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人命?草芥尔
“将军,不能再追了,马已经快要脱力,我們只有六百人不到,如果他们反应過来,马再脱力,那就真的危险了。”
史葫慢慢放缓了马速,這已经是亲兵第四次提醒他了,而且马确实要脱力了,前面還在跑的叛军满山遍野都是,杀是杀不完的。他舔了舔嘴唇,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去威平堡。”
他看向左青锋派来报信的士兵,“我先回去通报,左司马刚经大战,我們一群骑兵回去,搞不好会成惊弓。”
“是。”
史葫领着人,看着周围四处逃窜的平奴卫叛军,沉默了半晌,他接到這惊天消息的不久前,刚得到马帅传来消息說,皇上派了新上任的大都统要来大同宣旨,马帅让他准备一下,這两天皇上的旨意应该就会到他的左路军。皇帝的旨意要来,他猜到了,左青锋這次上山剿匪大获全胜,還是他报给马帅的,本来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但是左青锋做出来的事情,必然是受关注的,因为打从长城外杀鞑子开始,這個左青锋就是专门抬出来给皇帝看的。
马帅给的要求很简单,样子一定要做足。史葫心裡当然明白马帅要表达的意思,只要這個大都统不调兵,說什么都应着就是了。不管怎么說,皇上封了這個大都统,至少明面上,這人是能节制全国兵马的。
因为這個原因,他這两天一直带着左路军的這一部马军来回操练,等到這所谓的大都统来了,還有個样子,不能像之前那样懒懒散散的。当他得知左青锋所在的威平堡被平奴卫的叛军围了,犹如晴天霹雳,這還得了。這皇帝派来宣旨的人還沒到,接旨的人要是被叛军杀了,皇帝可能不会找马帅的晦气,但是马帅肯定会撤了自己這個左路参将,向朝廷做出表示。
所以,命令歩卒立刻出发,他赶紧带着马军直奔威平堡而来,好在
“轰隆~”一声冬日炸雷,吓了史葫一跳,所有人身下的马儿都被吓得不轻,好些士兵差点被摔下马背。史葫眉头紧皱,“冬日炸雷,大凶之兆。”
亲兵好不容易安抚住了身下的坐骑,靠到史葫身边,他跟着史葫也有些年头了,好些事情史葫总是和他商量,所以每到史葫皱起眉头,他总是会适时的提出意见,供他参考:“這帮叛军這么轻易就被我們几百人追着跑,要么是高经业死了,要么就是根本沒人指挥。我們不如先不管他们,先看看左青锋是死是活,在做计议。”
史葫现在心裡已经沒了主意,他其实也看出来這群叛军根本就在乱跑,按理来說,光平奴卫就有五千人左右,自己這六百人马军突然出现,即便害怕自己身后還有歩卒,要撤,那也应该结阵后撤,不至于被自己追的這么狼狈。他听着亲卫的话,觉得当务之急确实应该先弄清楚平奴卫为什么哗变,還有左青锋是不是還活着。
“派人向马帅汇报,平奴卫哗变根本瞒不住,沿途告诉所有卫所,军堡,让他们早做准备,這些人可不是灾民。”
两骑领命离去,转眼便消失在史葫的视野中,他收回目光。心裡的忐忑已经平复了大半,平奴卫为什么突然哗变,高经业人在哪裡?他总感觉事情一定不简单。一行六百骑,调转马头,慢慢的向威平堡前进。
“平奴卫突然哗变,事情蹊跷的很。這背后会不会有些什么”史葫這时已经彻底平复了心情,他开始想這背后有沒有什么阴谋。
“這确实不好判断,要看這件事平息之后,谁能得到最大的好处。”身边亲卫接了一句话。
不用說,史葫也知道要往這方面想,他也早就想過了,這件事发展到最后,最坏的结果,就是他這個左路参将、高经业的平奴卫兼井平所指挥使這两個位置给空出来。当然了,這是最坏的结果。马帅身为大同镇总兵,也不是任朝廷拿捏的,想来朝廷也不会逼迫的太紧了,但至少高经业的平奴卫兼井平所指挥使是必须得要让朝廷吃掉了,這背后要有什么推手,只能找到高经业本人,问清楚哗变的由头,要不然就只能等最后看谁坐了這指挥使的位置,才能理的清楚。
身边亲卫见他沒有就着自己的话头往下讲,也不再做声。史葫抬头往前看去,隐隐约约已经能看见威平堡六层高的筒楼,微微一愣,這样高的楼他见過不少,但這样的造型以及布局倒是沒见過。见身下马儿慢慢恢复了一些体力,沒有之前那么喘了,一夹马腹,便准备加快速度,突然脑子裡闪過一個念头,生生拉住已经准备跑起来的坐骑。
“我們不进威平堡,派几人過去,看看左青锋是不是還活着。”史葫是個谨慎的人,今天這事处处透着蹊跷,首先,平奴卫哗变,来给他报信的人却是威平堡的士兵,到现在为止,井平所還沒有消息,那裡還有两千人,高经业也還不见踪迹。最不可思议的是,威平堡满打满算,就算把老弱妇孺都算上也就五百人而已,一個军堡,五千人围着打了也有几個时辰,裡面一群才组建不到两個月的屯军,怎么可能守得住。如果如果高经业已经将威平堡拿下了,逃跑的那些叛军只是烟雾弹他這六百骑兵若是进了军堡,被困在裡面,可不就万事休矣。
“将军,井平所還有两千人不见踪迹,這时候我們不去威平堡,要是那两千人从后面偷袭,左司马刚经大战,怕是”亲兵有些不解,他们火急火燎的赶来,不就是为了支援威平堡么。
“事情太诡异,我們這六百人在外面,身下有马,进退自如,如果进了威平堡,弃马不用,能发挥的也有限,先派人過去而且,我怀疑,高经业就在威平堡裡。”史葫你沒有把话說的明白,只是最后一句点了一下。
史葫为人谨慎,事情不明朗之前,他从来都是往坏处先想,這也是马芳放心他执掌一路兵马的原因。身边亲卫受他影响,也是谨慎异常。听到史葫最后提到高经业可能也在威平堡,便明白了史葫的担心。往身后一招手,身后五人便跟着他往威平堡跑去。
左青锋从主楼上下来的时候,楼下的的死尸已经被清理干净,就堆在营门口,郭二狗看见左青锋看到尸体的时候皱眉的动作,赶忙上前解释:“我們的人已经让人抬到后面去了,這些都是叛军的尸体,之所以沒有处理,摆在门口,是想等史将军来之后给他看的。”
左青锋沒有讲话,心裡很不是滋味,黄河发大水,虽然灾民遍地,道路田地被毁,损失极大,之后或许会因为赈灾不利,死的人要多些,但直接被大水冲走,淹死的人才有多少?可就在刚才,短短几個时辰,就有至少一千多人死在了自己這威平堡的筒楼之下。他心裡暗嘲,這难道就是人所說的,一将成而万骨枯么?
左青锋又下意识的握住了那颗玉珠,希望它能像在楼顶时一样给他一些力量。玉珠入手,一阵冰凉,他浑身一颤,不知道是人冷,還是心冷,他伸手拉了拉身上的大麾,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堆尸体旁边,似是已经习惯了血腥味,他就那么愣愣的停在尸体旁边,直到刘默福站在身后好半晌他才小声說了一句:“为了六百人,死了一千人,這买卖不值当啊。”
刘默福以为他在楼顶就已经走出了這种患得患失的心境,這会儿听他又有些动摇,便說道:“如果能让我們得一個卫指挥使的位置,躺在這裡的一千人,为的便不止楼裡的六百人了。”
左青锋见刘默福把這一千人說的這么云淡风轻,他心想,這個世界的人,对于生命沒有一丝丝敬畏,一千人啊,他有些艰难的转头看着刘默福,声音沙哑的吧心裡那句感叹說了来:“一千人啊!”
刘默福被他的眼神刺的生疼,他一個堂堂副总兵,竟然有些不敢对视。“千百年来都是如此,今天你站在他们旁边感叹人命如草芥,可若是我們沒有這筒楼,你猜他们会不会站在我們的尸体旁边发出你這般感叹?你曾跟孔家小姐說,世道如此,想来你心裡是清楚的,你死我活的事情,哪裡能分对错。”
左青锋沒法反驳刘默福說的话,道理他怎么不懂,可面前這摞起来跟山一样的尸体堆,怎么能不触动他。在自己沒穿越前的世界,哪裡出现一起杀人案,那都是天大的新闻。如今這一千條人命,却只是一句世道如此便轻易盖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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