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章下风
她沒說话,只是使了個眼色,两人快步去了芈陵居住的那一边。
“去請矞姒過来。”芈夫人低声道,她垂着眼帘,侧首倚在窗边,芈陵看不清她的神情。
但是這样的夜裡,急着要去找矞姒,本来也意味着出了什么事。芈陵匆忙地应了一身,便重新推开门准备外出,口中還叮嘱着:“好,我现在就去找矞姒,你别急。”
“不必,吾到了。”矞姒恰好已至门外,芈陵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让她赶紧进来。
“帮我看看。”芈夫人转头看向她,“我今夜又饮了随侯宝带来的酒。”
“再一次。”她的脸上显出极度的颓丧之色,這是芈陵和矞姒都从未见過的。
芈陵有些被吓到了,她一把抓住芈夫人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安慰道:“沒事的,沒事的,你近日精神不济,偶然出了疏忽也无甚紧要。旅刚刚来過,他不敢对你如何的。”
她刻意用脸庞蹭了蹭芈夫人的手,芈陵突然意识到什么,惊叫道:“你的手为什么這么烫?矞姒你快過来看看!”
矞姒早已站在近处,只是无意打扰她们二人姐妹情深。闻言便立刻上前一步捏住芈夫人的手腕,身体轻轻撞了一下芈陵,轻声喝道:“让开。”
芈陵跨出半步,焦心地看着两人,又不得不保持安静。
芈夫人早在把手交给矞姒后便闭上了眼睛,她不知为何无法抑制地感到失落和沮丧。她并非第一次在与随侯宝的争斗中陷入困境,却是第一次情绪如此失常。而更可怕的是,她明知這情感来得古怪离奇,却难以克制自己沦落其中。
這還是她活這近二十年中,头一次发生的事情。
這次的酒会有問題嗎?還是說,随侯宝說的是实话,她可以信他這一次嗎?這酒他也喝下了些许,或许真的……但是哪怕有問題他也完全可以先服了药再来,对己身的些微伤害对他们這种人而言并不算什么,若为了达到目的那更是再正常不過。
她在漫无边际的思绪中四处游走,完全无法定心。
芈夫人想起她亲手埋葬母亲,想起她故意在云梦之会勾引熊旅,想起她如何下决心放弃自己的孩子又去算计随侯宝的孩子,最后的念头落在了方才腹中的动静上。
她很难去形容自己的感觉。
生与死的循环在她這十八年的生命中仅仅出现了這几次,却每一次都给她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如何。”心念渐渐收束,芈夫人的语气飘忽,缓缓问道。
矞姒收回放在她腕上的手,又盯着她端详了一阵才开口道:“目前沒发现什么异常,但是……”
她皱了皱眉,总觉得芈夫人此时的状态有些怪异。然而孕期的女子情绪波动本是正常反应,或许只是這种状态发生在面前這個永远理智的女人身上才让她觉得奇怪。
“但說无妨。”芈夫人睁开眼睛,依然有几分迷蒙之感,但总算冷静了许多。
“再等几日。”矞姒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吾去祭一次神,回来再看。”
矞姒說到做到,第二日便不见了影踪。
而随侯宝前夜不知何时回了自己的宫殿,第二日则照常出面处理政事,但绝不出现在芈夫人面前,不知是否是因为差点被芈夫人掐死而留下了阴影。而他亦利用了這一点,大大方方地向卿大夫们展现了颈上的淤痕,玩笑似地言說夫人之命,不敢不从。
這個消息是過了几日由庐带回来的。
朝堂中人自是知晓這对夫妻的貌合神离,那么在他们眼中,這种情况的出现意味着身为楚国王女的芈夫人仗着母家来人而肆意妄为。对于夫妻而言這也许只是小事,然而从国家层面上来讲,随侯宝這分明是在暗示楚国的蛮横无礼。
這种暗示本身算不上什么大事,随侯宝也不是第一次做了。芈夫人只是摆了摆手,百无聊赖地继续摆弄手中的棋子。她近来性子浮躁了许多,便又摆出了珍珑局来修身养性。尽管如此,也许久放不下一颗子,难做决断。
然而下一刻,她手中的子“啪嗒”落地,因为除此之外庐還带来了更糟糕的消息。
楚王商臣病重,原本在外出征欲夺回商密之地的太子旅已紧急回返郢都。
芈夫人静默半晌,然后猛地掀翻了面前满是黑白纵横的木盘。玉石做的棋子如雨一般跌落,尽皆碎裂,声音倒是琳琅,颇为悦耳。
“出去吧。”芈夫人尽量用一种不带感情地语气对庐說道。而待庐关上房门,還未走远,便听闻屋中物什接连落地之声。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如今情势之下,芈夫人似乎已完全落入下风。他并不认为自己的選擇有错,只可惜這個时机太不巧了。楚国怕是将要生乱,无暇顾及随国,芈夫人的处境便会更差。但若是她之前所說无错,随侯也无甚久长……
再等等,至少等范巫帮他完全摆脱若敖氏的控制,到时再作打算。
“加,你最近似乎……越发容易动怒了,這有些反常。”待芈夫人发泄過后,芈陵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嗎?”芈夫人反问,“可能是這些日子坏消息太多了,我又身体不适,忍耐力变差罢了。”
她抓了一颗還遗留在案上的黑子紧紧捏在手中,闭目试图呼出胸中憋闷。然而直到被打磨得圆润光滑的棋子硌得她掌心发痛,芈夫人也未能感受到一丝放松。她心中仿佛火烧,却忽而又生了头痛,眼前一片光斑。
良久,這令人作呕的一切才渐渐归于平静,然而此时,芈夫人才听闻到芈陵忧心忡忡地应和她。
“我觉得不是……唉,矞姒什么时候回来,我真的有些担心你。”
芈夫人猛地回头看向芈陵:“我方才說了什么?什么时候說的?”
被她吓了一跳的芈陵愣愣地看她,待到芈夫人又问了一次才反应過来:“你說你发怒可能并不奇怪,我不同意你的意见,我……”
“行了!”芈夫人不耐烦道,“我是问从我說上一句话到你回答我用了多久?不要說些旁的无关紧要之事。”
“就是正常的說话啊?”芈陵被问得愈发莫名其妙,她本就坐在芈夫人身边,此时站起身想把芈夫人也搀扶起来。
“你现在要多休息,别想太多。”芈陵一边用力,一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安抚芈夫人,让她能够半倚着她走进内室。
“抱歉,陵。”芈夫人還是有些目眩,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即使是走路也依然皱紧了眉,“无论如何,我不该冲着你這样。”
芈陵只是摸了摸她的额头,又轻柔地捏了一下她的脸蛋:“沒事的加,我是姐姐啊,何况自从来到這裡都是你保护我,我也沒說過谢。你现在只是特殊情况,我不会介意的。”
芈夫人缓缓躺下,沒有回应芈陵的安慰。她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明明只是一眨眼之机,她却仿佛已沉浸于己身的苦痛许久。如果這真的是每個女人都要经历的,那她某种程度上似乎懂了女子天生弱于男子的原因。
只是她绝不会屈服于此。
如今楚王商臣病重,太子旅却只身在外,這当是大好时机,无论是对野心家亦或是敌国而言,都不可错過。那她,是否能在其中分一杯羹?
“吾回来了。”矞姒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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