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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作者:炎龙子张擎
平安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看看孩子,不禁怅然。两個孩子一男一女,虽蓬头垢面,却也长得清秀。女孩一派天真,不過十岁光景,男孩眉宇间透着一股冷峻,看似比女孩大了不少。平安问:“這两個孩子有名姓嗎?”男孩接口說:“我叫董长生,我妹妹叫董雯雯,你是谁?”老头說:“小孩子家,沒礼貌!”平安却阻止老人,笑道:“董长生,我叫张平安。這是张小虎叔叔,你想不想给你家人报仇?”男孩斩钉截铁道:“做梦也想,你能帮我么?”平安欣然道:“好,好孩子,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我保你能报仇!你信不信?”

  董长生似乎一個未长成的汉子,跪下给张平安磕头,口中喊:“张伯伯,信!我董长生跟定你了。”老头有些犹豫,嗫嚅道:“這個……”张平安打断他话头:“大叔,长生和雯雯今后就让我們来养吧,实不相瞒,我和這位张小虎兄弟,都是黑衣会的人。”“啊!”人群裡一個粗豪汉子听到這话,脱口叫了出来。那汉子跃众而出,拜倒张平安面前,轻声叫:“属下参见教主!”张平安却并不认识他,疑惑道:“恕我眼生,与你并不相识,你是哪個堂的?”那汉子恭敬禀道:“属下是辽东总舵旗下外天罡第五堂旅顺口的跑堂,我姓丁名得胜,您老人家登基掌教典礼上,我见過您一回,目下您虽长出了胡子,形貌却也眼熟,属下這才冒昧相认的。教主日理万机,像我這等小脚色自不会留意的。”张平安道:“唉,這算哪门子话,既在门下,自然是打洋鬼子的英雄好汉,一视同仁,一视同仁。我确也未曾看到你,想是典礼那天你离得远了,我沒瞅见,实在過意不去。”

  丁得胜忙相扶张平安站起来,将一众渔民介绍给他。老渔民叫郭德艺,住在村北,老伴儿给老毛子杀死了,儿子给毛子拉去当苦工,一直沒回来,不知生死。郭德艺是村裡最恨老毛子的,因之董家出了事,他头一個咽不下气,拉了這帮子村中爷们儿,老的七老八十,小的十五以下,能顶些用的全叫出来,本来是想去找清兵告状的。他们合计了,若清兵不理会,他们就等天黑了暗杀老毛子,神不知鬼不觉,杀两個够本,杀仨赚一個。正說话间,门外忽地吵吵嚷嚷起来,還传来一阵锣响。

  嘡——嘡——嘡——

  一個破锣嗓子的吆喝声随之嚣起:“各家各户听清喽,大俄罗斯帝国关东州厅府發佈文告喽!你们耕的地、吃的烟酒、食盐都得缴税,进港的船只按大小得交纳船舶厘税!今后井盖儿一律加锁,饮水也得交厘金哟——”

  嘡——嘡——嘡——

  丁得胜恚怒而低声骂道:“這狗汉奸真不要脸,俄国人朝他一瞪眼,這老小子就吓得喷屎撒尿,巴巴地给老毛子当狗腿子,整天见他敲锣嘶喊,催捐逼税。老毛子给他月饷二十個俄洋(卢布),他就拿自己当县太爷,跑来趾高气昂,目中无人,颐指气使,仗着老毛子有枪炮,都不知道自己姓甚么了!若在沒人的地儿让我碰着這古老二,俺他妈的非活剥了他!”一众渔民咸表愤慨,忿忿不平,郭德艺一屁股坐到土墩上,手握拳头,猛捶大腿,唉声叹气。董长生气得要推门出去,立时就要去打古老二,几個渔民赶忙拉住他,說他人還小,打不過人家,好說歹說,给拉住在屋内。

  张平安问丁得胜詳情,丁得胜行了一礼,恭敬禀道:“教主久在外戎行,不知此间老毛子之恶行,容属下详禀。”原来当年俄国兵舰一开进旅顺口,沙俄遇地便实行“本土化”,建立庞大殖民统治机构。划旅大为俄国的关东州,总督阿列科谢耶夫决心将旅顺变为俄国东方的“塞瓦斯托波尔”军港,尽毁陈屯、夏屯、郭屯、黄营和太阳沟的民居,将村民悉数赶走。从山东、河北招募十万“卯子工”在此修筑要塞、兵营、铁路和炮台。并疯狂抓夫派款,巧立名目,征收捐税。拒不履行租地條约裡规定的“租界内收税理民仍归中国自主”的條款和他们当初自己信誓旦旦的诺言,肆意违约,横征暴敛,疯狂掠夺。

  “当初老毛子占领了旅顺,立马就派兵来强征捐厘,就如古老二在外头敲锣喊的话,耕地、烟酒、海盐等咱们赖以生存的东西,都要征捐。听古老二自己說,每年单单這笔老毛子的‘国库收入税’,就能压榨去咱们旅顺大连两地老百姓数十万俄洋!除此之外,咱们住的這破草屋,要征捐;打来的鱼要卖,還得交厘金;运货的牲口、马车、人力车,也征捐;船运、饭铺、城裡的戏场子都要征捐。就使连家裡有條狗的,也要替狗交两俄洋的厘金!老毛子叫這是‘缴税’,睡?睡觉也要交,交他们個大头畜生睡!您听听,连喝水都要交钱,才给打水!還让不让人活啦!”丁得胜越說越激动,屈指细数,就在教主面前也难掩激愤。

  张平安愁眉不展,慨叹道:“這叫乡亲们怎么活啊?唉……”說话间,外面又听见有人喊住古老二,高声相询:“敲锣的,這水要交多少钱?”

  “俄洋一钱半,我看還行。這水井自此有俄国人管着,安全放心喽!”那個替老毛子跑腿的货仍是一副破锣般的刺耳嗓音。

  那人怨道:“早年朝廷捐厘每亩地五钱都很少有人家交得起,你的主子一来,就要十俄洋一亩,整整比朝廷要多捐七钱,光這笔天价,就能饿死我們。目下這水還须得另交钱,岂不是催命!我們活不了,看你们问谁要钱去!”

  古老二忙竖起食指顶在嘴唇上,悄声道:“這话你也敢瞎說?不要命了!今天算你走狗运,沒俄国人同来,否则你這句话就送你去鸡冠山!”俄国人在鸡冠山设立了死囚监狱,說去鸡冠山,就是抓去坐牢的意思。

  “你個汉奸走狗,你怕你主子,我們可不是孬种,我們行得正不怕影子斜,我就是要說道說道,老毛子不是人生爹妈养的!”

  “唉唷,路大胆儿,我知道你胆子大,不怕他们的枪炮,你反正是光棍一根,沒的拖累。我可不一样,我一家七口,莫說指着我给他们餬口,就是替他们保命,也只能在洋人的枪口下低头啊,我干這差事,可是出于无奈呐……”

  “废话,饿死也不当二毛子走狗!”

  “怎的?姓路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赶紧给我让开,你才是條狗呢,人說,好狗不挡……啊哟……”古老二最后一個“道”字尚未出口,就大声呼痛起来。张小虎趴窗户上往外一望,看见一個身强力壮的汉子,赤膊着上身,肌肉块块隆起,正挥拳痛打古老二。那古老二棺材板儿的身材,不经他两拳下去,已然如一滩烂泥,再难扶起来。旁边人怕出人命,纷纷上去拉架,屋裡众人也闻声开门出来。

  张平安见古老二五短身材,尖嘴猴腮,贼眉鼠眼,两撇鼠须倒是油黑,活脱脱就是個娄阿鼠。边上那汉子虽给众人拉开,却兀自怒目突睛,挣扎着要上去赶打。古老二躲躲闪闪,一头缩头,一头往后退,退得远了,才伸手指点着路大胆,赌天罚誓:“路大胆,你给老子等着,看我去叫俄国人来收拾你,看你還有沒有命!”身前一個大妈听了古老二的话,登时火冒三丈,转身举拳就打他,骂道:“你個汉奸老东西,赶紧滚吧,再胡說大伙儿都得打你!”

  古老二一头逃一头三步一回头,连叫:“反了,反了,你们都等着,全都逃不了。”话声還未落地,他便“嘭”的一下,撞在人身上。他矮小瘦弱,本就身量轻,对方身体竟然生出巨大的外力,古老二赛如给一個大力士扔出去一样,腾空而起,如离弦之箭,摔向路大胆、郭德艺等人群站立的所在。古老二重重摔在地上,正巧是跌在路大胆的脚前,相距其脚尖不過十寸。天色向晚,今日漫天无云,月光皎洁,众人看得真切,撞古老二的,就是张平安。平安一眨眼,乘古老二說话回头,就晃身挡在了他的退路上。古老二身子触及他身子的刹那,平安内力所到,登时将之震飞起来,摔在路大胆面前,力道拿捏妙到毫巅,一干渔民就看不出来,只当古老二是摔得巧。

  路大胆怒气犹勃,俯身一把抓住古老二的领口,像老鹰抓鸡儿似的拎起来,怒目瞪之,吼道:“你刚才的话再给老子說一遍!不說老子拧下你的狗头当夜壶!”古老二怎料得到奇变陡生,刚才還当脱险,耀武扬威,此时却报应得恁般速,早吓得屎尿齐流,觳觫成筛糠模样,张口结舌,說不出话来。路大胆便伸手捏住他脖子,就要用力拧断,旁边众民同声惊呼,劝阻已然来不及。

  张平安身形一晃,黑影一闪,又贴着路大胆的面孔挨近,一把将大胆的手从古老二的脖子上拉下来。路大胆但觉手肘发麻,手指无力,自然松开,他既惊且惑,瞪着平安一时发呆。张平安却冷然道:“杀這种狗东西,别污了你的手!”张平安一出手,轻描淡写就化去了路大胆几百斤的蛮力,手笔不凡,路大胆气为之夺,点头退在一边,看其如何处置。

  古老二逃過一死,方才說得出话,朝平安又是拱手又是作揖,连连告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不是人,大伙儿大人不计小人過,就饶了我這狗东西一回吧……”张平安凛然质问:“要弄死你,易如反掌,今日你若要留命在,就得依我三件事,倘若有半点违背,立取尔命!”“莫說三件,就是三十件,小人也依从,求好汉开恩,好汉开恩。”古老二听到有生机,早忘记自己祖宗,一叠连声地喊。

  张平安劝众村民都到裡正家裡取齐,他则将古老二抓入草屋,单独面对面,伸出三指,数道:“头一件,今后不可再给洋人干活。”古老二赶忙答应。“第二件,今夜你得听我們调遣,稍有不从,立取尔狗命!”“行,行,您们就尽管吩咐,绝无不从的。”古老二满头大汗,黄豆一般的汗珠哗哗往下淌,风吹過一阵,冷得他激灵灵打颤。

  “這第三件么,我且问你,你会识文断字么?”

  “会几個。”

  “好好說,别瞎搅合!”

  “啊哟,不敢,不敢,小人确是读過一年私塾,字還认识千儿八百個,写起来也有六、七百個還凑合。”

  “会画图么?”

  “会,說到丹青,老朽還真会涂鸦两笔。”

  “你给我听好了,今日你就给我混入老毛子的军港裡,把裡头的房屋、岗哨、舰船位置、汽油库、军火库,凡百细情地理,统统给我描画清楚。”

  “好汉啊,這個……這個……我可干不来,会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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