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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集体度劫

作者:猫腻
从很多很多年前,尸狗就是青山四位镇守裡战力最强的那個。 随着時間流逝,现在它更是整個朝天大陆战力最强之一。 沒有人知道它的境界究竟有多高。 境界越高,离开时遇到的天劫便越可怕。 它与雪姬有些类似,飞升难度比别的人族修道者大无数倍,即便不至于需要仙人通道也是极难。 相对而言,阿大飞升就要简单很多,直接被赵腊月一抱便走了。 尸狗要离开朝天大陆,這座通天大阵便是最好的机会,难怪它一直坐在裡面,根本沒有移开的意思。 ——我也想出去看看。 這是所有修道者包括青山弟子在内,第一次听到尸狗开口說话,就是這样一句话。 无数年来,除了宗派存亡之际,它从来沒有离开過一刻。 以前在昏暗不见天日的剑狱裡,后来在這块黑玉盘上。 黑玉盘看着美而壮观,事实上就是上德峰的废墟。 它当然想要飞升,想要去仙界看看,只是青山需要它,所以才会一直留在這裡。 为什么它是青山镇守? 便是如此。 直至今日青山宗一统天下,它终于提出了离开的要求,却竟還有些不好意思,那样的腼腆。 說完這句话,尸狗望向青山群峰,习惯性地想要得到准许,然后才想起来,井九与卓如岁這两個還活着的掌门都不在。 它的视线在平咏佳与元曲处移過,最终還是停在了南忘的脸上,說道:“我也想代那只鸟去看一眼。” 那些辈份够高、活的够久的修道者知道它的意思,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 太平真人、景阳真人、柳词与元骑鲸在上德峰吃了顿火锅,便提着剑去了莫成峰。 那一次青山内乱,上德峰一脉能够夺回道统,尸狗与妖鸡這两大镇守起了极大的作用。 太平真人承诺過它们,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南忘那时候還沒有入门,但這段故事不知道听那两個师兄說了多少遍,此时被尸狗勾起回忆,小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俱往矣。 她把那张仙箓掷了過去,說道:“慢走。” 尸狗咬住那张金光闪闪的仙箓,踏空而起。 无数年来,它一直在上德峰。 便是上德峰被那场大战碾压成饼,它也沒有离开。 今天它终于离开了,倏忽间便超越了天光峰的高度,离开青山大阵的范围,来到了极高的虚境裡。 它望向仿佛沒有尽头的天空,幽冷的眼眸裡映照着淡淡的蓝。 下一刻,它毫不犹豫咬碎了仙箓,眼裡的那片碧空也碎了。 轰的一声响! 一道十几裡方圆的巨大光柱从青山群峰间生出,射入碎裂的天空裡。 彭郎背起双手飞入光柱中。 苏子叶紧随其后。 雀娘踩着一面镜子凌空而起 元曲牵着玉山的手最后出发。 就在這道巨大光柱射入天空的同时,天穹便生出了极其剧烈的反应。 遥远的虚境之上,闪电不间断地出现,甚至延伸至数万裡之长,而且是无数道同时交汇在一起,形成了恐怖的电網。 电網沒有直接落下,而是骤然收敛,与雾状的未知事物一道,形成狂暴的漩涡,其间蓝光幽然,白光狰狞。那些狂暴的雷电漩涡,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聚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個极其巨大的漩涡,从南至北,由东向西,竟是覆盖了整個天空。 看着覆盖整個天空的雷暴漩涡,感受着扑面生寒的威压气息,青山群峰裡的修道者们紧张得不再言语。 平咏佳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確認自己沒有见過如此可怕的天劫,竟与师父当年离开时的场景差不多。 這等层级的天劫自然是因为尸狗与彭郎,苏子叶等人绝对撑不住,好在此时在通天大阵裡,不需要直接面对。 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雷暴漩涡裡轰下无数道闪电,照亮了整個天地。 狂暴的能量随着万余道闪电同时落在通天大阵光柱的表面,竟是沒能打穿。 那道黑玉盘上方的巨大光柱变得暗了些,表面流淌着无数狂暴的气息,甚至隐隐能够听到空间挤压的吱呀声。 地面的一茅斋书生以及各宗派的强者,纷纷施展出威力最大的道门玄功,激发那些法宝的威力。 数百道法宝光毫变得更加明亮,勉强支撑住了那道光柱。 彭郎看着天空上方那道如山般的黑色身影,不知道尸狗能否承受住天空的压力,右手握住了腰间的佩剑。 “暂时不要动。”雀娘在下方喊道,清秀的面容被光柱外面的闪电照的有些苍白。 天劫還在持续,雷暴漩涡落下越来越多、越来越粗的闪电。 黑玉盘射出的巨大光柱微微颤抖,不知道還能撑多长時間。 如果那些法宝以及晶石裡的天地元气被尽数消耗完毕,天劫還沒有结束,通天大阵便会崩塌。 从现在的情形看来,通天大阵不足以支撑到那一刻,难道以雀娘的算力加上各宗派的推演,居然也会犯错? 還有一個更可怕的問題,天地间的无数灵气尽数被通天大阵吸收,会不会导致与上界之间的空间壁变薄,甚至消失? 黑色战舰静静悬浮在宇宙裡,与黑暗的周遭仿佛融为了一体。 也只有在這個角度才能明确地看到那片虚无,因为远方恒星的光线经過那裡时会有明显的折射。 破铜烂铁一般的机器人瘫坐在圆柱旁边,蓝光闪烁,无数信息流在看不到的世界裡穿梭。 听完沈云埋的又一個电影故事,童颜由无奈转而淡然,微笑說道:“你们青山弟子真的一個比一個话多。” 沈云埋說道:“我是真的很好奇你那個女徒弟,看着很年轻啊,你不怕那头麒麟造反?” 舰载电脑系统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运转着,晶态引擎提供的能量供给带来了明显的燥意,甚至有些干擾到了维生系统,童颜解开颈间的系扣,沉默片刻后說道:“她叫卓觉晓,我走的时候還在闭关,也不知道现在怎么就成了掌门。” 沈云埋何等样聪明,立刻发现了這句话裡的重点,說道:“卓如岁的卓?” 童颜說道:“觉晓是那個家伙的私生女,不知何故流落在民间,后来被南忘发现拣了回来,抱着她上了天光峰骂了三天三夜,卓如岁沒法子才躲进洞府闭关,也不知道现在出来沒有,刚才也不好问她。” 沈云埋一听這個故事的开头,顿时不觉无聊了,问道:“后来呢?” 童颜說道:“后来南忘便把她抱去了清容峰养着,因为与神末峰离得近,她也经常去那边窜门,赵腊月也很喜歡她。总之大家有多讨厌卓如岁,便有多疼她。有一年师妹不知因为何事回到大陆,去青山找赵腊月聊天,忽然看着這個小家伙了,喜歡的沒办法,就把她带去了蓬莱那边,直到十年前又送回了云梦,正式拜在了我的门下。” 沈云埋极为自恋狂傲,但听着這段话裡的這些名字還是被小小地震撼了一下,心想這等福泽机缘,這般多不错的师长,与自己的经历也差不到哪裡去了,又想着那小姑娘的身世也和自己一样有些可怜,感慨說道:“贵界真乱。” 童颜說道:“那是卓如岁乱。” 沈云埋說道:“不错,而且還乱的沒有顾清好看。” 话音方落,机器人的电脑系统忽然发出嘀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无数道像水光般的光痕从圆柱上方落到地面。 這意味着计算已经结束。 童颜流露出极其罕见的不安情绪,看着那片虚无說道:“你确定计算沒有错?” 沈云埋也不像平时那般自信,继续做着复核,沉默片刻后說道:“边界与能量强度区间应该沒有算错,但你知道這是区间。” 区间便意味着会摇摆,摇摆便会不定,宇宙裡有很多无法确定的事,但今天這件事情如果不确定,還真有些不敢做,不然主宇宙与朝天大陆之间的边界忽然消失了怎么办? 不管是高阶生命文明留下的太空监狱、那位神明在宇宙之海裡拾到的贝壳,不管是黑洞還是不同光速的黑域,总之沒有谁能說得清楚朝天大陆所在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构造,遵守怎样的基本法则。 虽然不怎么可能,但万一出现正反物质相遇然后湮灭怎么办?那一刻喷发出来的能量必然要比所谓恒星点燃计划猛烈无数亿倍,人类根本不用再担心暗物之海的入侵,必然会随着本星系的亿万颗星辰一道变成虚无。 黑色战舰裡安静沒有持续太长時間,沈云埋与童颜看着那片虚无,忽然同声說道:“我們可能想多了。” 他们可能真的想多了。朝天大陆所在的世界已经存在了无数年,不管是這個宇宙的射线、陨石、严寒還是无所不入的暗能量,都沒有办法打破那道界线,人类有什么自信觉得自己能够做到這件事? 也许那道界线是神明的领域。 他们只需要试着向裡面灌注足够多的仙气,维持朝天大陆的灵气数量,同时帮助那座大阵就好。 問題是仙气从哪裡来呢? 那颗恒星太远,他们就算是仙人,也沒有能力移過来,不然這就是神话了。 战舰的晶态引擎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破铜烂铁般的机器人也发出相似的声音,缓缓站了起来,向着舱外走去。 童颜說道:“確認你来?” “虽然我的承天剑阵学的不错,但必须承认,那玩意儿更适合破坏,你们中州派的阵法适合掌握。” 机器人走到舱门,提起一台最新式的融蚀设备,忽然缓慢转身,望着童颜說道:“你看,不管我在哪裡,哪怕是這口被放逐的黑色棺材裡,他们也不会忘记留下一台融蚀设备在我的身边。” 童颜站起身来,看着他沒有說话。 沈云埋的声音继续从机器人裡传出:“因为在井九出现之前,整個宇宙就只有我最擅长做這件事情,换句话說,我家那個老头子当年把我创造出来,就是用来做這些事情的。” 他的声音不再像平日那般散慢狂傲,有的时候甚至显得那般邪恶,淡然裡带着一些悲凉。 童颜沉默了会儿,說道:“你不是被创造出来的,你是你妈生出来的。” 那台机器人沉默了会儿,忽然爆发出沈云埋的狂笑声:“你他妈的這叫安慰人嗎?” 破烂的机器人伴着笑声离开了黑色战舰,飘向了那片虚无。 童颜也来到寒冷的宇宙裡,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双手在身前比了一個手式,开始施展道法。 一道极其稳定又极其飘渺的玄意,从他的手指间散出,慢慢地跟住了那台机器人。 机器人来到那片虚无的边界外,在计算好的位置坐下。 控制室裡[]的那個人头被远方经過折射的恒星光线照耀,有些苍白。 耳钉微微闪光,一個行李包出现在机器人的手裡,然后被打开,露出一個球状的事物。 那是苍龙的胃,裡面装着不知道多少颗多相核弹。 沈云埋的脸上沒有任何表情,用另一只机械手提起融蚀设备,有些粗暴地扯掉装置后方的核动力炉,向着身后扔去。 哪怕是最新式的超微粒子化核动力炉,也沒有足够的功率——融合一小截空间裂缝可以,却无法穿越那道界线。 核动力炉飞到童颜的身前时,那道阵意也落在了机器人的身上。 无数道极其微小、微妙却又高阶无比的阵纹,瞬间涂满了机器人的每個部位。 沈云埋沒有理会這些变化,只是专注地看着那片虚无,操控着两只粗壮的机械臂,握紧了融蚀设备。 不知何时,装满多相核弹的苍龙之胃已经连在了融蚀设备上。 那些阵纹忽然被远方的恒星光线点亮。 破铜烂铁般的机器人变得神圣起来。 就像是开枪一样,机械臂的手指启动了融蚀设备。 就在完全同时,那座云梦阵也点燃了苍龙胃裡的核弹。 沒有声音,却仿佛有巨大而恐怖的轰鸣响起。 就连那裡的空间仿佛都发生了轻微的扭曲。 那些多相核弹足以毁灭一颗星球,现在被苍龙胃与阵法封在了如此小的空间裡,一旦喷射而出会有怎样的威力? 融蚀设备前端,喷涌出一道难以想象的、无比壮观的光热洪流! 机器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机械臂却在沈云埋的超强神识控制下,保持着可怕的稳定。 如果是战舰的话,只怕已经在如此恐怖的能量风暴裡到处乱飞,甚至可能解体。 “应该研发专门的基台。” “引力场发生装置的超微粒子化是解决這些破問題,让自己免于风险的最好途径。” “去他妈的,我是真的疯了嗎?” 沈云埋的脑袋裡瞬间出现了這些念头。 两只机械臂的表面已经开始融化,金属液体形成的小球不停飘着。 沈云埋的眼底深处亮起无数道剑光。 那些金属液体小球骤然变成无数道小飞剑,在童颜布下的云梦阵裡,再次摆出了一個剑阵。 青山剑阵! 狂暴的光热洪流落入那片虚无,然后归于沉寂,沒有任何变化发生。 机械臂融化的越来越厉害,就连融蚀设备的前端也开始出现崩解的征兆,只是被两座阵法强行束缚着。 难以想象的高温,透過机器人的护甲,传到了控制室裡。 沈云埋的脸变得越来越红,眼裡的神情却是越来越疯狂。 童颜的声音在机器人的控制室裡响了起来,带着一些佩服,带着一些打趣。 不管是佩服還是打趣,对他来說都是很罕见的事情。 “你好像一個焊工。” 以前在黄玉二号行星的空间裂缝前,井九也說過类似的话。 沈云埋用沙哑的声音骂道:“你们這些乡下人都是白痴嗎!” 童颜說道:“我是說想你很帅气。” 沈云埋說道:“你懂個屁!我在老宅看過的那些电影裡经常会有类似的画面。主星那個城市裡還停着那多旧式的汽车。是的,我要說的就是這他妈的不是他妈的烧焊,這是在加油!” 黑玉盘上的数百件法宝散发着光毫。 巨大的光柱表面到处是能量风暴形成的漩涡。 画面看着异常恐怖,而且令人不安。 群峰间的修道者们感受的非常明显,天地间的灵气正在急剧减少,而這座通天大阵也已经快要崩溃。 在巨大光柱的高处,苏子叶忍不住回头看了雀娘一眼,却见到她脸色苍白,眼神却非常平静。 就在那些法宝即将变成废物、黑玉盘上的金色图案将要淡至不可见的关键时刻,伴着群峰裡的无数声惊呼,天空裡的最高处忽然落下了一道明亮至极、散发着无穷光与热的洪流! 不管是天劫的雷暴漩涡,還是远在虚空裡的太阳投影,在這一刻都被衬得暗淡无踪。 那道洪流准备直接开出一條通天大道嗎? 两個世界就此相通,会发生怎样的惊天后果? 不,那道洪流只是非常纯粹的能量,而且看似狂暴,实则非常精确,落在天空的那個点后,便再沒有任何偏移。 那道洪流就像是磨镜、琢玉……缓慢而细致地、极其坚硬却又柔软地把那一点天空在慢慢削薄。 彭郎看着那处,知道洪流来自天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敲击,思考应该怎样帮助对方,也是帮助自己這行人。 通天大阵快要承受不住了,如果下一刻便崩塌,就算那道洪流打开一個小点,也会出事。他与尸狗可以轻松离开,苏子叶与雀娘便有些麻烦,至于元曲与玉山…… 在這最后的关键时刻,青山群峰乃至大陆各处的人们都望着天空,根本沒有人会留意到别的任何画面。 比如池塘裡的鱼儿们被吓死了,草原裡的兽群紧张地身体僵硬倒在地上,西海裡的深水蚌忽然张开壳吐出了珍贵的海珠,過不了多长時間,那裡的海底就会变成晶亮的世界。 再比如天光峰顶,破庐之前,那個已经沒有石碑、却依然趴在那裡的石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它看着那道投入天空的巨大光柱,看着最上方那道正在对抗着天劫的黑色身影,苍老的眼裡流露出微嘲的情绪。 ——我才是青山最老的镇守,在這裡趴的時間比你长多了,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呢?就像那只鸟,一朝想不明白便道消身殒,最多也就是像猫一样,腆着脸让人抱出去,還不是被人撸的命。 它想着這些事情,慢慢地张开嘴,打了一個呵欠。 无数道闪电落在了天光峰顶。 难以想象的狂暴能量同时落下。 然后消失无踪。 它缓缓闭上嘴巴,打了一個嗝,然后再次闭上眼睛,变成了石头一般。 很多人注意到天劫落在了天光峰,震惊举首望去,却什么都沒有发现。 仿佛那道天劫是假的一般。 紧接着,人们才想起通天大阵裡的那些人,回首望去却只见到一片碧蓝的天空。 那道巨大的雷暴漩涡消失了。 天劫结束了。 那些人也不见了。 朝天大陆与外面的空间壁依然存在。 无数灵气正在缓慢地回到天地裡。 来自那座石龟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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