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九個黑色的太阳 作者:猫腻 只有智慧生命才思考存在的意义,而且是智慧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才会发生。 朝天大陆的飞升者,不管是仙人還是神佛,都是有大智慧的人,当他们還在那個世界的时候、刚刚踏上修行道路不久的时候,便必然开始思考這個問題,并且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在随后的漫长大道裡,随着见闻增广,這個答案可能会做出一些修正,但根基必然不会有太大改变。直到他们在存在的最后时刻,才会把這個答案拿出来回思片刻,以此得到真正的平静与欢喜。 欢喜僧在雾外星系看到了井九的那一剑、西来的死亡之翼、李将军的离去,已然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得到了真正的平静,才会把自己的名字从大悲改成欢喜。 這时候在這颗名为望月的星球上,满天星光都被阴云遮蔽,他有明确的感应,随后可能会发生一些事情,甚至有可能看到存在的最后时刻,但他也不用再想了,只需要平静地做着,等待着那些事情发生。 大涅盘飘在夜空裡,他洒落满天佛光,凝成一座高塔,镇压着那道空间裂缝。 无形无质的暗能量从空间裂缝裡涌出,不停地轰击着阵法与他的禅心。 那是一個比他所在的宇宙更加浩瀚、更加宏大的宇宙的意志。 佛阵与禅心能够挡住对方几個小时,已经算是非常了不起。 越来越多的暗能量侵噬了佛光,动摇了高塔,向着星球表面四周蔓延而去。两個小时前,空间裂缝发生了一次暴涨,引发了一场强烈的地震,撕碎了佛阵边缘,更是让這個趋势变得无法逆转。 欢喜僧站在大涅盘上,举目向着四野望去,只见远处的农场、更远处的田野与荒山裡,不时迸出极其微渺的火花,看着就像是萤火虫在闪耀,然后死去。 那是被感染的蟑螂,在发出预警信号后的自爆。 星河联盟的人类向来习惯用這种方法观察、确定暗能量的边界。 从他所在的高空望過去,地面上的那些火花,看着就像是一個直径数十公裡的大圆,非常清楚。 在這個大圆裡,那些残雪下的野草、看似枯死的树木,已经被暗能量慢慢浸染,颜色向着灰黑而去,枝丫迎风飘摇,仿佛要活了過来一般。 不知道有多少怪物在大地的下方穿行,到处可以听到生命惊慌失措的尖叫声、逃跑时发出的摩擦声,地面不时被拱破,很多田鼠、昆虫涌了出来,向着四面八方逃窜。 有只灰色的兔子被孢子感染了,蹿出地面沒多远便重重地摔在地上,片刻后慢慢站了起来,眼神裡已经沒有恐惧,也沒有光泽,只是死气一片,身上的灰毛也随风飘落,嗖的一声,变成一道黑色的闪电,散发着阴寒而可怕的气息,向着远方的城市跑去,速度比活着的时候更快了很多。 欢喜僧有些累,眼皮有些沉重,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便很自然地望向了下方的那道空间裂缝。 一個代序正试图从空间裂缝裡爬出来,如枯木般的细细手臂扒在了边缘,身体表面像涂着炭的皮革,整個人就像沒有毛的猴子,给人一种阴森而邪恶的感觉。 佛光从塔裡落下,照在那只代序的身上,如灼烧一般生出道道青烟。 那只代序不知道有沒有痛觉与对消失的恐惧,只见它咧开嘴唇,露出发灰的牙龈与锋利的牙齿,对着夜空裡的欢喜僧发出无声的嚎叫,灰濛濛的眼瞳裡沒有任何情绪。 嗡的一声轻响,那只代序直接从裂缝裡跳了起来,向着高空的欢喜僧扑去,却根本沒法靠近欢喜僧的身躯,便被满天佛光化作了虚无。 紧接着,又有数百只代序从空间裂缝裡涌出,争先恐后地跳起,顶着佛光的镇压,想要去撕咬欢喜僧,有几只跳得最高、速度最快的代序,甚至已经快要触碰到他残破的僧衣。 借着這些代序的遮掩,数量更多的半尾如闪电般自空间裂缝裡掠出,不知道是凭借本能意识還是受到了指挥,准确地找到佛光大阵裡的空隙,瞬间跑出工厂废墟的范围,消失在夜色下的田野裡。 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两次。那些人类被浸染变成的代序沒有什么智慧,但明显有组织性,也更有计划性,竟是借着对欢喜僧的疯狂攻击与自我牺牲,为那些半尾找到了逃离的机会。 当那些半尾消失在田野后,数量更多的血拇从空间裂缝裡飘了出来,這些由微生物变成的怪物很难用肉眼看见,但当数量太多、聚拢之后却仿佛变成了真实的黑色的烟雾。 欢喜僧面无表情在大涅盘上坐下,闭上双眼,右手轻轻转动念珠,薄唇微启,真言疾出。 佛光瞬间大盛,高塔闪闪发光、有如琉璃,照亮了雾山市北的大片田野与山顶的太空望远镜。 嗤嗤声响裡,那些黑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不知道有多少血拇被净化。 那些跃至高空裡的代序发出无声的、却能让人感觉到凄厉的喊叫,纷纷解体成黑炭般的肉块,接着化作更加细小的孢子,只是那些孢子也沒能飘走,直接被佛光碾碎成了极微小的粉末。 不管是被净化后的黑烟還是那些微小的粉末,都自行飘起,纷纷进入大涅盘。 大涅盘表面有很多金属格子,其中有一個小格子在暗物之海裡已经被填满,变成黑金两种颜色。這时候又有一個格子慢慢被填满,材料却仿佛是琉璃与石墨。 不管是代序還是半尾、又或者是那些血拇,只有杀戮与毁灭的意识,自身的存在却极难被抹灭,這场与海底的战争持续到现在,欢喜僧已经消耗了很多精神,尤为麻烦的是那些黑烟、怪物死后的孢子、空间裡散溢出来的无形暗能量,不停地损耗着佛光,极盛的佛光再次被层层削薄。 那座佛光凝成的高塔再次巍巍颤抖,随时可能垮塌。 如果這座塔垮了,那些黑灰色的怪物会像潮水一般涌出空间裂缝,会以比现在快无数倍的時間占据這颗星球,把星球上所有的生命变成它们的一员,到时候人类便只能放弃這颗星球。 欢喜僧做出决断的能力极强,在那座高塔垮塌之前便改变了作战策略。 高塔瞬间从地面消失,被收进了大涅盘裡。 大涅盘得到了佛光补充,变得更加明亮,在夜空裡看着就像一轮圆月。 残破的僧衣轻飘,就像不肯言败的军旗。 欢喜僧落在空间裂缝之前,佛光尽数敛于他的体内,让他的脸泛出一道金光,原本柔和的线條变得坚硬了很多,清俊的少年仿佛变成了一座真的金佛。 他面无表情举起右手。 在他的身后的夜空裡,隐隐出现一尊巨大的金佛。 金佛随着他的动作也举起了右手,然后落下。 大手印! 轰的一声巨响,工厂废墟被巨大的冲击力变得更矮。 金佛巨大的手掌落在地面,把整道空间裂缝都盖住了。 极细的湍流从手掌的边缘溢出,发出尖厉刺耳的声音。 不知道有多少只暗物之海的怪物,撞到了這只巨大的手掌裡,化为齑粉。 难以想象的、如潮水般的冲击力,让金佛的手掌不停颤抖,仿佛随时可能被震起。 欢喜僧闭上了眼睛。 佛光裡,长长的睫毛在微颤。 暗物之海的力量,不管是大涅盘還是那座佛塔都无法挡住。 就算他的金身至为稳定强大,又能抵挡住多长時間? 時間缓慢地流逝。 欢喜僧的脸色在暗物之海裡便已经苍白如纸,现在也不過如此。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睫毛落了一些。 看来被佛光镀上一层金色的毛发,并不是真的金身。 或者正是這個缘故,所以果成寺的僧人都要落发? 欢喜僧不怕那些怪物的冲击,也不怕孢子的浸染,但還是会被最纯正的、无形无质的暗能量侵蚀。 禅心依然定如磐石,通明无碍,金身却有了微恙。 那尊金佛落下的巨大的手掌,边缘的小指处开始出现缺损,隐隐有些破溃的迹象。 欢喜僧的右手尾指有些微微发黑。 夜色越来越浓,星光也随之越来越浓,相对应的,工厂废墟裡的佛光越来越淡。 不知道又過了多长時間,光影的浓淡再次发生变化,那是因为晨光从远方云层的下面透了過来,渐渐照亮山野裡的一切。 欢喜僧忽然睁开眼睛,望向被金佛大手印盖住的空间裂缝,眼眸裡出现一抹极其凛冽的杀意。 嗤嗤嗤嗤。 无数根黑色的触手,带着邪恶而可怕的气息,从金佛手掌与空间裂缝之间极其狭小的位置裡钻了出来。 欢喜僧的右手依然抵着虚空,左手则是隔空抓去,伴着這個简单的动作,无数只手臂从他的身后伸出,纷纷抓向那些触手,看似笨拙,却是准确快速得难以想象。 工厂废墟裡响起极其难听的断裂声,无数只金手抓住无数只触手,极其野蛮地撕扯着,啪啪啪啪,那些触手沒能坚持多长時間,便断成几截,断口裡迸射出道道黑色烟尘,裡面都是孢子。 欢喜僧深深地吸了口气,把那些黑色烟尘尽数吸入腹中。 下一刻,只见他的身体微微一震,胸腹部骤然隆起,然后回复如初。 数道金色火焰从他的鼻子裡探出,渐灭,化作青烟缕缕。 想来那些被他吸入腹中的孢子,都被佛火烧尽。 黑色触手被他像撕章鱼脚一样地撕掉了,但那些母巢還在。 只听得轰隆的声音响起,空间裂缝再次发生暴胀,不知道有多少個母巢同时選擇了自爆,形成一道极其巨大的力量,直接震碎了金佛的大手印。 欢喜僧再次被震飞,沿着昨天黄昏前的那條深坑来到四十几公裡外。 只不過這次他已经有了准备,踏着大涅盘倒掠而去,瞬间折回,不等空间裂缝那边再有动静,直接伸手从裡面抓了一只母巢過来,左手一翻,以大涅盘为刀便斩了下去。 曹园是他在果成寺的后人,被世人称为刀圣。 這位禅宗之祖的刀法竟完全不弱于他。 只见金色的刀风吹散了晨光,瞬间出了三万多刀,两個母巢毫无抵抗之力便被斩成了最细微的碎粒。 越来越多的母巢从扩大到数百米的空间裂缝裡涌了出来。 欢喜僧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挑了挑眉,踏着大涅盘飞到高空裡开始高速穿行。 那些黑色的母巢刚刚来到這個世界,根本来不及做任何事情,便瞬间碎裂。 远方的恒星這时候离地平线已经有了段距离,却恰被阴暗的云层遮住,天地也变得阴冷了很多。 欢喜僧踏着大涅盘,在母巢之间穿行,带出无数道明亮的光线。 他用的還是刀法,行的却是驭剑之道。 很多年前,他修道之初曾经去過青山,青山的剑修送了他一本入门剑诀。那本入门剑诀自然算不得厉害,更谈不上高深,但落在他這样了不起的人物手裡,却足以修成极高明的驭剑术。 母巢以及各种各样的怪物涌出空间裂缝,便被他斩碎,变成满天黑烟。 便是清冷的阳光与灰暗的云层,都被黑烟遮住,再看不到任何景物。 大涅盘带出的光线,忽然在某一刻敛成一個光点。 欢喜僧望向满天黑烟深处,望向空间裂缝的位置,眼神微冷。 那裡出现一道极其强大的气息。 如天色一般阴冷。 如黑烟一般实质。 仿佛死亡变成了具体的画面,就這样降临在望月星球的表面。 黑烟渐散,空间扭曲,一個巨大的母巢出现在工厂废墟的上空。 這個处暗者還是那样的丑陋难看,无数只触手還隐藏在皮革般的体表下方,似野草将要冒出来的泥泞地面,泥泞裡隐隐有道波动,所過之处微微突起,有些像五官,又有些像被吞噬了的生命。 ——又是一個海上巨人的头颅。 欢喜僧想着井九写的那本,心道难怪现在朝天大陆的巨人族只剩下了一個弱智后代,都是报应。 他从大涅盘裡取出一根黑石做的金刚杵,准备不惜耗损一半的神通,也要尽快杀死這個母巢。 处暗者与普通的母巢不同,甚至可以影响到整個星球的意识环境,而最直接的威胁则在于,星河联盟政府在望月星球這种普通居住星設置的地底基地,根本就沒有考虑過迎战這种级别的怪物。地底基地的那些合金门配合引力场发生装置,可以挡住普通母巢甚至暗能量的侵蚀,但绝对无法挡住這种东西。 如果任由這個巨大的黑色母巢在星球上漫游,只需要半天時間,所有的生命都会死亡。 但就在下一刻,那道阴冷而充满死意的气息……忽然变得更加强大了。 那道气息本来就已经强大的无法想象,怎么可能更强大? 在人类不多的观察报告裡,从来沒有這种现象的发生。 它已经是最高阶的母巢,无法再次进化。 欢喜僧也不相信处暗者還能进化成更加强大的存在,不然這场战争還有什么打的必要? 那么只有一种解释,来到望月星球的处暗者不是一只。 果不其然,在那個由巨人头颅变成的处暗者身后,缓缓飘出来了另外一個处暗者。 那個处暗者不是标准的母巢形态,表面只有十几個无力的触手,下侧却有两個像翅膀般的突起。 依然丑陋至极。 欢喜僧確認在所有的观察报告裡,哪怕在那個少女的资料库裡,都沒有這种高阶母巢的存在。 這是個什么怪物? 想着這些問題,他已经收起了金刚杵,踏着大涅盘来到了工厂废墟西北方向两百公裡外的一座大山裡。 最强的人类也无法同时战胜两個最高阶的母巢,就像前些天在暗物之海裡那样,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逃跑,逃的越来越远,也许稍后只能往宇宙裡去了。 站在那座大山的崖边,他望向远方的工厂废墟,忽然连逃跑的**都降低了很多。 因为那道空间裂缝裡又出来了一個……处暗者。 接着又来了一個。 有的处暗者看着像過于肥胖、却沒有脚的鸟。有的处暗者像被泥巴裹住的方形石头。有的处暗者就是一個头颅。有的处暗者就是普通的母巢模样。共同的特点都是大致的球状,表面黑灰色,有的地方瘪一些,有的地方突起,裡面仿佛有什么物体在流动,给人一种恶心的感觉。 当然,它们会让人觉得恶心,除了因为丑陋,更多的是本身携带的死亡气息。 无数的代序、半尾、還有奇形异状的怪物从空间裂缝裡涌出,像瀑布一样散开,向着星球表面各处冲去。 欢喜僧沒有再试图做些什么阻止這一切。 为了抵抗那些处暗者的阴冷气息,他已经有些辛苦,脸色苍白的像是新纸,大涅盘散发的佛光极其暗淡。 有九個处暗者从空间裂缝裡飘了出来。 它们驱散了先前的黑烟,驱散了天空裡的阴云,来到了大气层的极高处,如帝王般俯视着這個世界。 难以想象的阴冷气息,从它们丑陋的身躯裡散落,在地面凝结了农机厂裡的机械井,冻碎了几块石头。 黑烟阴云俱散,按道理来說应该能看到那轮初升的朝阳。 可惜看不到。 天空裡那九個黑色的太阳,夺走了所有的光线。 欢喜僧站在崖边,破烂的僧衣轻轻飘着,就像是败军之将快要倒下的军旗。 他看着天空高处的九個巨大的母巢,心想這一切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