第廿二章 都棱镇(七) 作者:未知 宣化城不大! 如果按照隋唐的制度而言,勉强能够上一個下县的资格。 县制等级的评定,需要从各方面来考察。城市规模、人口多少、地理位置以及其发展前景……诸如此类,一時間也难以說的清楚。隋文帝設置宣化的目的,是为了打开粤西地区,土著垄断的局面。虽說這移民自秦汉时就有,可一直以来,对粤西地区的开发并不大,俚僚为主的局面,自秦汉以来,就沒有過改变。 隋文帝的想法,是正确的。 設置一個县,打开一個突破口,一边向粤西地区输送人口,一边潜移默化,改变俚僚的生活习惯。 但是,隋文帝做出這决定的时候,已经是仁寿末年。 沒等他的政策正式推行,就驾崩了……随后,杨广一直致力于向北拓展,故而忽视了粤西地区的开发。 不過,宣化還是保留了下来,直至……天已经晚了,麦子仲颇有些疲惫的走出房间,伸了一個懒腰之后,用力呼出一口浊气。 从荥阳来到岭南,转眼间就已過去了四個春秋。 麦子仲万万沒有想到,时局会变化的這么快。眨眼间,隋炀帝死了,李唐崛起,這天下眼看着就要改姓。麦子仲并非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却也不得不为之感慨。 只是,隋炀帝虽然死了,可隋朝仍在。 萧太后還活着,隋炀帝的孙子已登基有四個年头。 麦子仲抖擞精神,决意继续为隋室坚守這岭南的一片天地。他不是沒有想過去钱塘,而且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去了钱塘,一定会受到萧太后的重用。可是,他沒有去。原因很复杂,于公于私,麦子仲都认为留守在邕州,会有更大作用。 于私,他的妻子宇文凤,是宇文家的人……隋炀帝死在宇文化及的手裡,萧太后对宇文一家,恨之入骨。 甚至,连南阳公主的孩子,都被萧太后强令改姓为杨。南阳公主的丈夫,就是宇文士及。李言庆和窦建德交锋的时候,宇文士及奉命征讨卫州,遭遇徐世绩和苏定方的双重打击之后,就逃到了长安,投奔李渊去了。南阳公主在李神通渡河之后,便带着两個儿子隐姓埋名,一路吃尽苦头,逃到吴县投奔萧太后。 如今,南阳公主依旧是公主,并在萧太后的劝說下,改嫁张仲坚的兄弟。 這也是为了进一步加强萧隋和张氏的亲密程度。南阳公主也沒有拒绝,只是两個孩子却留在了萧太后身边,从此不复宇文姓氏。 這种情况下,麦子仲实在不敢想象,如果宇文凤過去,会遭遇什么命运。 毕竟,宇文凤和南阳公主的两個孩子情况不同。那两個孩子好歹還留着隋杨的血脉,萧太后哪怕对宇文家族恨之入骨,却也不是不能容忍两個孩子的存在。 可宇文凤呢? 却是实实在在的宇文家族后人。 宇文凤的老子宇文智及,是弑君的主谋之一。 萧太后又岂能放過宇文凤……同时,于公而言,麦子仲留守邕州,作用甚大。一方面,麦子仲可以联合宁长真,对岭南冯氏家族形成威胁。萧太后未尝不想干掉冯家,但冯家在岭南的根基,着实太深。而冯氏一族,到目前为止仍处于摇摆的状态。麦子仲和冯智玳的关系不错,同时可以对冯家保持一定的压力,以确保冯氏一族不会归附李唐。 萧太后看得很清楚,冯家是否归附自己,意义并不大。 关键是冯家不能在這個时候归附李唐,否则一旦出兵,势必会令萧隋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 麦子仲留守邕州,正是节制冯氏家族最有力的手段……至于宁长真?萧太后并不信任。哪怕隋朝两代君王对宁长真始终保持着礼遇,可对于出身世家大族的萧太后而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观念格外强烈,焉能轻易相信? 所以,麦子仲還有另一個任务,就是监视宁长真的动静。 总体而言,从武德元年以来,麦子仲在邕州做的非常出色。至少在萧太后眼中,麦子仲可谓尽心尽力。邕州的汉人,在持续增加;并且自武德二年开始,邕州就开始向朝廷输送赋税……在這样的情况下,麦子仲能做到這一点,已难能可贵。 可谁又能知道,为了這些,麦子仲又付出了多少心血呢? 他是员武将,并不会治理地方。错非宇文凤一直默默为他出谋划策,十個麦子仲也未必能有這般成就。即便如此,麦子仲同样劳心劳神。還不到三十岁,两鬓就已经显出斑白。這也使得麦子仲的气质中,平添了几分稳重和沧桑的气质……沿着府衙小径,麦子仲心事重重的来到了后宅花园。 花园并不大,有一座小小的凉亭。凉亭前面,是一块空地。 只见一個雄壮如狮般的巨汉,正在空地上习练武艺。這巨汉身高近丈,膀大腰圆。 掌中一杆凤翅鎏金镗,舞得是呼呼作响,风雨不透。 忽而怪蟒翻身,夹杂破空锐啸;忽而力劈华山,犹若奔雷闪电……凉亭裡,一個美妇人怀抱一個小女娃,正兴致勃勃的看着场中巨汉演武。而凉亭台阶上,却见一個五六岁的童子,一脸兴奋之色,不时抚掌叫好,为巨汉加油。 “舅舅,好厉害!” 当那巨汉使出一招伏虎式的时候,童子忍不住站起来欢跳。 沉甸甸的凤翅鎏金镗砸在地上,火星迸溅。那地上的卵石碎裂,并呈现出一道道裂纹。 绕是麦子仲站在远处,仍可以感受到地面传来的轻微颤抖。 “這家伙,果真不愧勇武之名啊。” 麦子仲在心裡暗自咋舌,估摸了一下,若是自己和那巨汉交手,只怕难撑過二十個回合。 “当劳,小心些!” 他大叫一声,就见台阶上的童子却恍若未闻,扑向巨汉。 “舅舅,教我……” “哈哈哈,沒問題,当劳什么时候想学,舅舅都可以教你!” 那巨汉蓦地收回了凤翅鎏金镗,一把将童子抱在怀中。而后,他朝麦子仲点点头,“麦子,回来了?” “大哥!” 麦子仲和那巨汉行礼,目光投注在巨汉怀中的童子,眉头突然一蹙。 “当劳,休得纠缠舅舅,快些下来。” 童子一脸不情愿,大声道:“我不,我要和舅舅练武。” 有道是外甥亲舅舅,大致就是這么一個状况。 巨汉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慈爱笑容,“沒事,我又不累。” 這时候,凉亭中的美妇人怀抱着女娃走過来,把一條毛巾递给麦子仲,温柔道:“麦子,忙了一天,且歇息歇息。” “恩,有劳夫人!” 麦子仲接過毛巾,擦了一把脸。 宇文凤则呼唤仆人上来饭菜,那巨汉则抱着童子,迈步走进凉亭。 “怎么,這么晚了,你们還沒有用饭嗎?” “呵呵,凤儿說要等你回来,一起用饭。当劳,快告诉爹爹,你今天都做了什么?” 童子用稚嫩的声音道:“爹爹,孩儿上午和娘亲在田裡干活,然后又学了跟着舅舅识字。午后和舅舅学伏虎功,舅舅還夸孩儿,說孩儿聪明,练功练的很好。” 麦子仲露出笑容,伸手揉了揉童子的脑袋,“当劳真乖!” 這童子,正是麦子仲的儿子。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麦子仲已经到了邕州就任。当时面对邕州复杂的局面,麦子仲大力提倡农耕,并以身作则,在自家宅院裡弄了一亩三分地。孩子生下来后,他对宇文凤說:“我小时候太過放纵,不知珍惜。而今时局不稳,你我需对孩子加强管教。一曰不劳作当无食……不如這样,就给孩子起名做麦当劳,如何?” 宇文凤姓子强,那是对外而言。 对内,她是一心帮助麦子仲,对麦子仲言听计从。 只不過李言庆不在這边,否则若知道麦子仲给儿子起了這么一個名字的话,定会捧腹大笑。 麦当劳啊……麦当劳! “麦子,今天怎么回来的這么晚?” 宇文凤给麦子仲添了饭,低声的询问。 “哦,本来早就该结束的……只是午后老宁派人過来,以至于耽搁了時間。” “宁俚帅還是要用兵嗎?” “恩,估计這三五曰裡就会开拔。 无非是要钱要粮……正好我查封了交趾那边的耳目,手裡倒也不紧巴,索姓丢给宁长真的人去处理。” “其实,宁帅何需匆忙出兵呢? 就算丘和与高士廉心怀不轨,也大可不必亲自挂帅啊。” 巨汉放下了饭碗,冷笑一声道:“俚人贪婪,宁长真那裡是为了平叛,分明是看上了丘和的那点家业。交趾虽說偏僻,却勾连东南,背靠大海,财货丰沛的很呢。” 麦子仲点点头,“這倒是实话。 我查封都稜镇的交趾商户,发现這丘和……” 說着,他摇摇头,沒有再說下去。 宇文凤不由得眉头一蹙,有心想說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凤儿,可是有什么事情嗎?” 宇文凤和巨汉相视一眼,而后正色道:“麦子,丘和与高士廉,其实闹不出什么风浪,不足为虑。 我刚才和大哥聊天,都认为你们应该把注意力从南方,转到北方。” “北边?” 麦子仲诧异道:“你是說李二嗎?” “不是李二,是李言庆!” 麦子仲突然间沉默了,脸上更浮现出一抹阴霾。 “怎么說?” 宇文凤看了一眼那巨汉,巨汉想了想,沉声道:“我觉得李言庆,有些不正常。” “哦?” “麦子,你和李言庆交往颇久,当知道這個人狡诈多谋。 我和他交過手,此人行事,往往是走一步,看十步,眼光极其毒辣。此次,李唐封他为安南大都督,令岭南五十四州县事。可是到目前为止,他却一直驻足襄州,再沒有任何举措……你好好想想,這件事正常嗎?按道理,他不应该如此。” 麦子仲虎目眯成一條线,轻轻点头。 “大哥,你的意思是……” “此人好用谋,喜奇兵。 我怀疑,那襄州的李言庆并不是他本人,而是個幌子。至于李言庆嘛,說不定现在已到了岭南。 你要小心一点,李言庆如果真的到了岭南的话,宁长真出兵,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可他手中,应该沒有兵将吧。” “呵呵,岭南冯家,难道不是兵将嗎?” “冯家?” 麦子仲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冯家不太可能吧……冯叔父很小心的一個人,不可能轻易表明立场。而且這时候若给李言庆兵马的话,那就說明冯家……” 他突然息声,手指急促的敲击食案。 “如果冯家真的归附李唐,那于岭南,于江东都有危险。” “所以,你要盯着冯家,看着钦州……” 巨汉轻轻咳嗽一声,“如果李言庆已经到了岭南的话,那么宁长真出兵,无疑会令他有机可乘。所以,我建议你還是做好准备,一旦有变,必须立刻做出反应。” “大哥,要不然……你来帮我吧。” 巨汉不由得笑了,伸手拍了拍麦子仲的肩膀。 “麦子,我现在不就在帮你嗎?” 麦子仲說:“大哥,你知道我的意思……” “麦子,你听我說。 我现在的身份,着实不适合抛头露面,会给你带来麻烦。 再者說了,我现在這样,也可以做一支奇兵。不如這样,你把本部兵马交给我。至于郡兵嘛……你還是留在手中。你我一明一暗,就算真的出事,也能有個帮衬。 李言庆,恐怕未必能猜到,我会在這裡。” 麦子仲想了想,觉得巨汉這话,也颇有道理。 “既然如此,那就依大哥所言。” 巨汉站起身,把麦当劳抱了起来……“好了,我带当劳去散步,你慢慢用饭。 公务繁忙,更需多主意身子。麦子,你也别整天忙着做事,抽空多陪陪凤儿吧。” 宇文凤顿时粉靥羞红。 “大哥!” 她嗔怪的道了一句。 巨汉哈哈大笑,抱着麦当劳走了。 麦子仲挠了挠头,目送巨汉离去之后,轻轻握住了宇文凤的柔荑,“凤儿,却苦了你。” “你我夫妻,休要說這种话。 大哥刚才那些话,你莫放在心上。该忙什么就忙什么,不過大哥也沒說错,要多注意身子。” 麦子仲笑了笑,轻轻颔首。 但手却沒有松开,依旧紧紧握住宇文凤的柔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