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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程

作者:梦裡闲人
冯氏去温泉庄子住了整整一年了,吴怡带了东西,又带了那两個庶子去拜见她,虽說庶子的生母都不俭点,吴怡再三查问,她们都是一口咬定孩子是沈见贤的,如果吴怡不信可以滴血认亲。

  滴血认亲的可靠性還不如信這些人的话,肖氏暗地裡却是不信的,偷偷让两個孩子滴了血,這两個孩子的血确实跟保全的能合上,這才放了心,保全回来偷偷的问吴怡发生什么事了,祖母要扎他手指头。

  吴怡也只能搂着他苦笑。

  如果是同样的血型,不管有沒有血缘关系,在水中都是能相融的。

  不過是两個庶子,长大后娶個媳妇,给些银钱让他们出去過吧,是肉就烂在锅裡。

  再說那两個孩子体质都不是很好,智力也是比平平還要稍低些,也像是酒精中毒的人生出来的孩子。

  吴怡将头移向车窗外,从京城裡出来,看着湛蓝的天,刚刚抽芽的树就觉得心旷神怡的,沈思齐随了顺和帝春猎,所谓春猎其实极不环保,這個时候正是动物发情繁育后代的时候,冬季的厚毛有些褪了一半,有些品种已经褪完了,皮毛沒什么价值,后来一听沈思齐說春猎的细节,跟春游也差不多,就是猎些小型的动物,宗室、近臣、在京的武官,一起联络一下感情。

  顺和帝倒是惦记着吃现摘的野菜,說起来這一年這位少年的皇帝虽有些长近,大部分时候還是像個孩子。

  冯氏在温泉庄子住着,气色倒比呆在沈府的时候好,见到了两個庶子只是淡淡的,叫人拿果子给他们吃。

  又留吴怡晚饭,又想让吴怡在温泉庄住一夜,吴怡惦记着家裡,又因为冯氏想要跟两個庶子多少联络一下感情,留這两個孩子多住几天,坐着奉恩侯府的马车,带了几個丫环护院往京裡走,在四门紧闭之前往京裡赶,谁知道還沒到城外,就见一队一队的士兵往京城的方向列队而行,到了城门边上,远远的就看见四门紧闭,听周围的百姓說着闲话,竟是顺和帝行猎遇了刺,吴怡立刻就想到了一直伴随顺和帝左右的沈思齐。

  “周大哥,你拿着這块腰牌去问守城的参将,探听一下是什么情形,能不能行個方便放咱们进城。”吴怡拿出了一块奉恩侯府的金质腰牌,交给周老实。

  周老实沒過多长時間就跑回来了,“二奶奶,守城的参将說了,他们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只知道上峰有令四门紧闭,不许放人进出,他知道咱们的身份,也沒办法通融。”

  “去散逸园。”吴怡想了想,直接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到位于吴凤位于海淀的散逸园,吴凤前几天捎信来,說是京裡住得闷得慌,在那裡闲居。

  到了吴凤家附近,就见护院家丁也是将這园子围得严严的,见是奉恩侯府的马车這才放行,吴怡到了散逸园,這才知道不光吴凤在,萧驸马因为是修佛的,不爱见血腥,也沒跟着去狩猎,而是在散逸园裡呆着。

  吴凤、萧驸马,再加上姓公孙的三個孩子,姓萧的两個孩子,一家七口人都在堂屋坐着呢。

  吴凤一见到吴怡立刻拉住她的手,“五妹,外面情形這么乱,你怎么不在京裡?”

  “我去京郊我家大嫂的温泉庄了,却沒想到竟遇上這样的事,四门紧闭进不得城,只能到你這裡来了。”

  “你到我這裡也好,现在京裡不知道什么样了,你一個人回去也顶不了什么事。”

  “京裡老得老小得小,我一個人在外面……”吴怡现在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沈侯爷和侯夫人都是见過大世面的,奉恩侯府墙高院深,又有家丁护院,再說若是皇上真出了什么事,你在哪儿都是一样的,皇上若无事,你怎么样都是无事。”萧驸马简单的几句话却切中要害。

  如果顺和帝遇刺身亡,吴玫如今身怀六甲,這孩子生下来是男孩,情势就会变得万分复杂,如果是女孩……有人就要直接登基了,這還是以最大的善意揣恻,那人在众臣的压力下乐意等吴玫把孩子生下来,若是那人真的做了万全的准备,怕是会以国不可一日无君,幼主不祥等理由登基,這也是有人要在這個时候谋刺顺和帝的原因,如果吴玫生下嫡子,行刺顺和帝不過是替旁人(吴家)做嫁衣裳。

  “如果真的是有人夺了京中的兵权,此刻最险的不是沈家,而是吴家和冯家。”萧驸马又继续說。

  吴怡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這些年一力承担侯府,吴家在她的眼裡是避风港,是母亲温暖的怀抱,却沒想到這种情形下吴家最险。

  “吴家你也放心,如今京城连一点烟丝都沒有,天下怕是太平得很。”萧驸马又一次切中了要害。

  吴凤像是对萧驸马对局势熟练的判断习以为常一般,安慰照应着对眼前的情形已经略有所觉的三個比较大的孩子。

  吴怡也只得相信了外表出世,实际入世的萧驸马的判断,第二天一大早,沈思齐就到了散逸园来接他。

  沈思齐是随萧驸马一路来的,一路上還有心思赞美這园子修得好,“這园子啊,自从改了名字,又经大姐夫一番改造,真如世外桃源一般。”

  “這修筑园子只是小道,比不得你啊。”萧驸马說道,“我记得沈家在這附近也有一片地?”

  “地是有的,只是一直沒想好该怎么盖,看了這园子,怕是要請大姐夫帮着参详一二了。”

  “好說,好說。”

  两個人就這么一路說着到了正屋,吴怡正哄着吴凤和萧驸马的第二個儿子玩,见沈思齐這样,心裡的一块石头也就落了地。

  “只不過是遇上了小股的死士,错把安亲王的车驾当成了皇上的车驾,安亲王也不過是受了些惊吓,死了几個侍卫,为防万一,大家伙這才护着皇上回京。”

  吴怡拍拍胸脯,“原来如此。”

  她又看了眼神态安然的萧驸马,這才晓得自己怕是小看了自己的這位大姐夫。

  称病在京中未去围猎的恂亲王掀翻了自己书房的桌子,满面尽是怒色,他万无一失的行刺计划,竟然成了大笑话,幸好他派去查看情形的人警醒,知道皇上跟安亲王竟临时换了车驾,這才赶忙传信回京,他备好的在京裡的后招沒有发动,否则真的是万劫不复。

  他双手抱住头,坐在屋裡唯一完好的椅子上,這次行刺是他最后的机会了,皇后吴玫如果生下嫡子,他再行刺皇帝就是替吴家做嫁衣裳,吴玫是個只是比平常女孩略聪明的毛丫头,吴宪可是只修练成精的老狐狸,到时候扶幼主登基,吴玫垂帘听政,天下真的就是他们姓吴的了。

  他不服!

  他除了沒有投生在皇后的肚子裡,哪一点比不上那個一着急连话都說不完整的小皇帝?

  谁想到就因为這棋差一招……竟然要满盘皆输……

  他知道,芦花案他全身而退是因为先皇不想深究,他又出首了永王,永王案他退得干净更是因为表面上他已经跟永王决裂,可是這件事——无论是冯家和吴家,都在等他露出破绽,他马上就要万劫不复。

  他回想本来周全的计划和临时换车驾的皇帝和安亲王,再想想京中反应神速的各大营和御林军,各大机要衙门竟忽然出现了锦衣卫守护,难道——

  他就這么坐着,想了整整一夜,天亮时,门被人轻轻敲响。

  “王爷……”

  他凝重的表情略松了松,现在也只有性情温柔单纯,对他只有崇拜,最乖巧听话的侧妃吴柔能够让他有片刻的放松。

  吴柔穿着民间女子常穿的对襟杏黄长夹袄,腰身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一般,手中端着几样小菜和一壶清酒。

  “妾身听說王爷昨夜在书房呆了一夜……”她這么說着,见到屋裡一团乱的时候,略惊了一下,脚差点踩在地上的碎笔洗上,“這书房……”

  “柔丫头啊,柔丫头,我怕是不能让你穿最美的衣裳,住在最好的屋子裡了……”恂亲王看着她,想着如果他真的万劫不复了,這满府裡,能随着他的,也只有這個傻丫头了。

  “王爷现在不就是给我最美的衣裳,住最好的屋子嗎?”吴柔佯装不懂,男人啊,是最容易骗的生物,只需要表现的傻傻的,痴痴的爱着他,又时刻关心着他,以他为天,他也就会任你摆布了。

  “走吧,我們到别的屋裡。”恂亲王說道。

  书房的隔壁就是恂亲王平日用来会客的屋子,面北朝南一把太师椅,太师椅摆着书案,左右两边各有六把椅子,每把椅子都以大理石面的紫檀木茶几相隔。

  吴柔把托盘放到太师椅前面的书案上,又命人搬了小凳子。

  “你们都下去吧,這裡不用你们伺侯。”恂亲王挥退左右。

  沒有了下人,吴柔亲自替恂亲王布菜斟酒,“王爷,有天大的事您也要多少吃些。”她的眼睛裡满是担心和关心。

  “唉……”恂亲王叹了口气,喝了口酒,又吃了口菜,“你跟我啊,俱是一样苦命的,你有何错?却因为受人所骗又碍了嫡母的眼,被贬到尼庵修行,我呢?”

  “王爷……”

  “我呢?我怎么就不是皇后娘娘生的?除了這点我哪一点不比他们所有人都强!”恂亲王又喝了一口酒,将酒杯砸到了地上。

  吴柔见他喝了酒,声音慢慢变了,“這都是命啊王爷,只是我退身尼庵是不得已,王爷却是贪心不足。”

  “什么?”恂亲王沒想到一直温顺的吴柔会口出此言。

  “王爷可知为什么先皇要保住你?保住二王爷?三王爷?他先是国君,又是慈父,他知道有你们在,冯、吴两家就有顾及,王爷您又隐隐是宗室之首,宗室、冯家、吴家就能三足鼎立,王爷啊,不做天下第一人,做天下第二人,不好嗎?”

  恂亲王怔愣的看着她,想要說些什么,竟发现自己說不出话了。

  吴柔站了起来,他的旁边,让他靠着自己的肩,“王爷啊,你真的是做了傻事啊。”

  “你……”

  “是,是我将王爷谋划的事告诉了我父亲。”吴柔摸着恂亲王的脸,“觉新也是我的人——不過你放心,他早已经死在御林军的乱刀之下了,你的那些谋士這個时候怕也早已经被王妃的人给全部解决了,還有你收买的那些将军,全被肖尚书给杀了,王爷,您的后顾之忧沒了。”

  恂亲王觉得意识慢慢模糊了起来——

  “王爷,您是因病亡故的,您对圣上有救命之恩,圣上必定会照应你留下的孤儿寡母,王妃已经将永珏认做嫡子,您最喜歡的我儿子我的令珏,将会承爵了。”吴柔眼裡流出了泪,“王爷啊,您一個人死,换来了這么多,是不是觉得很划算?”

  她就這么抱着渐渐僵硬的恂亲王,一直到日头高高升起,又一直到掌灯时分,紧闭的门被人推开了,肖王妃来了。

  “我已经派人請了几次大夫,王爷病重了。”

  “是啊,病重了,怕是過不了今晚了。”吴柔抹去眼裡的泪,“王妃娘娘,您节哀吧。”

  “妹妹你要在王爷的陵寝旁新盖尼庵,出家为尼,也节哀吧。”這是肖王妃第一次称吴柔为妹妹。

  吴柔笑了,“出家为尼我也是皇室的侧王妃,恂郡王的生母——我不亏,再說了,我总觉得有些佛经看不懂,如今要好好的学经了。”

  “令珏自出娘胎就在我身边长大,跟我的亲生子一般,請妹妹放心。”

  “我放心,我很放心……令瑜也請您多照应了。”

  “他是王爷的儿子,也是吴家的外孙,我自然会照应他的。”

  恂亲王重病身故,其嫡子令珏被封恂郡王,顺和帝怜其幼小,赏亲王奉禄,恂王侧妃吴氏大贤,断发出家为其守灵,顺和帝亲封其为贞烈居士,又赏银千两重修尼庵,每年供奉也是依照宫中太妃之例。

  吴怡再见到吴柔时,她真的是一身素衣,洗尽铅华,因是居士并未剃度,只是将青丝严严的包裹在僧帽中。

  “你不争了?”

  “我已经出世了……又有何争?”吴柔說道。

  “真不知道咱们俩個走這一遭是为什么?”

  “让咱们更热爱生活?”吴柔挑了挑眉,“以我的所为,我先害兄又杀夫,能有此善终已经是侥天之幸了,仔细想来,我在尼庵的日子竟是最平静的,如果不是遇上清风——也许——這也许才是我的归宿吧,我正好可以安静的想想,如今我可是時間充裕得很。”她如今才不過二十多岁,就要红颜锁尼庵,虽說物质上不缺乏,却真的是要被困死,枯死——

  “也许我們俩個调换一下会更好。”

  “是啊,我做嫡女,沒准能做武则天,你啊,沒准嫁了個富商,享尽荣华。”

  “武则天快活嗎?”

  吴柔低下了头,从来沒有人问過她快活嗎?她也沒有想過這件事——

  吴怡在佛前上了一柱香之后走了,只留下陷入沉思的吴柔。

  吴柔紧闭庵门,无论是宗室,還是吴家的人一概不再见了,其子令瑜长大后一直想要见她,却被拒之门外,次子令珏因为从小长在肖王妃身边,只知有肖王妃,不知有生母,只是每年依例往庵裡送供奉罢了。

  吴玫生下嫡长皇子,后宫又有宫人有孕,冯太后领导的冯家与吴宪和刘氏领导的吴家,再加上后来被安亲王收拢的宗室,陷入了微妙的平衡中,你争我夺从未停止,冯家顺和十五年冯太后去世之后,慢慢势微,一直到朝中再无人提起冯家。

  吴宪死后,吴承祖继承了承恩公的爵位,避居于公府之内,以看戏为乐,京裡人都說想要看最好看的戏,得在承恩公府的后花园的戏楼看。

  吴怡觉得时光如同流水,她送走了公公、婆婆、父亲、母亲……直到顺和帝亡故,吴玫做了太后,又做了太皇太后,又听說在尼庵修行的吴柔坐化,這才发现,自己已经老得不行了。

  沈思齐死在她的前面,她在十年之后,抱着重孙子赏月时,慢慢闭上了眼睛。

  享年八十九岁。

  大结局

  吴怡从使馆出来,手裡拿着的是她的留学签证,经历過一场大病之后,她慢慢觉得自己遇事只求平顺的生活态度太過消极,想要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试试看凭自己闯荡能够走多远。

  有人问她昏迷了一個月,作沒做過梦,她說自己全都不记得了,也许她曾经做過长长的梦,在梦醒之时,她总觉得若有所失,想要回忆却总也记不起来。

  她回到家裡时,老爸老妈正在看电视,“又是相亲节目。”她摇了摇头。

  “你妈爱看生活片,我爱看战争片,也就是看這個节目我們俩個不打架。”吴爸爸說道,“签证办下来了?”

  “办下来了。”

  “真是的,放着美国的大学不念要去念什么英国的大学。”

  “去美国的人太多了……”

  “去英国的人也不少。”吴爸爸吐槽她,“你是打算做海归?”

  “当然是要做海归了,你们還想我在外国生活给你们生個蓝眼睛的外孙?”

  “不行,不行……”吴妈妈直摇头。

  就在這個时候电视裡的主持人报出一個名字:“12号女嘉宾吴柔,曾任私企高管,经历過一次生死考验之后,辞职经营自己的淘宝店……哇,我买過你店裡的东西啊,咱们认识了有沒有折扣?”

  “有,当然有。”吴柔对着话筒說道。

  “你的人生信條是什么?”

  “金钱与权势是有限的,人生的快乐却是无限的,我希望寻找一位爱家、爱生活的男人,携手一生。”

  這一小段对于吴怡来讲如同轻风過耳一般,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她還要去發佈自己的状态——已经领到签证,随时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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