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在医院裡,你受了很重的伤,你還记得受伤之前的事情么?”平安艰难地转头,才看到一個俄国青年军人坐在床边,他并不认识。
张平安努力定了定神,微弱地說:“那個怪物,头突然爆炸了,我眼前一黑,就甚么也不知道了……”
“对,沒错,是我們的人把你从地狱裡救了出来,你已经昏迷了四天四夜,你伤得很严重。现在觉得還能說话嗎?若不行,我改天再来,你先休息。”
平安想說甚么,却头脑忽地一阵晕眩,竟然又昏迷了過去。他再醒来已是隔天的傍晚,這回沒看到身边有人。他发觉自己给关在一间单人病房,心裡感到有些寂寞,甚是担忧同伴的下落。护士来给他换药瓶的时候,他就让护士叫那個俄国人来。俄国人一来,他就打听同伴的下落,俄国人如实以告。平安听了唏嘘不已,不由得怒从心头起,质问俄国人:“那鬼东西到底是個甚么?山怎生变成了巨人?它是不是你们俄国人引来中国的灾祸?害得我們這裡不太平!”
俄国人薄薄的嘴唇撅了一撅,摇头道:“關於這段记忆,請阁下务必保密,此事不宜为外人得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造成动乱。”张平安說:“若要我不泄露,你们得告诉我底细,我和我的兄弟们以及死去的那些中国人不能白死,我得知道他们是为了啥死的!”俄国人欠了欠身子,抱歉道:“此是国家机密,恕难相告。”
张平安勃然变色,一头咳嗽,一头吼道:“你们這叫草菅人命!咱们沒头沒脑地死人,你们却假撇清!還有沒有人心了?难不成真是你们引来的祸孼?”俄国人却說:“很遗憾,我們的人死得更多,去老铁山的俄国军队一個旅全部死了。三艘战列铁甲舰沉沒,六艘给大石头打伤,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死了将近一千名大俄罗斯海军特战士兵,连我父亲的老部下也死了,他是此事的指挥者!我們大俄罗斯帝国损失最为惨重,我們也很痛心,也想一吐为快。可惜這是国家秘密,我們保密也是为了你们好,绝非我們带来的灾难。”张平安摇头,上气不接下气道:“你這般說法,端的沒有人性,我們懵然不知,却白白死了几個好弟兄,其余還有五個人重伤致残!非但我兄弟永诀,伤心痛苦,還延宕了我們去黑龙江替你们俄国人办正差,你怎生担当?你们俄国人得给個交代,若不說個清楚,你叫我們怎生咽得下這口气去?我這心眼儿怕比鱼肠子還窄呢,有冤屈是绝然咽不下去的!”
俄国人见之血脉贲张,面孔通红,咳嗽不止,說话不连贯,咳到后来连气也喘不過来了,怕他真的气出個好歹来。人非草木,也动了恻隐,犹豫再三,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咬牙点头道:“好吧,告诉你也无妨,但是你得发誓,绝不透露给外人,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连你那些兄弟也不能告诉。”平安听了情绪方才平复下来,咳嗽了一会儿,渐渐宁定,喘气如牛,颔首道:“就烂在肚子,绝不說出去,你說吧。”
俄国人一屁股坐在他床边的木头椅子上,沉默许久,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裡,张平安见之脸色阴晴不定,暗道此情必然惊天,也不出声,凝神静待老毛子讲說。
俄国人先自我介绍道:“我叫曼纳海姆,我父亲是大俄罗斯皇家情报主任,我十七岁就跟着父亲替俄皇探查列国的秘密。我父亲你也见過。是的,我本来不认识您,但是我們在搜救您和您的同伴时,找到了這個包袱,裡面有您们接受我大俄罗斯帝国委任的合约,我才知道您见過我的父亲。”
张平安想起老曼纳海姆,点头道:“哦,原来你是老俄国人的令郎啊,幸会幸会,啊,我记起来了,那個领头打怪物的俄国军人,我早先還觉得眼熟,现在突然想起来,他是跟随你父亲一齐上火车来找到我們的特工之一!”小曼纳海姆颔首說:“您记性真好,那個确是我父亲的老部下,特工尤拉,他已经在這次事件当中,牺牲了!”
张平安喘了一会儿粗气,理顺了思路,方才艰难地說话:“我們一行十個人,正是应你父亲之邀,受聘于你们俄国,本来要去黑龙江对付黑龙社的。……旅顺军港遭人袭击,我們当时尾随那些造反的人……结果发觉,都是日本人干的。”小曼纳海姆說:“嗯,我們也料想是日本猴子干的,只是還沒查到他们的线索,既然阁下已然有了头绪,等阁下伤好些了,再告诉我們不妨。经历了這么多事情,你们已经是我們俄罗斯帝国的朋友了,請保重身体要紧。”
“六天前的怪物,我們都叫它们做‘高山洞穴巨怪’。早前欧洲诸国都有神话传說,有此巨人的来历,不過是神鬼之說,全当不得真的。可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国政府计划在西伯利亚修建一條大铁路,与贵国的中东铁路相连,打通贵我两国睦谊之方便路。”小曼纳海姆接着讲巨怪的来历,“您想必不太熟悉,我国幅员辽阔,但西伯利亚千年苦寒之地,只有茂密森林,罕有人踪,我国筑路工人伐木开路,虽是苦寒难耐,却绝无人来拦阻。”
张平安打断道:“哼,筑路工人,你当我不晓得么?那都是你们抓去的中国劳工,我怎不知道西伯利亚那鬼地方,为啥沒人?那就不是人呆的地方,哦,中国人你们不当是人,造铁路死了不少人。”小曼纳海姆叹道:“建筑难免死人的……”平安不等他說完,咄咄道:“为啥不让你们俄国人去干?为啥逼迫咱们中国人干?”小曼纳海姆闻听此言,脸上刷的挂了下来,板着脸子,不耐烦道:“我們大俄罗斯招工之时,申明雇工的條件,若非中国人贪慕工钱,怎会巴巴地来应征?你這人好生不可理喻!”
平安教主身在伤痛,又遭這话一激,气不打一处来,心头一闷,喉头一甜,哇地张口就吐出一大口鲜血,吐得胸前衣襟和床单被褥悉数染红了。俄国人突然见病人吐血,心头一颤,吓了一跳,忙召唤医生和护士都来抢救。
“這怪物跟雪人有沒有干系?凡是大山上都曾有野人的传闻,野人、雪人亦身体巨硕,生性凶残,好像也叫‘夜帝’。我的祖先就遇到過夜帝,千真万确,绝无虚言!”张平安指天发誓,郑重其事。此时已是张平安第四次苏醒,俄国医生抢救及时,再一次救回了他的性命。過了一個星期,小曼纳海姆才又来看他,他俩终于心平气和地再次坐下来揭晓真相。
“冥北洞穴巨怪,人们叫它‘Troll’,分布在西伯利亚、俄罗斯北部及挪威国森林和山地,乃哺乳动物,却系吸纳天地精气而诞生的灵异物种。每一只怪物寿命可活千多岁,十至十五年生一胎,不论大小,全以石头为主食。它们生性凶残,平素独来独往,倘若同类相遇,势必殴斗相搏。而其只能黑夜出行,最惧光源,尤惮太阳光,白天龟缩山洞内不敢出来半步,因此北欧百姓称之洞穴巨怪。其与夜帝完全是两码事儿,夜帝乃人类远祖一脉,說得简单点,夜帝就是些体格顶大的大猩猩,而Troll却是十足十的精怪,偏魔性的怪物,不可以常理揣度之。”小曼纳海姆隔了七天再回到张平安的病床边,继续七天前的說话。七天前张平安一时气沮,引动伤势,咳嗽吐血,经医生护士细心照料了一個礼拜,精神稍复了些,這日小曼纳海姆再来看他,他就坚执要听怪物的底细,俄国人拗不過他,只好从头說起。
“西伯利亚地广人稀,气候环境恶劣,虽归我大俄罗斯版图所有,却有不少地方终年积雪,并无驻兵和居民,历来乃我国流放重刑犯之地。因之北方至北冰洋的广大地域,人力无法开发,我們也都目为神秘之所在。嗣后我国组织劳工修建西伯利亚大铁路,才进入這一大片不毛之地,伐木开路,于空旷无人烟的西伯利亚,动静自然弄得很大。铁路受到了攻击,给不知甚么东西弄断了,而且毁坏的路段上,连铁轨下垫木头的碎石子也少了许多。你想想,既然毁坏了铁路,那就达到了目的,又何必将许多不值一文的石头搬走呢,甚且這么多石头,搬到了哪裡去了呢?当时派了许多军队调查,石头却是沒有一点踪影,恍如是平空消失了的。
“此后沙皇陛下也知道了這怪事,大为震惊,吩咐我父亲亲自去事发地点勘察。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啦,就此我随我父亲到了地头,经過仔细勘察,我們发觉破坏并非人为。记得那时大雪封路,气温低到零下五十度,我在铁路以北四十米远发现了一些巨大无比的脚印。脚印深陷,清晰可辨,长两米,宽一米半,三個脚趾,一看就知道是牲畜的脚印,但太過巨大,起初我們還道是恐龙呢!无如恐龙虽有那么大的,但早在许多年前就绝迹了。而Troll只是在北欧的神话裡有传說,其时沒有人当它是真的,直到我們亲眼所见。
“我們跟着脚印追到一处山洞裡,就遇到了第一只洞穴巨怪Troll。我至今清楚地记得,那只怪物长着三個头,一身长长的黑毛,身高约摸在十米左右,动作迟钝,但格外暴躁凶悍!”
听到此处,张平安恍然道:“哦,怪物還都不同大小种类呢!我见過的那只,可不止十米高,简直有好几千米高,比老铁山還要大哩。”
“沒错,老铁山這只也是我见過的最大、最老的一只。嗯,這么說吧,实则巨怪一共有两個品种,一种住在森林裡,我們叫它们‘森林Troll’;還有一种生活在高山的山腹之内,叫‘高山Troll’,都是以石头为食。其品类不一,即便同是森林或高山种,形态长相也各不相同。此特征以及靠双腿直立行走的习惯,与人类有些相似。当初我們头一回遇上巨怪的时节,就遇到那只三头怪物的攻击,我們用枪打,自然毫无效用,结果死了好多人。所幸当时洞外是白天,天气又晴朗,我們往洞外逃的时候,怪物害怕光,往回逃我們才知道其弱点。直至调来了大倍数聚光灯,才将那三头妖怪干掉。”小曼纳海姆說至此节,张平安不由得问:“這天下的畜生,怎的会怕太阳光呢?那還怎生活到现在的呢,也沒绝种,這一节我想破了头也参详不透。”
“哦,這便是为何這种东西长久以来都不为人知的缘故。不知您学沒学過自然生物学科?”小曼纳海姆见平安一脸茫然,心知中国社会科学教育還是空白,想来他一介武夫,也不会知道,便深入浅出地說,“好吧,我简单扼要地說一說一些相关的基础科学知识,以便咱们的谈话,您容易理解一点儿。话說太阳光裡有一种光线叫紫外线,普通的动物和人在照到紫外线的同时,能将紫外线转化为钙,而Troll不能转,当紫外线照到,就会使它们的身体产生异变,痛苦无比,因此怪物怕光。即使沒有紫外线的灯光,也能吓退一般的怪物。因此怪物白天都躲在洞裡,晚上天黑了才能出来活动。
“我們一旦发觉有這种妖怪,为免再有无辜者受到它们的攻击,就想灭绝它们。然而西伯利亚太過辽阔,我們怎么也沒有想到,巨怪竟然那么多,单单在叶赛尼河流域附近,就遇到了不下一千只。它们或大或小,有的有几百米高,我們人手不敷,只能乘白天探明其所在位置,晚上偷袭,打死一两只就逃。我国先后组织了一百多起探险队、科考队,花时前后拢共至今有十年,轮番消灭了這批巨怪。可是花费巨万,劳师动众,也只廓清一個自治州区,其它地区以及靠近北冰洋的广大北方,都還未曾涉足,也不知道還有沒有类似的巨怪了。”
张平安问:“那么依你說来,它们都在你们俄国,咱们中国的這只是从哪裡来的?难道我們中国本来也有這种东西么?”小曼纳海姆摇头苦笑道:“呵呵,說实话,老铁山這头,還是最近才让我撞见的,到目前为止,還不知道它的来历,恍如中国境内也就這么一只,不知是从西伯利亚流浪至此,還是本来就土生土长在贵国的。”张平安长叹道:“天公造物,有此一怪,可叹可慨。既然怪物已除,那也无妨了,倒是你们俄国人今后如何打算?咱们既有约在先,也不好耽延时日。我等苟延残喘者,咸负重伤,短日内无法起行北上,征剿黑龙社這档子事儿,你们是另請高明呢,還是等我們伤愈再行?咱们想听听准信儿。”
小曼纳海姆颔首道:“巧了,我也是来想同你们商量此事的。当初我父亲選擇与您们合作,本就是图您们熟悉地情,這趟老铁山大战,阁下武艺惊人,你们的人也都是些出类拔萃的好兵,替我們敉平大难,除了你们去,沒有他选的。因此想继续合约,待您们诸位伤养好后,再一同起行,可好?若您们拒绝,我們仓促之间也无人选,只好我們自己去黑龙江,变数太大,万一引起战争,那就万难挽回局面了,我們诚惶诚恐,還是期望有劳诸位一行。”张平安听他话头如此,不由得计上心来,故意矫情拿势,沉吟不语,一忽儿眉头锁起,摇头太息,一头咳嗽,一头抱怨伤势沉重,弟兄们也個個七歪八裂,颇有难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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