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赶年集
她把泛红的山楂水放在叶瑜手裡,“我放了点蜂蜜进去,味道应该沒那么酸了,你赶紧喝一杯,要是還难受,就得去郝大夫那儿开一副消食的药。”
山楂果子的味道又酸又涩,农家人很少直接食用,但要是用它来泡水就很方便,既开胃又消食,直接将山楂捣碎后去籽,用温热的水冲开,要是怕酸倒牙,只要往裡头加上一点蜂蜜就好了。
叶瑜接過杯子抿一口水,酸中带微甜的味道从嗓子眼滑下,瞬间就抚慰了他闹了一宿的肚子。
“谁知道只吃两個粘豆包都能被撑到。”叶瑜顿时流下辛酸的泪水,一個粘豆包只有他半個手掌那么大,就算是两個也不多啊,他是真沒想到会撑成這样。
而且他吃的时候并沒有觉得不舒服,反而有种還能再吃一個的错觉。
“也是我沒想到,”叶母闻言自责道:“這东西不好消化,都堆在胃裡哪能好受啊,我应该提醒你的。”
叶瑜连忙摇摇头,“都怪我自己贪嘴。”
正在這时,叶老太走了进来,“宝哥儿感觉怎么样了?实在不行就让你二叔去請郝大夫過来看看。”
“我已经沒事了,奶你不是說今天要做油滋啦吃嗎?”叶瑜转移话题道:“啥时候开始?”
叶老太一看天色确实不早了,便叮嘱道:“這就开始了,那你在屋裡好好休息,如果身体不舒服,就過来跟我說。”
两人见叶瑜点头,這才关上门往灶间走去。
而此时叶家的灶间裡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锅裡大火熬制切成丁的猪肥膘,叶大嫂一直等到猪肥膘把锅裡清水都吸收完,才把火调小,到最后猪肥膘已经萎缩起来,变成了金黄色,這就算是炼好了猪油。
她拿起笊篱把猪油和油渣分开,前者倒进瓷缸裡,趁着還沒凝固,她往裡头放了些盐,這样做出来的猪油等晾凉之后就是奶白色的,放好几年都不会变质,要用油的时候只需要用干净的筷子挖一点在锅裡烧热就行了。
后者也就是叶河心心念念的油滋啦,装满了一大盆,在屋裡散发出浓郁的油香气。
叶老太過来一看,立刻挥手道:“這么一大盆只要留出一点给他们吃就行,剩下的剁一剁包成酸菜油滋啦饺子。”
叶大嫂闻言立马手脚利落的用大海碗盛出两碗油滋啦放在桌子上,然后将剩下的剁吧剁吧跟攥得半干切碎的酸菜混合在一起。
那边叶母也已经洗干净手将葱姜蒜切成沫,混上猪油和盐水一起倒进酸菜油滋啦馅裡,紧接着用筷子搅拌均匀,如此一来饺子馅就做好了。
至于饺子皮就更简单了,用的面粉是小麦粉,再加上叶二嫂力气不小,她揉出来的面团光滑泛黄,自带一股属于粮食的香味。
灶间裡一人将擀成长條的面团切成一块一块的小剂子,一人用擀面棒把小剂子擀成中间厚四周薄的圆形薄片,剩下两人就只用专心致志的包饺子。
因为面和馅各有一大盆,所以到最后就连桃花荷花都坐在门口帮着包饺子了,她们几個人裡包饺子包得最好最快的竟然是荷花,连做惯了活儿的叶老太她们都不如她包的细致,圆滚滚的元宝形饺子放在盖帘上,别有一番可爱。
几個人整整包了一上午才把饺子包好,正好這时叶老二也赶着驴车把两個兄弟从县城裡接了回来,那驴车上大包小包,全是三人从县城裡带回来的年货。
叶父从叶母那裡得知叶瑜吃多了肚子不舒服,便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我去屋裡看看宝哥儿。”
叶瑜在喝完那杯山楂水后,其实已经不难受了,他這时候正蹲在地上跟小米做游戏,用余光看见他爹走进来,立刻惊喜地站起来,“爹,你回来了!”
“诶。”叶父接過冲他扑過来的儿子,“還难不难受?”
“不难受了,其实原本就沒什么大事,喝杯山楂水消消食就好了。”叶瑜乖巧地說:“爹你這次回来是不是可以待好几天。”
叶父嗯一声,“铺子初八才开门,這几天可以在家裡好好陪陪你们娘俩。”
說完又抱着他走出去,“爹带你出去看看咱们买回来的东西。”
他俩出去的时候院子裡正热闹着,叶河被他爹追着跑,他边上蹿下跳边喊:“爹啊,你怎么就不知道你儿子就不是個能念书的,给我买笔墨纸砚還不如多买点吃食。”
這话气得叶老大涨红了脸,手裡举着扫帚又加快了步伐,“這個小兔崽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叶瑜打眼一看就看到放在驴车上的篓子,裡面放着整齐的笔墨纸砚,一看就知道价格不便宜。
貌似還不止一份,因为叶父也把他放下来,走過去拿出几本蓝色线装的书籍,“這是我照着叶童生开的书单买回来的启蒙书,等明年开春你去了私塾正好可以用。”
叶童生那儿其实有许多免費的启蒙书,只不過那些都是手抄的,经過這么多年代代使用,上面的字迹早就模糊不堪,如果家裡條件不好倒可以用那些,但叶瑜家如今却不需要如此拮据了。
叶父他们给三個需要进私塾的孩子各买了《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也就是所谓的三百千,這三本就是时下孩童启蒙最常用的书籍。
叶瑜刚接過线装书,一股墨味便扑面而来,他穿越過来之后也见過大昭国的通用字,其实就是楷书,一种很方正规矩的字体。
這些东西不光他们有份,就连几個女孩都有,虽然她们不能去私塾,但是家裡人可以教她们认字,像桃花,她就是从叶母那儿识得字的。
另一边叶河最终還是沒逃過叶老大的扫帚,被他爹揪着耳朵训斥道:“赶紧把东西给我收好,如果弄丢了,那你也甭想再进家门!”
叶河苦着脸点头,不敢再反驳。
“行了,赶紧收拾收拾吃饭了。”叶老太见他们停下,插腰吩咐道:“快点的,再不吃饺子该坨了。”
在她的催促下,很快一家人就落座在堂屋裡,炕桌上摆着一篓饺子,都是過過一遍凉水的,個個圆滚滚,用筷子一夹就能提溜起来。
這时叶老太夹起一块油滋啦放进叶河碗裡,“呐,你天天想吃的油滋啦,也不知道有啥好吃的,還不如都包了饺子。”
叶河美滋滋的将其放进嘴裡,“這全是油水,哪裡不好吃了,明明比饺子還好吃。”
他自己吃的同时還不忘招呼其他人,“哥你快吃,還有宝哥儿你俩,记得要夹上面沾了白糖的吃。”
至于其他人根本就不用他說,筷子直往油滋啦上戳。
再說叶海,他不過短短半年就沉稳了起来,现在再看他绝对想不到几個月前他還是個成天招猫逗狗的孩子。
看来做生意是真能锻炼人。
他哭笑不得的看了他弟一眼,“你想吃就自己吃吧。”
叶瑜倒是吃不了油滋啦,他怕吃完跑肚子,毕竟如今他已经对他脾胃的脆弱程度有了很深刻的认识。
不過就算如此,饺子也很好吃了,剁碎過水之后的油滋啦已经沒那么油腻,只剩下淡淡的油香,再配上酸爽开胃的酸菜,蘸上醋后就很美味。
吃完一碗饺子,再喝一碗饺子汤,這就是所谓的原汤化原食吧。
放下汤碗之后叶瑜顿时满足地叹口气。
吃過午饭,叶老太她们先把冻在院子裡的饺子收回来,然后才开始收拾家务。
男人们则是收拾收拾准备去提桶打水,因为院子裡的大水缸现在只剩下一個底。
几個小孩倒沒事可做,他们只需要好好休息就行。
叶瑜也不例外,他被他爹娘赶回屋子休息,刚抱着书进屋,他就看到窗外开始飘雪,這已经是今年的第五场雪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如果明天還停不了的话,那他们家赶大集可能就要冒雪去了。
纷纷扬扬的大雪一直下到半夜。
民谚称:“腊月二十七,宰鸡赶大集。”
這场大集开在县城裡,每年的腊月二十七官府都会划出专门的区域供人们赶集,有时候甚至還会出现杂耍艺人或者說书先生,更是十分有趣。
這是难得全家人能够一起出行的日子,叶家人在天還沒亮的时候就起了床,吃過早饭后就一起出发,老两口和几個孩子都坐在驴车上,其他人则是围在驴车边步行。
在叶家村去县城的這一條路上,有不少认识的人,叶老太时不时就得打声招呼。
“還是你们家好,有驴车坐,回头攒够钱,我們可也得买头驴。”
“可不是,驴可比牛马便宜多了,又不怕累,等春耕的时候還可以耕地,实在是头好牲畜,买下来一点都不亏。”
唯一的缺点就是长得不够精神,不過這并不重要,他们看中的就是驴子便宜实惠。
除了像他们家這样赶驴车的以外,還有些人家坐着狗拉爬犁,在叶瑜看来速度竟也不慢,而且還很有趣。
叶老太搂着他說:“等咱家小米长大了,也能拉爬犁,到时候叫它拉着你。”
叶瑜此时怀裡抱着皮水囊,嘴裡呼出的气在小脸上凝结成冰霜,昨天下的那场雪可真不小,一直到现在都能感觉到空气裡浓重的湿气。
然后他疑惑的问了個問題,“小米能拉动我嗎?”
這话惹得叶家大人纷纷笑起来,叶大嫂摸摸他的头,“我的乖乖哦,你還沒一個箱子重呢,成年的狗可有一百斤左右,咋可能拉不动你。”
叶瑜知道他闹了個笑话,不由得红了脸,他想着自己還是那個一百二十多斤的成年人,却忘了如今他体重還不到三十斤。
叶家人就在欢乐的气氛裡到了县城,因为今天官府会免一天的进城税,所以城门口极为热闹,不少挑着担的村民都在排队,也因此催生了卖早食的小贩。
包子馒头大碴粥应有尽有,价格都不贵,就吃個热乎方便,卖不出去也沒事,带回家热热自個也能吃。
集市上更是人声鼎沸,摩肩擦踵。
一個接一個小摊紧挨着,只给路人留下一條走路的道,摊子上有卖布匹皮毛的,卖各色调味料的,吃食的,各种编织物的,牲畜的…
甚至還有卖别的地方的新奇物件和一两家卖首饰的。
因为一家人想逛的地方都不一样,所以他们便以家庭为单位分开了,叶父和叶母牵着叶瑜的手慢慢逛。
叶父边走边說:“我记得去年有一家耍猴很是有趣,不知道今年他们還会不会来。”
像這样的杂耍班子去哪儿表演都是不固定的,他们每年都会花费不少時間在路上,常年不着家,或者說戏班子就是他们的家,因此能不能再看到同样的表演就得看天意。
叶瑜倒是觉得不管杂耍班子来沒来都沒关系,因为现在就已经够热闹了,光是集市裡的摊子足够让他看得目不转睛。
一家三口走在路上,叶母看到叶瑜的眼睛在糖葫芦上停留了一会,便掏钱给他买了一根,就是很纯粹的山楂糖葫芦,外面裹着一层糖稀,一口咬下去,山楂的酸甜瞬间在嘴裡爆开,终究是酸比甜多,让他不由得紧紧皱起眉头,但又因为糖葫芦尾调的那一点甜味而舍不得吐出来。
正在叶瑜嘶着气吃糖葫芦的时候,突然察觉到有视线落在他身上,他顺着目光望過去,只见一個青衫玉冠,看上去约莫十岁左右的少年朝他歉意的笑笑,身边還跟着一個灰色衣裳的小厮。
那男孩一看就是富贵出身,家裡应该不止富還极贵,小小年纪就自有风度,身姿挺拔如树,见了他后叶瑜脑海裡便冒出一句诗,“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
他被爹娘牵走的时候心裡還有几分遗憾,跟這么和他眼缘的人怕是萍水相逢,此生难以再见了。
“褚少爷,這天越发冷了,老爷老太太還在府裡等着,您看要不先過去?”
小厮陪着笑问道。
褚绪风听到问话便慢條斯理的转眸看向他,“哦?看来舅舅是等不及我慢慢走了,也罢,這就去吧。”
小厮闻言硬生生在大冷天冒了一脑门的汗,“哪能啊,這不是咱们老太太和老爷個個都盼着您能早点来嗎。”
褚绪风不可置否的转身,要不是因为他爹說郑家到底算是他舅家,于情于理他都该来探望一次外祖母,他才不愿意跟郑家人有所往来。
不過這次来竟然遇见一個可爱的小孩倒叫他心情好了不少,褚绪风想到方才又怕酸又忍不住吃糖葫芦的小孩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
如果他娘平安将弟弟生下来,如今他弟弟也跟刚才那小儿一般大了吧。
想到這儿,褚绪风对郑家的厌恶就更深了。
這边发生的事叶瑜一概不知,他只是感慨一会竟然真有人的长相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然而等他又遇上新奇的东西时,便将那人抛在了脑后。
這是個挑担售卖的中年男子,两個框裡全都是蚕蛹,足有成年人大拇指那么大的棕黑色蚕蛹紧挨着挤在一起,如果是有密集恐惧症或者虫子恐惧症的人看了,一定会感到不舒服。
是柞蚕,一种個头极大肉质鲜美的蚕虫,与桑蚕专门用来吐丝不同,它多是养殖来当一种食材。
“一斤蚕蛹二十文钱,买两斤额外送一两。”
可以看出中年男子不太会叫卖,他干巴巴地說完這句话就闭了嘴。
二十文钱属实不算贵了,毕竟冬天蚕蛹难得,有溢价也是正常的。
叶母闻言有些心动,她出生于边城,各种能吃的虫子几乎都吃過,蚕蛹自然也不例外。
“买一斤吧,咱家就沒有不吃的。”
叶父說完接過叶瑜吃剩下的半串糖葫芦,三两下吃完,然后把签子扔进背篓。
“行。”
叶母挤进去买了一斤蚕蛹,专门挑好的拿,称過重后就全都放进背篓裡。
還别說,這摊主挺实在,說是一斤就是一斤,一点都沒缺斤少两。
围在四周的人见有人付了钱,便立刻抢着买起来,這個說要一斤,那個說要十两的,沒一会两個框裡的蚕蛹便下去不少。
“蚕蛹简单用盐水煮着吃就很好吃了,如果不习惯可以炸着吃,也很美味。”
叶母对着蚕蛹如数家珍,“别看它长得难看,但味道是真的鲜美,稍微炸一下就酥脆爽口。”
叶瑜却看着蚕蛹打了個寒颤,连忙移开眼睛。
除此之外,他们一家還买了些柿饼和红枣,都很甜,其中红枣更是适合体虚之人吃,和小米一起煮粥,又养血又补气,或者和姜一起煮成红枣姜茶,女子来月事的时候喝一杯,身体就会舒服很多。
光是這些零零散散的吃食就占了两個背篓一半的位置。
三人逛到一半的时候,侧边突然传来喊声。
“叶兄弟!”
原来是叶父认识的馄饨摊子老板,他正支着摊,几個小木桌和小板凳放在棚子下面,热乎乎的馄饨還冒着热气,在這样大冷的天叫人看了就咽咽口水。
“叶兄弟快来,今儿正好碰上,来两碗馄饨暖暖身子。”
陈摊主說完也沒等叶父反应,连忙将包好的馄饨下进汤裡,等晶莹剔透的馄饨浮上来他就捞起放到碗裡,顺带再浇一勺鸡汤,把香菜和葱洒上去。
“還得多谢你送来的卤味,我家大儿爱得不行。”
前几天卤味铺子关门之后,還剩下一些沒卖完,叶父就做主送给了陈摊主和谢贤,正好两人是邻居,不用额外耽误時間。
三碗馄饨被陈摊主放在叶家三口面前。
叶父想了想也沒推辞,毕竟他俩的关系摆在那裡,几碗馄饨而已沒什么不合适的。
叶瑜早上沒什么胃口,只吃了三四個饺子,现在闻到鸡汤馄饨鲜美的味道后,肚子立马咕咕叫起来。
满满一碗馄饨,分量相当实在,据叶瑜目测,他们家一碗就抵得上旁人碗裡一碗半。
薄厚适中的馄饨皮,一咬下去就弹牙的猪肉馅,鲜美可口的鸡汤,配在一起便组成一碗美食。
叶瑜咬下馄饨的时候竟然吃到了一個固体物,他小心嚼了嚼,香浓甜软的味道立刻盈满口腔,原来是棒子粒。
刚好陈摊主笑着說:“怎样?你们有沒有吃到惊喜?”
“是苞米粒嗎?”
“是啊,看来宝哥儿可是有福喽,這一篓馄饨裡只有两三個包着苞米粒,算是讨個彩头。”陈摊主又介绍道:“這苞米粒是甜的,倒是难得一见。”
他们這边种的苞米属于糯种,含水量少且沒多少甜味,优点是饱腹感强,储存時間长。但论香甜的味道,還是甜种更胜一筹。
然而让人遗憾的是他们一家人到最后也就只有叶瑜一個人吃到了包有苞米粒的馄饨。
等他们一家吃完,陈摊主边收拾桌子边往前指路,“今天有個杂耍班子会過来,你们要是不急着回家可以去看看热闹,据說他们中有人会喷火,着实有意思。”
“不過也要注意安全,千万小心拐子,谢贤兄弟的儿子就是在這时候丢的。”
他說完這话叹了口气,为防触景生情,谢家一家人今天全都闭门不出,就算如此,谢嫂子依旧還是以泪洗面,早上他们家出摊的时候,還能听见邻居院子裡传来的压抑哭声。
“尤其是宝哥儿养得這么好,那些丧良心的专门挑着這样的孩子上手。”
叶父严肃地点点头,牵着叶瑜的手又攥紧几分。
走在路上,他仔细叮嘱道:“你可千万不能松开爹娘的手,要是有事就跟我們說一声,我們陪你一起。”
“我知道的,您就放心吧。”叶瑜极其乖巧地安抚他爹娘。
集会上人不少,小孩也有很多,其中尤以男孩为主,再加上经常突发混乱,這可不就是拐子最容易下手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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