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酸豆角
叶母接過之后先是拍了拍叶瑜的肩,然后把腊肠片跟干笋片一起翻炒,再加上葱蒜和辣椒片,炝完锅顿时就有一股呛人的气味从灶房裡传出来。
叶瑜见此咳嗽两声,将灶房的门稍微推开一些。
“宝哥儿你去地窖把红豆拿過来。”此时叶母吩咐他道。
“好。”叶瑜应一声。
他挎着篮子小跑到后院,将地窖门抬起来固定住,等空气流通之后,才踩着台阶下去。
刚进去就能感觉到裡面的温度比外界要低上不少,阴冷又干燥。
其实地窖的面积并不小,但却装得满满当当,靠墙放着十几個木箱,每個箱子裡又是两三個麻袋的粮食和蔬果,中间有许多五层的木架子,上面各种干货齐全。
叶瑜鼻尖始终萦绕着一股陈腐的气息,他微微皱眉从木架上找出一小袋红豆放在篮子裡,然后又翻了翻,从木箱裡拿出来一捆长豇豆。
他们這還是第一次种植长豇豆,收获是真不少,加上前些日子炒了吃的和做成酸豆角的,還剩下四捆呢。
他带着這两样东西回到地面,关上地窖门之后回了灶房。
此时叶母已经把腊肠炒完了,而屋子经過通风呛人的气味也已经消失不见。
叶母看到叶瑜手裡抱着南瓜,就问他:“想吃炒豇豆了?”
叶瑜将东西都放在台子上,“我记得家裡剩余的酸豆角不多了,不如再泡点配粥吃。”
“我看看,”叶母弯腰抱起装有酸豆角的陶罐晃了晃,裡面只有清水撞壁的发出的声音,因此她說:“還真是沒了,那就再泡点。”
严格来說,酸豆角不是腌菜,而是泡菜,含盐量较低,說是比腌菜更健康,然而叶瑜觉得其实都差不多,只要不当饭吃,就沒什么区别。
叶瑜把长豇豆头尾都掐掉,洗干净之后放到通风处晾晒,這是因为制作酸豆角的豇豆不能带一点水分,要不然容易坏掉。
他们家中午吃的是红豆饭,饭裡稍微放了些糖,吃起来甜滋滋的,再配上一道笋片炒腊肠,一锅饭被他们吃得干干净净。
吃饭的时候外边风声大作,叶瑜再次抬眼望向窗外,他看见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雪花。
下雪了。
叶母也說:“终于下雪了。”
叶父闻言把碗放下,“天儿要冷下来了,怕是今年冬天会很难熬。”
近些年的天气太過极端,要不就是一年到头炎炎烈日,温度从沒降到四十度以下,要不就是气温低至滴水成冰,零下四十度也是家常便饭。
“冷一点就冷一点吧,有一层雪覆盖在田地上明年总能有個好收成。”叶母对叶父說的事并不如何担心,冷又能冷到哪儿去,就算情况再坏也坏不過今年。
其实“瑞雪兆丰年”這句农谚是有科学依据的,第一冬天天气冷,厚厚的雪层盖在农田之上,可以为土壤保温,等到来年开春雪化的时候,這些雪水流淌在土壤裡,更是有利于春耕播种。
第二化雪的时候土壤温度会急剧降低,這时田地裡的害虫因为過低的温度会被冻死,降低出现虫害的概率。
叶父想了想,倒也是,他们村裡的人几乎沒有多么怕冷的,冷一点也好。
此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如同翩飞的蝴蝶一般落在窗棂上,在叶瑜眼中院子裡的树梢间反射着点点银光。
“宝哥儿!”叶母叫了他两声,见他应声才问道:“你冷嗎?”
叶瑜摇摇头說:“不冷。”
他捏了捏阴干的长豇豆,“已经干了,要不咱们赶紧泡了吧。”
叶母应一声好,然后把两個陶罐搬出来,都是用热水烫過又晒干的。
叶瑜撸起袖子起锅烧水,他把姜片、干辣椒、八角桂皮等香料放进去,用這样的料水泡出来的酸豆角味道会更好一些。
料水放凉之后倒进陶罐,高度必须淹沒裡面的长豇豆,再加入适量的食盐,就可以封口了,封口处還需要用一块布紧紧裹住,最后系上麻绳。
“好了,”叶母說:“大概泡上半個月左右就行了。”
除了泡酸豆角以外,家裡的黄瓜、白菜和萝卜也能按照同样的方法进行泡制,味道也很不错。
因此叶瑜家裡常常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酸味,直到他们种在破陶盆裡的薄荷开始散发出香气的时候,薄荷香味才逐渐取代了酸味。
本来叶瑜想着外边正在下大雪,村裡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结果他才刚泡上一杯普洱,准备就着茶看雪吃点心,就听见门口有人敲门。
叶父撂下手裡的陶碗,前去开门。
门外是桃花的夫君唐有言,他背着一個竹篓,进门后立刻把竹篓裡的东西拿出来。
“前儿我們去了趟景山,在山上看见個稀奇景,有几個水泡子,那水竟是烫的,你瞧我一個沒注意,手上就被烫了個泡。”唐有言伸出手给他们看看。
叶瑜看了眼,他手指上确实有個泛黄的水泡。
至于那水泡子应该就是地热温泉吧?
景山就是邢小舅他们村原来所在的地方,比松山要大得多,山上物产更是丰富,因此狩猎队在邢小舅几人的带领下去那座山探了探路,当然,自从下雪后他们就再也沒去過。
唐有言把一個长着紫褐色长圆形小穗的植株拿出来,“那处有個地势低洼的谷地,我們下去之后发现裡面生长着许多不知名的植物,我想着有些应该有用,便摘了些回来。”
“尤其是這個,长的很像是水稻。”他扬起手說。
叶瑜从他手裡接過那株植被,仔细打量半晌,脑海裡突然冒出個名字,糯稻。
他搓开穗子裡的壳,很快一個略扁的长椭圆形的米粒出现在他眼前,表面呈现出半透明的乳白色。
“這是江米。”叶瑜笃定地說。
江米就是糯米,只不過他们這边一般将之称为江米罢了。
听到他的话,唐有言眼前一亮,顿时激动地說:“就是可以做汤圆或者粽子的那种糯米嗎?”
唐有言其实是個南方人,他就叫糯米。
叶瑜点点头,“沒错。”
他又问:“那儿有多少這种稻谷?”
唐有言想了想回道:“大概半個山谷都生长着這种稻米,估计得有半亩田那么大?”
這数量可不少,叶瑜想到這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說:“得带我去看看。”
叶母蹙眉阻止他,“外边還下着雪呢,等雪停再說吧。”
叶父也說:“這时候进山不安全,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叶瑜知道不安全,但是他担心如果去的晚了,這场雪会不会导致糯稻掉穗。
但他转而一想他们如今又不缺粮食,就算多了糯米,也只是多了一种类型的吃食,沒有也不可惜,大不了今年收集了种子,明年自己种。
与此同时唐有言开口道:“不用急着去,那处山谷的温度颇高,就算再等一段時間也沒关系。”
既然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等雪停之后再去。
原先叶瑜盼着下雪,但如今他就想着這场雪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然而天不遂人愿,過了七天外边依旧是大雪纷飞,甚至還越来越大了,地面上厚厚的积雪已经开始阻碍人的行动。
叶瑜关上门沉沉叹口气,就這么短短一小会的時間他的脸就被冷风吹得发疼。
“叹什么气啊。”叶母還在织毛衣,家裡一共三口人,一人得织一套毛衣毛裤,就算叶瑜能帮她分线,要用的時間也不少,好在一些小的,像是羊毛袜之类的,叶老太帮着他们织了。
叶瑜說:“雪越发的大了。”
“可不是,我瞧着最近是停不了。”叶母說:“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吧。”
“我這不就在家嘛。”叶瑜說。
“陈大夫给你诊過脉,可别以为自己身体好些了就不当回事。”叶母点点他的额头。
陈大夫基本半月给他诊一次脉,叶瑜脉相最近是一切正常。
“您放心,我当时就是一时激动,肯定把身体健康放在第一位。”叶瑜安慰她道。
他能明白他娘的想法,儿行千裡母担忧,当娘的自然希望自己孩子能够一生平平安安。
“要真是這样就好了。”叶母把手裡织到一半的毛衣放下,倒了碗红枣姜茶给他。
微红的茶水盛在古朴的茶碗裡,显出一种别样的美丽。
叶瑜低头喝一口,滚烫的茶水从喉咙滑下,瞬间全身就热了起来,红枣是晒成干的,切成一片片放在茶壶裡,姜片也是片成片,茶水喝起来热辣辣的。
他刚喝到一半,就听见外边传来推门的声音。
一抬头便看见有人身穿一袭玄色带着银丝的斗篷走进来。
“阿瑜。”他把斗篷解下来,唤道。
“绪哥!”叶瑜差点把手裡的茶碗摔到地上,他急忙上前两步。
“等等。”褚绪风說:“我身上太凉了,暖一下你再過来。”
叶瑜闻言重新倒了杯红枣姜茶递给他。
褚绪风接過茶碗暖手,然后坐到椅子上,感受了一番屋子裡的温度,“看来地暖颇为成功。”
屋子裡暖融融的,比起火炕来說,這种温度更加均衡,不会出现那种放着炕床的地方热,其他地方凉的情况。
“那是,你得相信我。”叶瑜說。
叶母则是问褚绪风道:“吃饭了嗎?我去给你下碗面吧。”
還沒等他应声,叶母便急匆匆进了灶房。
等叶母走后,叶瑜想了想问道:“褚将军的病情如何?”
褚绪风喝一口茶回答:“已经沒事了,是前些年遗留的旧疾,腿上的老毛病。”
他說完這话,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到靖边城的這一路上,越往北土地越是荒芜,并且人烟稀少,如果說原本路上還有几座村落可以借宿,那這次我們一行人再途径的时候,這几座村落裡便是空无一人。”
叶瑜听完他的话,沉默半晌,這才开口:“他们兴许是活不下去逃往南方了。”
這种可能总比他们沒从天灾下活下来要好。
褚绪风看他情绪有些低落,又說:“不過還有個消息,京城那边有人重新建城,取名叫望祀城,說是城中吸引了不少周边流民。”
“我猜有些人可能投奔了望祀城,毕竟如今的世道抱团才能活下来。”
“望祀城。”叶瑜喃喃两句,望祀是古代遥祭山川地袛之礼,這個名字凝聚了起名者深深的期盼,只希望山川地袛能够保佑城民。
“是啊,我們得抽空去那儿看看。”褚绪风說:“不能局限于這一处地方。”
正在他们就望祀城一事谈论起来的时候,叶母端着一锅面條走了過来。
“先别聊了,吃点东西暖暖再說。”
她放下锅又招呼道:“宝哥儿過来帮我拿一下碗筷。”
叶瑜站起身,应一声,“来了。”
叶母做了一锅猪骨汤面條,先前做的香肠也被她煎了煎配上西红柿酱放在陶盘裡,另一個小碟子裡则是装了些萝卜干和酸豆角。
“一起吃了,正好晚上不用做饭。”叶母說。
猪骨在炉子上煮了一整個下午,整個都煮透了,裡面的骨髓都漫在汤裡,只需要放一点盐当作调料就很美味了,边上還特地烫了两颗小青菜。
叶母把鸡蛋切成两半递给他们。
“快吃吧。”
吃完饭,叶母說:“绪哥儿你今晚就住這儿,你家這么些天沒人住,怕是脏了些,而且烧火炕也需要時間。”
“正好你房间裡的被子也晒過,回头拿出来就能盖。”
褚绪风感谢地說:“麻烦您了。”
“這有啥麻烦的,宝哥儿你带他去洗漱一下,赶紧休息吧,我瞧着他脸色都青白。”
叶母說的沒错,褚绪风虽然原本就白,但那种白是健康的白,如今他眉眼间隐隐带着疲惫,透露出不健康的苍白。
叶瑜又心疼又担忧,连忙带他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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