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 03
年三十早上贴完最后一张封條,他拎起猪肝猪蹄撒丫子赶去红卫大队。但上了路才有時間想到一個严重問題,他该找個什么样的借口进宋家的门并送出东西。他做事再直接,也知道不能上去就說我看上你们家姑娘了,那样做会被人拿扫帚打出来。他想来想去,决定违心地挂上向宋家弟弟致谢的招牌。
一路過去,雷东宝一路感慨,看人家大队,家家热火朝天地准备過年,进村就闻到肉味在空气中弥漫,门口挂着鸡鸭鱼肉,不像他们小雷家,一人才能分到那么小小一刀肉,都不够他放开肚皮吃两顿。开春,是真的要好好发展经济了。
紧赶慢赶,好不容易赶到红卫大队,雷东宝却尴尬地发现家家烟囱在冒白烟,正是中饭時間。雷东宝当然是硬着头皮上门了,可心裡着实担心宋家所有人的反应。恰恰在吃饭時間到人家家裡,人家会怎么看他。
他只是奇怪,别人家都看上去红红火火的,就宋家安安静静,门口啥都沒挂,对联都沒有。雷东宝尽量斯文地敲门,见开门的是宋运辉,雷东宝忙稍稍提高一点手中的猪肝猪蹄,以他特有的凶巴巴笑脸对宋运辉道:“小宋,来感谢你来了。前几天你告诉我承包是怎么回事,我們小雷家大队……”說到這儿的时候,宋运萍听到雷东宝特有的粗大嗓门,离开饭桌来到门边。雷东宝一看见简简单单只穿一件丝瓜蛋花汤般花色棉袄罩衫的宋家姐姐,喉咙一哽,忽然失声。這一下,雷东宝的司马昭之心立刻暴露无遗,宋家四口全都看出他对宋运萍的狼子野心。
宋运辉当即想到,這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反感地拦在门口不让进,而宋家父母多年以来虽然活得战战兢兢,低人一等,却也并不满意這個闯上门来的女儿追求者。只有宋运萍一脸惊异,但面对雷东宝热烈的直视,低下头去,看到弟弟拦在门口,她忙轻轻說一声:“雷同志請进,還沒吃饭吧。”
雷东宝眼裡只有一個人,压根儿沒看到其他人的反应。但听宋运萍邀請,却又难得收起泼天大胆,违心地道:“吃了,我吃了。前几天你弟弟帮忙,我們承包搞得很成功,我過来谢谢你们。一些些东西,我挂门口,我走啦,你们慢吃。”话是這么說,东西也挂门口了,可脚底下却并沒移动。
宋运萍微微一抬眼皮,但都沒瞟到雷东宝,就又低下眉,从喉咙底下說出一句:“大冷天的,进来喝口汤吧。小辉,给雷同志拿凳子。”
雷东宝早高兴地应声跳进门。宋运辉却看着姐姐走向厨房的身影略微迟疑,但他最终還是沒說什么,将一把小圆凳搬来,换下自己的椅子,請雷东宝坐椅子上。家中椅子有限,四口人四把椅子,再多沒有。雷东宝进门就冲宋季山夫妇客气地喊“叔,姨”,但這声音却打架似的,又响又硬,一下震动這個原本安安静静的家。宋运辉依然沒說什么,只默默旁观,看父母并不是很热情地請雷东宝入座。
宋运萍当然不相信雷东宝已经吃了饭,好在中饭晚饭是一起煮的,饭锅裡還有,她取来一只蓝边碗满满盛了一碗白米饭,想了想,又拿饭勺将饭使劲压结实,上面又狠添一勺。她估摸着雷东宝饭量大,怕他客气吃一碗两碗就收手,回去路上冷着饿着。這一碗饭,捧手上沉甸甸的。
雷东宝将饭碗接到手裡,就感觉出异样,他心裡非常高兴。這說明啥?說明宋家姐姐疼他。他看到宋运萍到门边将猪肝猪蹄拎进来,将门关上。门這一关上,礼這一被收下,雷东宝就感觉自己与宋家人是一家人。
宋运辉也看出雷东宝手中這碗饭的密度,他心裡很不情愿,可对着一桌都不說话的人,還是他开口,因为他已经十九岁,已是成人,這個家,他应该起中流砥柱作用。“雷同志,你们最终采用什么承包方案?”
雷东宝本来是看着垂着眼皮的宋运萍乐,见问忙道:“就是承包到户。但怕公社不让,我們說的還是承包到组,承包书上面也是写组。”
宋运辉一笑,刚想再說,却听姐姐說话:“那大伙儿春节后就得忙活了,小雷家大队和我們红卫大队是一個公社的嗎?”
“不是一個。”這话是宋季山回答的。
雷东宝却才知道不是一個公社,他当兵之前不会关心這些,当兵回来才沒几天,又都是忙得焦头烂额,哪有時間了解這些。他见宋父回答了一個問題,就很虔诚地回答另一個問題:“春节后也得看天气,地裡的活還不一定要开始做。不過上次我們遇见的地方你们還记得嗎?那儿有座砖窑,我那天看了,還中用,春节后尽快把它修好,烧起砖来,给大队裡添点收入。”說话时候,雷东宝吃得狼吞虎咽的,他吃饭本来就快,入伍后抢着吃饭,以便能抢到前面盛第二碗,如今更沒一点吃相。
宋家人都诧异地看着雷东宝吃得虎虎生风,只有宋运萍却问她爸:“爸,你說街道下午還有人嗎?”
宋季山道:“应该有人,明天才开始春节放假。”
宋运萍毫不犹豫地道:“雷同志,你下午急着回去嗎?如果不急,能不能跟我去街道找個人?”
宋运辉一惊,立刻想起初遇雷东宝后姐姐說的话,隐隐明白姐姐要雷东宝一起去公社是什么事。他忙将饭碗放下,看住姐姐,严肃地道:“姐,這事我来,我等下饭后就去。我們不能麻烦雷同志。”
“我去,沒麻烦。”雷东宝不知道什么事,但他心裡愿意为宋运萍赴汤蹈火。
宋运萍沒看雷东宝,却是带点祈求地看着弟弟,轻道:“小辉,你饭后去孙三伯家好嗎?他答应把刚剥下来的花菜叶子都给我們,兔子好几天沒吃上青饲料了,你力气大,多去挑些回来。小辉……”
宋运辉摇头:“姐,原则性問題。”
宋运萍還是轻道:“沒那么严重。可是,明天就是初一……很不好。小辉,你去吧。”
雷东宝却想到前儿他伸手想拉两姐弟上来,结果做弟弟的沒点男人样子,先伸手抢着上来。他想,這個弟弟难道又想在力气活上面挑肥拣瘦?虽然這弟弟說起承包来头头是道,但雷东宝却再次瞧不起他,毫不犹豫地对宋运萍道:“我跟你去公社,回来顺便把菜叶子挑回来,沒差多少時間。”
两姐弟都知道雷东宝误解了,宋运辉不得不妥协,郁闷地低头吃饭,“我会去。”怕沒說清楚,又很不情愿地补充,“挑菜叶子。”
這会儿工夫,雷东宝早吃下一碗饭,宋运萍见他饭碗空了,起身拿起他的饭碗又飘进厨房,雷东宝忽然想起他才刚說過他吃過饭,一下心中很不好意思。但宋运萍把结结实实一碗饭拿来,他還是又吃了。宋家年前的菜還行,比雷家是好多了,有蒸鱼,有粉丝肉汤,還有油豆腐烧白菜,在雷东宝的一起努力下,饭菜全部吃完。這让宋家人第一次见识了雷东宝的胃口。
宋运辉不愿看到姐姐与雷东宝這种人一起出门,吃完饭就抓两只竹筐,拎一條扁担赌气出去。宋运萍怕父母钻进厨房裡询问,收拾了桌子也不洗碗,就出来邀雷东宝一起去街道。两人一前一后出门,走在狭窄的村路上,還是一前一后,后面的雷东宝两眼只随着宋运萍走。
直到走到空旷点的地方,宋运萍才声音跟蚊子似的对雷东宝道:“谢谢你還特意送猪肝猪蹄来。我叫宋运萍,我弟弟叫宋运辉,我弟弟已经在大学读到二年级了。我們家成分不好,听說现在文件下来可以给摘帽,有人已经落实政策,可我們去街道问问,人家总是让我們等,欺负我們呢。想請你帮忙……”
雷东宝粗中有细,一听就明白,以前部队裡时候也那样,那帮坐机关办公室的特势利,要他们做事,常得三請四請,赔足笑脸,才给你懒洋洋做一些。但這帮人也常喜歡敬酒不吃吃罚酒。宋家人都是文绉绉的,再說成分不好底气本来就弱,上去找人办事還不得无功而返?他很高兴宋运萍不拿他当外人看,爽快答应:“我們就是一個公社的,也不怕,反而更容易办事。你家养着兔子?收入好不好?”路宽了,两人走在一起,雷东宝可以看到宋运萍冻红的侧脸。
宋运萍低头轻道:“我們养的是长毛兔,到现在能剪毛的有二十多只了,我一個人养着,收入已经比我爸妈工资好。要是我們家也能承包一块地就好了,我种上一亩番薯,兔子就不愁過冬了。你家要不要养?”
雷东宝想起自家的院子和刚承包的地,忙道:“要,怎么养?”
“开春我抱一对给你。现在天冷,你沒准备着兔子吃的,长毛兔又娇,還是先不忙给你。”
雷东宝想到這样一来又有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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