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雪地惊魂夜(上)
要出发之时,附近的几個山头裡才微微冒出了一些匍匐在地面的人影,一個個在夜色裡整理装备,担架上升。
月光下,徐青看清楚他们這座山头半山腰下,還藏着一伙他们的战士,在此之前,通讯员报告過,但沒想到就是那位他们昨天见過的二营五连的队伍。
那位五连长看到他们,悄悄地挪动着,在雪窝子裡面挪了過来,侧着身子高兴的敬了個礼:
“三营的同志,又见到你们了!”
徐青敏锐的观察到,這位五连长抬手敬礼的整個手掌都冻肿了,用布條裹着,血肉和步條都冻在了一块。
他看了看他身上,忽然道:“连长同志,你怎么沒穿军大衣?”
“穿了穿了,但是大家伙不都沒衣穿嗎?我穿了一個白天,這不這下就不冷了,就轮着给大家穿了……”
他后方队伍裡一個战士,听到這個话也挪了過来,他身上穿着的正是徐青的那件军大衣。
“连长說慌,连长一下沒穿過,回来就拿给我們了,我們拿的五件衣服每半小时换一個人穿……”
徐青等人听了也不是滋味,马上千裡就吩咐后面的战士匀出十几件出来。
這位连长更是不好意思,他沒有想到,只是過来打個招呼又突然被塞了十几件棉衣。
這些棉衣還是从七连的战士们身上当场扒下来的,他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连长愣了一下,回头低声怒道:“宋阿毛!我平时待你太好了是吧,伱好端端的說什么浑话!”
這位叫宋阿毛的战士,看着十几個在冷风中脱下了衣服的七连战士,他也沒想到,有些委屈:
“我沒有,我也不是故意的……”
徐青赶忙阻止他:“沒有,這位兄弟說的也沒错。你们的衣服实在太少了,我們的兄弟们起码還有大半都有棉衣,大不了路上再到美国人那抢回来!”
那位连长感动中带着敬佩,他想拒绝,但拒绝不了。
他知道這样的說法只是推脱,手裡捏着這样厚实的棉衣,他都不用回头,自己后面的战士一個個的眼中正看着他有着无尽的期望。
他只能含着泪收下,随后敬礼:“大恩不言谢!”
年轻战士宋阿毛也连忙敬礼:“谢谢……”
千裡把衣服塞過去,也点头道:“谢什么,要真谢的话,你们不是炮兵嗎?记得到时候多打几轮炮弹,好好的轰他们两個鬼子!”
“沒問題——阿毛,你给我過来!”
這位五连长在旁解释道:“他是上海人,念過高中,還喜歡写诗,在咱们营裡還是头一号,算有文化的,阿毛,给大家伙念念你的诗!”
七连不少人听了也挺有趣的,余从戎凑上来问小声问:“能给我写首诗嗎?”
千裡直接拍了他一脑袋:“你要死啦,给你写诗!”
“呸呸呸,连长你可不能咒我,我還等着回去娶媳妇!”
众战士微微轻笑,要是不在恐怕都跟他打闹了起来。
宋阿毛有些腼腆:“沒有沒有,连长开玩笑的,我瞎写着呢!”
梅生在一旁探头问道:“小同志,我也是上海的,你哪的?”
“我家住虹口石库门。”
“老乡啊……”
梅生小声的询问了几句,不過很快,那边的二营队伍马上就要出发。
虽然都是要往敌后方的方向而去的,但下了山后,他们要去的是更远的死鹰岭方向,与七连并不同路。
“再见!”
那位连长和宋阿毛挥了挥手。
月光下,這一支队伍像沒有影子一般悄悄的趟過雪地,往林子裡面四散而去,悄无声息的行进着。
看着他们走后,徐青這才想起来,他们从头到尾好像都沒互通過姓名。
寒衣,寒衣,战士身上衣……
他想起昨夜炮营的那個战士孔庆三,又想起刚刚的宋阿毛,他们一個倔强,一個腼腆,却是所有志愿军战士的一個缩影。
這些衣着单薄的战士就這么的往前进,他们的前路在何方,敌人有多少,都尚不清楚,就连身上的衣服都不够。
可即便如此,依然义无反顾的踏上征途。
七连也开动了,一边下山向林子裡走去,周围陆续离开的一营二营三营的许多弟兄们,身上只穿着单单的薄衣,徐青他们赠送的那些美式军装,对于庞大的部队人数来說,仍然只是极少数。
更多的人依然是在鹅毛大雪中,默默忍受着极端冰寒的天气,露宿冰雪间,竭力在规定時間赶到预定战场。
他们已经算是动作非常快的。
這一天七连不断打听到,除了八十师,還有八十一师的队伍也正在往這边赶来,但是温度越来越低,天气越来越恶劣,很多人在路上被耽误的无法前进,二十五号能不能如期发起总攻還尚未可知。
天寒地冻中,徐青不禁摇头。
在這裡,我們的敌人并不只有美国人,還有這個残酷的冬天。
……
七连随后快速出发,一路争分夺秒。
为保安全,设了几组侦查队伍,上前探路。
余从戎一组,宋卫国、平河跟徐青一组,也算是初步进行磨合。
从此刻开始,徐青再也不是那個只能跟在炮排跟在雷公后面的小兵了。
他们走了两小时,出了林子后,便沿着一段窄轨铁路南边的山地由东向西搜索前进。
宋卫国问:“這裡怎么還会有铁轨?”
平河低着头看了一下,车轨很窄很小,不应该是火车:“可能是当地挖矿时走矿车的,像是以前日本人留下的东西……”
“慢!”
走在前面的徐青突然停住,微微举手,“有动静。”
宋卫国举起枪对着四周瞄着,不過過了一会,并沒有发现什么动静:
“怎么了?”
不止宋卫国,就连平河也沒听到声音。
徐青沒有回话,他竖着耳朵倾听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确定道:
“是飞机的声音,很微弱,吹哨让大家散开躲避!”
两人将信将疑,不過還是相信徐青的判断。
马上。
平河快速奔跑了回去,临近七连的行军位置,连忙吹起哨来。
“哔哔哔……”
战士们纷纷在密林中躲起来。
两分钟后。
夜晚天空中,美国的飞机忽然从远方飞了過来,在四周远山徘徊。
這些侦察机嚣张的贴着山头,地面,树林,俯冲着观察四周,飞机的气流扇动着地面树叶和晶莹干燥的冰雪粉末。
“嘿,伙计,這裡根本沒有人啊!”
“当然沒人,我們都搜索了几遍了,如果有鬼的话,都出现了。”
“那我們回去?”
“再等等,上面配了五百发照明弹,总得抛光了才好交待。”
噗,噗,噗……
纷纷扰扰的几架侦察机,在天空中抛下无数個红色白色的照明弹,在這一片大雪覆盖的朝鲜山脉四周,照的大地仿佛回到了白昼似的。
几十上百個银亮色的光芒,幽暗分明的往地上落去。
林子间。
“万裡耳朵真灵啊,這些飞机真過来了!”
“但他们這是干什么,难道发现我們了?”
“不可能,如果发现了,他们肯定回去叫战斗机了。”
“這美国佬真奢侈,這么多的照明灯就這么打下来了,看着跟烟花似的。”
七连的战士们正躲在雪窝子裡,用雪覆盖着全身上下,悄无声息的看着飞机慢慢飞過。
而在铁轨处,徐青也和宋卫国找了個雪窝子快速爬了进去。
“真美啊……”
宋卫国在他旁边轻轻的开口。
徐青摇摇头:
“越美的事物,就越危险。”
呲呲呲的声响過后,天空中一颗照明弹的余骸甚至落在了徐青面前不远处,尾部還微弱的冒着些火星。
他沒有抬头,最近处飞机离他们上空不過五六十米,好在托着一片高山密林的自然屏障,他们也提前做好了伪装工作。
飞机過后。
他就和宋卫国赶紧往回走,查看大家的情况。
還好,林子裡所有战士们沒有出现其他情况,很快又都迅速爬了起来,不過倒有不少战士们沒来得及用衣服包好,只是一会儿手脚就冻得有些僵了,连忙在原地,小声的跺着脚搓着手。
徐青看着战士们一副冻坏了的模样,心裡有股力量在蓬勃而出——這都是美国人制霸了天空力量的结果,不管在何时,他们都爱利用飞机去搞事。
今年如果他们不是把舰队开进了海岸,把军队开进了仁川,歷史将会完全不一样。
這些美国人整天在海峡兴风作浪,一九五零年如此,几十年后依然如此,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但歷史证明了,与五万万中国人作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与十四亿中国人为敌更不会有好下场!
徐青坚定了心,看着天上飞机远远呼啸而過,他握紧了手中的枪:
“喜歡坐飞机是嗎?迟早有一天,我要将你们统统打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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