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請求
所以第一個见到她的外人竟是老熟人,公孙盂。
“夫人,您?”公孙盂前来拜访芈夫人自是有事相求,但他并未想過他竟会直接被請进内室,见到如此形状的芈夫人。他不由震惊地上前两步,立刻便被一旁的芈陵拦在了不远处。
“季公竟会来见我這无宠妇人,倒是有失远迎了。”芈夫人的声音十分虚弱,连带着话语中浓浓的讽刺都显得少了几分,反而多了些许失意。
這当然是公孙盂自己多想了,芈夫人并不觉得自己失意。虽然這几個月来她的确陷于现实和虚幻的混乱之中,身体的苦痛和精神的压抑都让她生不如死。但在短暂的清醒中,只要想到随侯宝会比她先死,她就能坚持着继续熬下去。
之前矞姒疑心芈夫人状态不对,又在祭神时得神兆肯定了她的想法,便和庐合作遍寻各国隐秘,才確認芈夫人确实是食用了某种药物。這种药物并不致死,却会致幻,长久地分不清真实与虚幻,哪怕是個正常人也迟早会变成疯子,時間久长则取决于其意志力强弱。
芈夫人无疑是一個坚强的女人。当矞姒因为她腹中之子而投鼠忌器不敢用药时,她生生撑到了现在。如今已是楚王商臣十二年的夏日,她嫁入随国已有整整一年。当然,随国也许是用的周王纪年,但不会有闲人来她面前刻意计较此事,她便依然使着旧历。
若說那糟糕的夜晚過后這四個月内有什么好事,恐怕便是楚国并未传出国丧的消息。根据庐自若敖氏那边得来的消息,楚王商臣病重是真,召回太子旅交代王事是真,然而究竟有沒有那么紧迫,则是连若敖氏都不得而知的秘密。
但可以确定的是,楚国境内目前确实进行着权力的交替。而庐趁芈夫人清醒时曾经向她暗示過,若敖氏可能有取而代之的意思,這成了芈夫人对那次短暂时光的一点回忆。
她自顾不暇,又及相信自己的父亲和兄长,再加上即使若敖氏代位也不会影响到她這個联系着楚随两国关系的王女,便无意对此事作出评价。楚国内部的争权之事本就由這些男人们自行处理,她這個出嫁女无力也不想去做任何干涉。
若說最后太子旅败了可能会死……
“身为大宗,天道在身,却连暂且蛰伏当一個傀儡君王都做不到,那在现今這情境下,如此无能的楚王,不如死了便罢。”
芈夫人对于太子旅冷酷的言论,再次使作为二人之事知情者的庐感到惊讶,但他已渐渐学会了习惯,只是温言称是。而就在不久之后,還来不及与芈夫人谈论旁的事情,她便再次陷入了幻境之中。
沉入幻境的芈夫人有时候暴躁无比,有时候以泪洗面,有时候却像是個可爱的小姑娘,只是静静地微笑着。每每接触到最后一种情况,庐都感觉到心中莫名地被触动。
也幸好,近些日子随国诡异的风平浪静,连随侯宝都停下了对芈夫人的针对。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下一任随侯的出生。
无论是芈夫人产女,亦或是去母留子,再或者母子俱亡,对随侯宝而言都是好消息,這意味着他不知出自哪個女人腹中的庶子都可以光明正大地作为继承人出现。
哪怕姞璜和芈夫人都死了也不要紧,他完全可以再娶一位夫人生下嫡长子,或者又寻一位帮他养育庶长子的右媵,此时楚国正乱,他再生育的儿子便不会如他這般直接地受到楚国的掣肘——血缘始终是难以抹去的联系。
打着如意算盘的随侯宝当然不知道芈夫人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直到他昏倒在书房的那一日。病来如山倒,他甚至再难起身,就如被他暗算的芈夫人一般。
公孙盂当然不知其中的盘根错节。
他是個好人,此前在公室地位崇高却无甚权力。尽管随侯宝手握大权后封他为司马,在并无令尹的随国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依然不改其本色。公孙盂年纪已经不小了,他并非不知阴谋诡计,只是无意参与其中。
他的儿子季怡劝他不要牵扯到這对夫妻的事情中去,然而公孙盂考虑再三,還是决定去见芈夫人一面。结果是芈夫人的情况令他感到震惊,也让公孙盂突然怀疑起自己对楚巫的神异是不是期望太多。
“季公此来,有何贵干?”這句话是芈陵說的,语气不佳,充满了想要送客的意味。
公孙盂并不为此而感到恼火,只是突然深深担忧起了随国的未来。他考虑再三還是开口向芈夫人道:“不知夫人可否邀巫一见。”
芈夫人轻轻应了一声,只道:“陵,你与矞姒陪季公去见君上便是,我這裡无碍。”
听她此言,芈陵欲言又止,最后還是顺从了芈夫人的意思,唤上了矞姒与她和公孙盂一同离开。庐则迈步入内,替她守在芈夫人身边,這裡暂时离不得人。
他半跪在芈夫人身侧,见她情绪平静,一时应当不会发作,低声道:“斗公令臣给您带话。”
“哦?”芈夫人正闭目养神,闻言羽睫微颤,“若敖氏的族长寻我?何事?”总不会是指望她能支持他夺位罢,她可沒這個本事。
亦或是……
庐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想法:“‘成嘉如日中天,却无意使若敖氏更进一步,身为若敖之长,我岂能容他’,這是斗公传来的原话。”
芈夫人微哼一声:“连楚王商臣都沒有除掉成嘉的意思,我又能做到什么?直說吧,他欲如何。”
庐摆正跪姿深深下拜:“斗公欲从夫人這裡得一信物,以取信于太子旅。”半晌,因芈夫人未曾出声,他才抬起头看她面容,才发现芈夫人似是已沉入睡眠。
此时庐早已借矞姒之力脱离了若敖氏的控制,便也不那么将旧主的消息放在心上。何况是斗般主动提出的請求,芈夫人才是占据主动之人,多拖几日亦是无妨。
他皱着眉将芈夫人按在心口的手取下放在她身侧,又替她盖上被,才悄声退了出去。
而庐退出沒多久,被他放好的手就又重新抬起。芈夫人以手背遮住眼上的光,心中一片异样的平静。
等等罢,待她产下幼子,若能活着,便索性放手一搏。
人算不如天算。她算到随侯宝会死在她之前,无论是自己生下嫡子還是养育随侯宝的某位庶子都无甚关系。却沒有算到她甚至沒有力气去与那些宗伯宗正一争,這下一任随侯之位到底会落之于谁,也沒有算到连她自己都沒有信心能闯過生产這一生死难关。
现在便只希望她這对手能有些自知之明,知晓自己命不长久,尽快立下世子。也不知他努力至今,究竟有沒有哪怕一個真正出生的庶长子。
想到這裡,芈夫人唇角浅浅勾起。
可别闹到最后,他们這对貌合神离,彼此恨之欲死的夫妻倒要一同下葬,去那幽冥中继续永世纠缠了。
“加!”芈陵急匆匆赶了回来,见她缓缓睁开双眼,神志清醒,不由喜上眉梢。
“随侯宝請你——夫人,及左右媵,并众卿大夫,于宗庙中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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