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国师 第248节 作者:未知 朱棣看着姜星火清隽的面容,眉宇间笼罩了一层阴郁的神色。 姜星火,到底看沒看出他的身份?是不是在故意挑逗他? 朱棣开口欲言,却最终什么都沒說。 不過朱棣却觉得,姜星火說的确实有道理,锦衣卫眼下只是刚刚重建,人手权柄势力都還是初始阶段,自然沒什么,但是经年累月下来,恐怕也会尾大不掉,他爹朱元璋当初就是顾虑到了這一点,才会废除锦衣卫。 当然了,现在朱棣不确定姜星火是否是有意在說這些话,因此,无论朱棣怎么回答,都不太合适。 所以,朱棣非常理所当然地看向了自家的傻小子。 朱棣心裡想道:“煦儿,到了伱为父皇当嘴替的时候了。” 朱高煦此时显得也沒那么憨憨了,马上心领神会地对姜星火问道。 “姜先生,如果锦衣卫权势過大,该设立什么监察机构监督锦衣卫呢?” 第224章 swot版考成法 “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设立监察监察机构的监察机构。” 姜星火沉默了剎那,回答道。 东厂用来制衡锦衣卫,好不好用? 当然好用,但就像是无处不在的黄宗羲定律一样,积累莫返之害,永远不能避免。 一开始东厂肯定好使,就像是租庸调制改成两税法一样,但是随后就会逐渐失灵,继而又得建立新的监察机构,西厂就這么出现了。 借《龙门飞甲》一句话,你问我西厂算什么东西? 一句话,东厂管得了的我要管,东厂管不了的我更要管,先斩后奏,皇权特许!這就是西厂,够不够清楚? 但是,但是,西厂势大谁来监察西厂呢? 答案是内行厂。 在姜星火前世的歷史上,明武宗正德初年,以八虎之一的马永成掌管东厂,以八虎的另一成员谷大用掌管西厂,当时司礼监太监刘瑾因与他们有矛盾,又在京师荣府旧仓地(即四司之一的惜薪司)另设内行厂,自成系统,。 内行厂缉范围比锦衣卫、东厂和西厂三個特务机构還要大,除监察臣民外,锦衣卫、东厂和西厂也在之列,权势居东、西厂之上,用刑尤为酷烈。 当然了,這种无限套娃并沒有继续进行下去,因为后来能靠自己脑子制衡百官的修仙皇帝嘉靖登场了,這是后话。 這下子,朱高煦也有些沮丧了。 因为他们都意识到,姜星火的逻辑推导是无懈可击的。 “血酬定律”决定了暴力组织在封建国家建立和管理過程中,必然会在很长的時間跨度内追求血酬收益的长期最大化后,在王朝末年转而追求血酬收益的短期最大化。 這使得税制更化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无论是在封建国家的前期理清前朝弊政還是中期振兴王朝,亦或是后期试图给王朝续命。 而税制更化,又必然会踏入到“黄宗羲定律”這個大坑裡,越改普通老百姓负担越重,其根源就在于小吏阶层会上下其手,且小吏阶层难以控制。 对于小吏来說,不能加俸禄,晋升渠道也有限,注定会一心捞钱。 那么增加对小吏的监察机构有用嗎? 沒用!還是会再次踏入到“黄宗羲定律”的大坑裡,只不過是税制变成了监察,越改越套娃。 所有办法都沒用,那怎么解决? 這不是纯纯的太监开会,无稽之谈? “看来解决办法只有一個了”朱高煦思忖片刻道,“要不就這样吧,别想着改了。” 显然這是找不到办法,就开始摆烂了。 而朱棣也捋清楚了這裡面的脉络,說白了,就是一直在“血酬定律”和“黄宗羲定律”裡来回打转,最重要的是“黄宗羲定律”這個坑是绕不過去的。 朱棣苦思冥想片刻,也觉得委实是沒有办法了。 道理還是那個道理,如果能有解决办法,之前华夏上千年的智慧就沒研究出来嗎? 你让朕想,朕上哪想去? “大可不必。” 姜星火摇了摇头說道:“办法還是有的。” —————— 隔壁密室。 闻得姜星火此言,众人齐齐精神一振。 “姜师的办法是什么?”夏原吉微微蹙眉,自言自语道。 朱高炽则很兴奋,刚才一直沒有想明白這個問題的他,迫切需要有人给他分析清楚。 而朱高炽觉得,答案似乎已经就在眼前了。 回過神来的夏原吉依旧保持着冷静,沉声道:“先听听姜师怎么說吧。” 此时旁边的道衍也点了点头,說道:“其实老衲倒是有一番猜测。” “大师快快讲来。”朱高炽忙說道。 道衍转动手中的紫檀念珠道:“老衲也只是猜测,既然所谓‘黄宗羲定律’的根源在小吏阶层上,那么姜圣的解决之道,也一定是在小吏上是否有可能是打通地方小吏向上的晋升渠道?” 朱高炽微微一怔,旋即试探性地问道:“譬如不再实际上限制,只有一品到三品衙门的小吏才可以晋升为官员?” “殿下,這恐怕不可。”夏原吉却否定道,“本来官员与吏员之间,便是流官不流吏,這样好歹還有一個制衡,便是說官员的调任控制在朝廷手裡,隔几年一调任,官员很难与地方吏员勾结的太深,多数是合作关系.也就是官员要仰仗地方吏员来推行政令,地方吏员同样也要仰仗官员来替他们疏通更上层。” “但若是现在不流吏,变成了吏员升为官员后,产生了实质上的大规模流吏,殿下试想一下,会有什么后果?” 朱高炽愣住了剎那,方才說道:“会让地方吏员的关系網,开始向外流通。” 道衍干脆道:“会产生新的‘寒门’。” 這裡面的‘寒门’,专指门第势力较低的世家,也叫庶族,并非指贫民阶级。 就是說,本来就在地方上人脉关系盘根错节的小吏阶层,一旦可以大规模变成官员,并且向外宦游,那么地方豪强一般的小吏,将补足他们最缺乏的上层资源,那么就必然导致新型寒门的出现。 朱高炽微微皱眉,却也觉得這番话似乎沒啥毛病。 道衍继续說道:“我等身处中枢,本该是最早想到吏治症结所在的人。可惜靖难刚刚结束,一心扑在政务上,从未关注過這個還算不上急迫的問題.而且对于這种复杂的吏治問題,恐怕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也只懂得推断一些常识,却不会深入探究,更說不出类似‘血酬定律’、‘黄宗羲定律’的论断。” 道衍轻叹了一声,复又說道:“今日我观皇帝陛下、乃至两位皇子殿下的反应,便已隐约有了猜测,大约都是恨小吏待民之苛刻却无能为力.而那些盘踞地方的小吏和士绅大户们,素来都是利用手中的权力敛财,通過各种手段收买上下、强占田产、招募佃农、扩张势力。” “老衲觉得,即便是要打通吏员的晋升渠道,也是时候让小吏们也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了!” 這话一出口,顿时令密室内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朱高炽脸色一变,目光闪烁不定,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而郭琎和柴车两個小吏,干脆就低头装死了。 “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 “到底是何办法?還請姜先生速速說来!” 朱高煦急切问道。 姜星火一向是一個不喜歡卖关子的人,所以他非常干脆地說出了答案。 “考成法。” 其实,就是歷史上张居正更化用的那套。 而姜星火打算改良一下后,不仅用来考核官员,還用来考核吏员。 這东西好用,是真的好用,這是因为“考成法”本身就是张居正眼见了官场中的丑剧和制度变质,深切认识到不仅要对各级官吏进行定期考察,并且对其所办各事均规定期限办妥。 而执行“考成法”的重要特点即所谓“立限考事”、“以事责人”,换句通俗的话說就是事情办妥要有期限,如果事情办不好就把责任落实到人。 打工人的噩梦了属于是。 不過苦一苦官老爷的想法,姜星火倒是早就有了。 眼前這位身份诡异的燕校尉,显然不仅仅是忠义卫校尉那么简单,恐怕要么是皇帝身边的亲信,要么是靖难功臣。自己讲出来的东西,肯定是能传到皇帝的耳朵裡的。 所以姜星火打算讲,而且是放心大胆的讲。 而张居正版本考成法的具体內容說白了就是两点,以中央六部举例。 第一点,六部和都察院把所属官员应办的事情定立期限,并分别登记在三本帐簿上,一本由六部和都察院留作底册,另一本送六科,最后一本呈交给皇帝审阅。 第二点,六部和都察院按帐簿登记,逐月进行检查,对所属官员承办的事情,每完成一件须注销一件,反之必须如实申报,否则以违罪处罚;六科亦可根据帐簿登记,要求六部每半年上报一次执行情况,违者限事例进行议处;最后内阁同样亦依帐簿登记,对六科的稽查工作进行查实。 而在地方上,也是同样的道理。 中央督查地方的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再以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這两司督察府州县官。 如此一来,依靠立限考成的三本帐,严格控制着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官吏,每逢考核地方官的“大计”之年便强调要将秉公办事、实心为民的官员列为上考;专靠花言巧语、牟取信行的官员列为下考,对于那些缺乏办事效率的冗官,尽行裁撤。 同时,“考成法”也可以成为提拔拥护更化、政绩卓越官员的利器,可以将這些能干事、肯干事的官员委以重任,因为有考成法在,“立限考成,一目了然”,业绩摆在這就可以打破论资排辈的传统偏见,提拔业绩好的人,大家也都无话可說。 這样就形成了一套完善的官员考评机制,有效实现了考评与纠偏相结合,改变以往仅仅主要靠吏部来运作的官员考评。 当然了,姜星火肯定不会直接把张居正的考成法搬過来,多少也是要用自己所学的现代管理学知识,来给予部分改良的。 因为在姜星火看来,考成法也不是真的完美无缺。 什么叫官老爷噩梦啊? 你以为“立限考事”、“以事责人”,就已经算噩梦难度了? 不,伱应该学一学什么叫公共部门战略规划裡的swot战略分析。 你以为大企业裡的战略管理部,都是用来干嘛的? 把這玩意加到考成法裡,才叫官老爷的噩梦。 第225章 优劣危机 树下,一缕冬日的光垂落。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