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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 02

作者:阿耐
雷东宝回到家裡吃中饭,一直心不在焉,两只环眼兴奋得杀气腾腾,如果不是他亲妈,旁人看见准得吓死。他的兴奋,一半是为那么动听的声音,一半是为终于了解联产计酬的步子究竟能跨到哪裡,有些事情一点就破,可沒人指点时候,面前糊着的那张纸坚如铜墙铁壁。他草草扒拉了饭,照例将饭碗一搁交给妈,去队部找老书记,沒见到。寻到家裡,果然老书记坐在被窝裡暖暖地听收音机。

  雷东宝沒一点寒暄,自己找凳子坐到床头,开门见山,“叔,我问清楚什么是大包干了。就是把责任田一竿子……那個包到每户人家,不是隔壁几個大队他们那样包到每個组。”他想学宋家那個弟弟說的话,但话到嘴边却忘了一半,“《安徽日报》已经宣传過,人家早做上了。我們也干吧。趁现在农闲,先把全大队的地摸清楚,春节之前搞好承包,开春天暖,大伙儿正好开始卖力侍弄。”

  老书记关掉收音机,耷拉着厚实的眼皮跟睡着似的想了很久,才道:“我們不能做出头椽子。包到户,那還有集体经济嗎?那不跟解放前一样做地主了嗎?社员還能听集体的话?”

  雷东宝不慌不忙,将宋运辉的解释搬出来:“不一样,地是集体的,就像是我借一把凳子给你,你用着,可凳子還是我的,赖不掉。”

  這回老书记很快答话:“东宝,你年轻,沒经历過事。這种文件上都沒說明白的事,你千万不能做,這是挨批斗的原则性大事。我老了,你還年轻,又是复员军人,還有大好前途,万一有個政治上的污点,你一辈子沒有出头日子。你好好想想。”

  雷东宝好好想了想,但他根本就不在乎老书记的担忧:“叔,我现在就沒在過好日子,你看整個大队小伙子,哪個娶得上媳妇?我回家那么多天,又有哪天吃饱?日子還能坏到哪儿去?不怕。叔,你年纪大,你才担不起风险,正好眼下天冷,你老寒腿犯了,出不了门,大伙儿都知道。承包的事,我来管,我担着。”

  老书记心中万分不肯,伸手抓住雷东宝的手,语重心长地道:“东宝,你误会叔了,叔不是怕担风险,叔以前怎样的,你问问你妈就知道。但是這方案得经公社批准,公社能不能答应你?你的想法太新,公社也不能决定,公私問題大是大非,公社肯定得讨论再讨论,等他们讨论完,黄花菜早凉了,還搞什么承包。這样吧,我們步子走稳一点,考虑成熟一点,還是分组联产计酬。你抓紧把地丈量出来,我們年前争取搞好。大家都在分组承包,公社不会太管我們,過年過节的他们可能连开会都不会参与。你去做,方案我這几天写出来,交给公社。”

  雷东宝闻言眼前灵光一闪,不由暗暗一笑,嘴上非常爽快地答应:“好,我下午就干。再一件事,后山那座砖窑,我搬开碎石望进去看了,裡面好像沒塌,不知道能不能用,行的话,开春把砖窑烧起来。”

  “砖窑一点問題都沒有,当年砖窑是我的罪名之一,砖窑口還是我自己亲手扒的,省得他们那些败家子乱扒。你别看外面破破烂烂,裡面结实着呢,好用。”老书记說完,得意地偷笑,一脸又挂满老猫胡子。原来人人都有小狡猾。“等天稍暖一些,我找几個老把式把砖窑整一整,整個囫囵地交给你烧,你安心去做别的。东宝啊,我和队长都年纪大了,以后冲锋陷阵的事你多担着点。”

  雷东宝一听就乐了,蹦起来就往外走,一边霹雳似的扔下一句话:“就這么定。”话音未落,人影早沒了,客堂间大门被他关得地动山摇,震得屋顶簌簌落下老尘。老书记看着哭笑不得,他话還沒說完呢,比如他還想叮嘱雷东宝丈量土地时候该留意什么,组织人手时候该找谁,跟人說话客气点之类的,沒想到這小子說走就走,龙卷风都沒他快。

  雷东宝旋风似的刮到队部,冲到会计门前,大声吩咐:“拿纸,拿笔,拿卷尺,再拿团绳子,量地去。广播怎么开?”

  会计比雷东宝大不少,并不是很看得起這糙货,闻言依然坐着,不紧不慢问一句:“几张纸,几公尺的卷尺,什么绳子?”

  雷东宝一听就知道這四只眼跟他搞对抗,伸手一把拽住会计的领子生生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拉到面前,一脸狰狞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地重复:“纸、笔、卷尺、绳子,妈的,开广播。”

  雷东宝手一松,会计的屁股在桌角撞一下,却连一個屁都不敢放,四十岁的人,身手灵活地在椅子、桌子间转弯抹角去打开广播,调好音量,然后立刻退开,寻找卷尺绳子。他怎会不知道丈量土地用什么卷尺什么绳子。即使真不知道,也被雷东宝那一脸凶神恶煞给逼明白了。

  雷东宝“噔噔噔”到麦克风前,扯开嗓子就喊:“四宝,老五,红伟,来大队。四宝,老五,红伟,来大队。快,有好事。”

  会计一边儿听着觉得非常不正规,但再也不敢吱声,闷声不响将丈量土地的工具收拾出来,而且還一式两份,因为他听到雷东宝叫了三個人,這么多人出去丈量,一份纸笔卷尺显然不够。雷东宝也不语,煞神一般地站一边看着。

  包括后面丈量土地的时候,雷东宝也是背着手一边儿看着,他以前做的是工程兵,又不懂丈量土地的事儿,连一亩是多少平方他都搞不清楚。反正他把原因說明白,說是为搞承包,既然土地包到人头上,就得把好地坏地分清楚,不能這人给好地那人给孬地害死拿孬地的人,然后大伙儿就兴奋地忙活上了。四宝悄悄问隔壁大队都是分到组裡,一個组有三四十個人,怎么我們大队难道是分到户嗎?那倒是大快人心了。雷东宝连忙說這只是打比方,大队当然是承包到组。但是,雷东宝狡猾地在心裡想,這個组,可以小啊小啊小到三四個人,那就是跟承包到户沒什么两样了。什么大包干,什么分组联产计酬,他们爱怎么說就怎么說去,咱自有咱的对付。

  天寒地冻,又近年关,公社裡果然沒人肯来参与小雷家大队這個落后分子的承包大会。老书记坐在露天大晒场的主席台上正儿八经地說了承包的意义,承包的好处,沒說几句话,就下来把下面的雷东宝扯起来,占了他坐得暖呼呼的凳子。老书记都懒得管东宝怎么讲,光捧着杯子很感慨地想,东宝到底是個年轻气血盛的,坐過的位置跟火炉烤過一样热,做起事情来也快,原以为這事情磨磨蹭蹭总得拖到元宵之后才能大致有個眉目,沒想到這小子两天就把整個大队的地量了出来,還让会计和红伟两個把土地方位图也细细描出来,甲级地,乙级地,丙级地,标得一目了然。這不,雷东宝正挂那图呢。

  但等图纸展开,老书记傻眼了。原本用黑线画的一块一块土地,怎么被用红线画成一小片一小片了呢?他忽然悟到什么,整個人愣在座位上,這臭小子,别阳奉阴违当那么多人面犯大错啊。下面那么多人,好几人盯着臭小子的位置不服气,這要是被人告到公社裡去,明天公社就会派人来摘了臭小子的乌纱帽。老书记顿时坐立不安。但是,上面雷东宝早已指手画脚地开讲了。

  “社员们,我不会讲大道理,我就直接讲怎么承包。你们看图,我們大队共有甲级地這些,乙级地這些,丙级地都是零碎边角料,是這几块,承包到每個人头上,甲级地六分,乙级地三分,丙级地六分。四眼会计和红伟這几天已经把地都按大小画好,等下你们每個人上来抓阄,甲箱抽一個,乙箱抽一個,丙箱抽一個,抓到甲一地,這地就是你的了,抽到甲二地,以后你种甲二地,乙级丙级地也一样,抓完阄凭纸條到窗边问红伟、四宝拿地,自己赶紧去划好地界。但是且慢,你一個人能做啥啊,你一個人犁地后面谁给你扶着犁啊?你那么能干還种什么地,趁早做神仙去。所以抓阄后我們還得自愿组成小组,你可以找你爹妈儿女,也可以找你兄弟姐妹朋友妯娌,随便,一定要组成小组才能跟老五、四眼签承包合同,小组的人得一起摁手印,明白了嗎?這就叫分组联产计酬,隔壁村都那么在承包。”

  老书记心惊肉跳地听着,但听到最后,一颗心“咚”地放了下来,鼻孔裡呼出一声长气。這臭小子,到底還是不肯分大组,硬是搞了個偷梁换柱,名堂說得好听,可那些社员自愿组合還不得按家庭亲戚组合?說到底依然是承包到户。可被东宝那么一說,似乎還挺合情合理,說到公社去也不怕。老书记看到雷东宝横着一张脸看過来,他当沒看见,撇开脸去,心說回头算账。

  這时下面有人跳出来问:“万一我抓到甲一地,我老婆抓到甲一百零一地,以后我东头浇一桶水,還得跑一裡地到西头再浇我老婆的地,麻烦不麻烦?還是划片吧。”

  雷东宝眼睛一横,眉头都不动地道:“行啊,你们一家老小十一口人,甲三十到甲四十這一块都是最好的地,你不想挑着水桶跑来跑去,這一大片全给你们,旁边大多数是丙地,你干不干?如果旁边都是甲地,你们一家全拿好的,人家干不干?现在抓阄是最公平的办法,完了你们嘴巴长鼻子底下,自己找人换来换去换到一起。就跟你买电影票,你是一排二座,你老婆是十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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