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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作者:十二两碎银
转眼已入冬季,虽還未曾降雪,但气温已经极低。皇宫裡也不见绿色。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三個大字,太和殿。殿内两侧一排文官一排武官,宰相崔鼎眼睛微闭,听着身后一群文官交头接耳,自己却不动声色。右手侧便是前些日子皇上硬是新加的一個官职,全称全国军马水运大都统,按字面不难理解,就是主管全国兵马,节制各大总督。按理来說皇帝不能随意增设官职,但是新加的這個是军方官职,一些官场老狐狸便默不作声,只有兵部尚书微漏怒容。

  宰相崔鼎眯着眼假寐,从眼缝裡瞅了一眼這兵部尚书南门志文,心裡冷笑不已,南门家虽占着這兵部尚书的位置,可真正能能调兵的都是各镇总兵,各地总督都只是名义上的节制,這老家伙演戏演的自己都信了,着实不容易。要說這庙堂裡站着的這些人,真正有些权利的,除了管着钱粮的户部尚书马琮和领着皇城禁军的于高远,還真就沒几個人了。礼部不說也罢,当年因为一個太监的事,得罪了皇上,几年都沒有听奏過什么。

  自从被言官跪了一次宫门,皇帝每日早朝从沒有過晚到的时候,今個时辰過了大半,倒是不见踪影,庙堂裡的大小官员议论声越来越大,宰相崔鼎皱皱眉头,這位皇帝虽說心裡弯弯道道极多,但是从那件事之后一直一来以为万民谋福自居,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让他连早朝都晚了点?他轻轻咳了一声,身后文官像是触电了一般,各個浑身一颤,不再做声,站在龙椅旁的小太监慢慢的向偏殿退去,想再去提醒一下皇帝,再不上朝,时辰都要過了。

  侧殿裡,皇上坐在太监总管搬来的椅子上,脸色阴沉的能滴下水来,他身前跪着一個人,跪着的人脸上有道被茶杯碎片划开的口子,地上的水渍還冒着热气。小太监看了一眼地上的茶杯碎片,识相的的沒有开口,只是恭敬的站到了太监总管身后,悄悄說了一句什么。

  见老太监沒有反应,便不在說话。坐在椅子上的皇帝厌恶的看了一眼面前跪着的人,知道浪费了不少時間,站了起来,老太监疾步走来,帮皇帝理了理龙袍之后,扯着嗓子喊道:“皇上早朝~~~”

  皇帝走进正殿,扫着跪倒的满朝文武,冷哼一声,坐在了龙椅上。這一声冷哼声音不大,却是清楚的落到了這群大臣耳裡,台下众人心思各不相同,知道内情的寥寥数人,其余人都不知龙颜大怒究竟为的那般,眼珠子到处乱转,想从同僚眼中读到些信息,却只是枉然。

  今個太监沒有向往常那样,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皇帝也不像平日那样,沒到龙椅便让诸位平身,一時間倒是沒人說话了。沉默总要人来打破,皇帝脸色越来越阴沉,就在即将绷不住要再发雷霆时,户部尚书马腙终于向前挪了一段,說道:“臣有罪。”

  宰相崔鼎心想,這两人又要演什么双簧,事情說大确实大,說小也說得過去,总的来說,就是皇家颜面的問題,皇帝允了江湖上跑镖的人运军饷,如今军饷半路被水冲了,沒了踪影,怎么也怪不到這户部头上,再說,也就区区十五万两银子,不說這满朝文武其他人等,就說這被冷落了的礼部尚书一家一年受贿的银子都不止這個数。

  皇帝的脸色终于是缓和了一点,慢悠悠的问道:“何罪啊?”

  “边军为国守卫疆土,然军饷却在路上被水灾冲进了黄河,臣属下办事不利,有愧于边军将士,有愧于皇上信任,臣有罪。”

  崔鼎又是心裡一声冷笑,這户部尚书倒也不是全凭皇帝拿捏,虽然只字未提正阳镖局,保全了皇帝面子,但也将水灾說的分明,满口的臣有罪,却是不提让皇帝下旨惩处。

  “不知崔相怎么看?”

  崔鼎心裡正帮這两位编着剧本,到是真沒有想到這皇帝会问自己,自己虽說名义上是文官之首,但力量却是在蓟州军镇裡,朝廷裡的文官全都仰仗皇帝鼻息,对自己忌惮也是因为皇后,乃是自己的妹妹,难道皇帝是要用自己手裡的定边、神武两卫?

  “依臣看,洪灾乃是天灾,怪不得尚书大人。”崔鼎心裡有些打鼓,妹妹入宫也有三年,但一直沒有子嗣,自己手裡的這两個卫是最后的底牌,皇帝打這两個卫的主意,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废后!越想越有可能,当初皇上弑兄,崔家可是亲手举過刀的,這种事情皇帝怎么可能忘记,如此大的污点,他想要抹掉也不难理解,当初他娶自己妹妹为后,想着只要诞下皇子那就能不受猜忌,可妹妹一直不曾怀孕,自己妹妹嫁入皇家身体肯定不会有問題,唯一的解释,就是皇上不想让她妹妹生個皇子。

  “崔相說的有理,天灾非人力能抗衡,只是现在路途阻断,再运银子也运不到军中,诸位可有良策?”皇帝轻描淡写的将事情带過,看着下面大臣都還跪着,像是刚才发现,赶忙說到:“诸位大臣怎么都還跪着,我沒有說平身嗎?都快起来,這天這么冷”

  户部尚书跟着一帮朝臣一起站了起来,不动声色的退回队伍之中,崔鼎猜准這皇帝想要废后,想要除了他们崔家,抹去弑兄留下的痕迹,這时候看他這般假仁假义,更是心中有些隐隐作呕。现在再运银子运不到?這下游遭灾上游可沒有影响。

  等众人站定,一直不曾說過话的新任统兵大元帅却上前一步:“奴才觉得,银饷虽未送到,但大同镇自有屯田,粮草应该无忧,饷银等到运路畅通补发就是了。”

  满座皆惊!惊的倒不是說出的话,而是說话的声音,這身穿一身盔甲的军汉,竟然是一位公公。崔鼎這时恍然大悟,他本就想不通,這新任的兵马大元帅如此重要的位置,自己事先竟一点风声都沒有察觉,他好歹也是宰相,虽然說這個兵马大元帅根本就沒有调不动兵,但是明面上也是节制全国兵马的,就這一個理由,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当的,各大势力之中有资格当這個头衔的,就那么几人难怪难怪,皇帝根本就沒有从那些势力中选人,而是用了“自己人”。也是,各大家族盘根错节,就算是個沒兵权的大统领,任命起来也得小心翼翼。自己本就奇怪,好端端的弄出個大统领来,非要用這种低级的伎俩来挑拨各大家族和各地总兵,這不是找不自在。现在虽然不看不清有什么后手,但這皇帝一向阴谋频出,這事儿便不能往简单了想。

  “嗯,那拟一道旨意,跟马芳說明缘由,就由王统领走一趟大同吧。”

  “奴才遵旨。陛下說起大同,奴才還有一事禀报。”

  “讲。”

  “大同镇左路参将史葫麾下司马左青锋,一月前率众剿匪,一兵未损,杀敌两百余”

  皇帝挥手制止了他,转头看向兵部尚书南门志文,“可有此事?”

  “回陛下,确有此事。”

  “那为何不见呈报?”

  “陛下,臣觉得左司马毕竟”他将左字咬的极重,就是想提醒皇帝左青锋是犯官之后。

  皇帝脸色变得不自然起来,心裡想着,這老匹夫一定是故意的,他赐前朝姓氏给当初那公公族人确实欠考虑,自己一直不满先皇对大皇子的偏袒,所以登基之后,就偏偏放开了先皇下旨禁了的左字。這是积怨已久,所以意气用事了一把。

  “朕是一個恩怨分明的人,他族人犯的错跟他无关,到现在他都用的左姓,說明心裡還是有悔意的。左青锋前次勇挫鞑子,這次有剿匪有功,得赏。”

  兵部尚书南门志文算是摸透了皇帝的心思,怎么說都是他颜面的問題,這赐姓一事是他登基之后的一個不小的污点,总会让人觉得他沒有胸襟,這时候因为杀了一帮走投无路上山当土匪的灾民,就在朝堂上议论怎么赏,就是为了树立他恩怨分明的形象,要真恩怨分明,這时候不应该收回左姓,還人家本来姓氏么。他抬头稍微看了一眼皇帝,发现对方也有意无意的扫了他一眼,心下犯苦,真是一点话柄都不留下,這左青锋是他說要赏,怎么赏却要自己开口,以后要是這個左青锋再立什么功劳,那倒是他识人善用,要是犯下什么错,那不就是自己這個兵部尚书的锅。但是皇上使了眼色,他只好上前一步。

  “马芳倒是和兵部說過這左青锋,从在长城外挫了鞑子锐气之后,就一直领了個司马的职位,带着一帮灾民在威远卫后方屯田,前些日子来兵部的公文也曾提及练兵有些本事,当时以为是他为自己手下贴金,這次能带着一帮灾民缴了匪,自己却未伤一人,看来此言不虚,臣觉得,给一個卫指挥使的头衔倒也不为過。”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脸色,有些不太满意,知道自己說的高了,可這司马之上就是指挥使,难道让他生造出一個官职不成,稍一思索又說到:“年轻人初登高位,容易骄傲自满,对他以后成长不利,给他這個指挥使,让他就在原地练兵屯田就好,马芳說他练兵有些本事,也算是职位相匹,若能做出些许成绩,再說其他,不知皇上”再次抬头看看了,见皇上脸色好了许多,不由松了口气,他這個兵部尚书极其窝囊,边军调兵权都在各路总兵,各地方兵权都在巡抚,皇宫兵权全在皇帝手裡,自己就是空架子,战事要是出了問題,皇帝不太敢跟各大总兵叫板,却把火全发在了自己身上。

  “南宫尚书不愧是我大明肱股之臣,考虑問題确实周到,就這办吧,在拟一份旨意,王统领也一并带着去吧。”

  皇帝向随侍一边的太监总管瞄了一眼,一声鸭子一样的声音响了起来,“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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