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国师 第277节 作者:未知 当然,黄福也不是沒有想過,姜星火提出了那么多的惊世之策,或许真的有办法解决人地矛盾? 但這种念头,也只是在他的心裡一闪而逝罢了。 毕竟黄福从来都沒有听過姜星火讲课,光是皇帝的重视,還不足以让這位治政能力卓越的帝国高官盲目信服。 到了他這個位置,做任何事情都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這种事情虽然不可能有解决办法,可总归是能扯出来几点的不過,說出来倒也罢了,若是姜星火說不出個一二三四来,想来皇帝陛下的脸色也会很有趣吧,毕竟是陛下带着我們大张旗鼓地過来诏狱裡听课。”黄福心头想到。 见黄福低头不语,夏原吉也晓得自己說服不了对方,然而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黄福這种思维定型的老顽固,若是轻易便相信了才是怪事。 夏原吉看了一眼坐的笔直的郑赐,心中想道:“恐怕郑尚书也是表面信服陛下所言姜师的能力,心中也很不服气吧” 而就在這时,夏原吉的目光,却在半空中跟皇帝撞上了。 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夏原吉也马上秒懂了皇帝的意思。 ——现在你们可以使劲质疑,质疑的越狠,待会儿打脸的时候越疼。 越是循规蹈矩、有理有据的质疑,在姜星火那天马行空的解题思路面前,都会变得笨拙而可笑。 就仿佛李白未曾问世前,人们不知道,诗所表达的想象力究竟可以达到何等奇伟壮丽的境地一般。 而此时的姜星火,也果然沒有辜负朱棣和夏原吉的期望。 一开口,就是直指本质。 第256章 农业国的生产 “想要讲清楚,为什么我說从农业国变成工业国,就能从根子上解决人地矛盾,就要讲工业国和农业国的区别何在。而這种区别,根源上還是在于‘生产力’三個字。” “接下来我們用几個呼吸的時間,简单回顾一下《国运论》第一卷,關於‘生产力’的內容。” 姜星火看向了自己的开山大弟子朱高煦。 朱高煦会意說道:“姜先生在讲《国运论》第一卷的时候,俺曾经问過,既然部落联盟组成了王朝,为什么第一個王朝是由治水有功的禹建立的,而不是涿鹿之战获胜的黄帝建立的。” “当时姜先生告诉俺,道理很简单,就是‘生产力’的发展,让我可以把‘生产力’暂时理解成‘种植粮食的能力’.之所以禹建立了夏朝,就是因为是因为在夏朝建立前后的這一時間段,当时的生产力水平,亦或者說种植粮食的能力达到了能够供养大量不事生产的食利阶层的水平。” “你学的很用心,回答的非常不错。”姜星火对朱高煦的认真给予了肯定。 朱高煦闻言,顿时抚着大胡子笑而不语,一脸得意的劲儿。 卓老头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屑。 姜星火接着又說道:“那么现在我們聚焦于‘生产力’這個话题,从农业国譬如现在的大明来看,一個农业国,重要的生产活动是什么?” 朱高煦与郑和两人都听出来了,姜星火今天的問題,主要问的是卓老头。 姜星火虽然沒直接问卓老头,但显然已经把問題抛给了对方。 两人齐齐把目光投向卓老头,等着他的回答。 只见卓敬捋须微微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說道:“既然是‘重要’而非‘最重要’,那么老夫认为,首先是粮食生产,其次是则是绢麻布匹等纺织品生产,毕竟吃饱穿暖对于百姓来說才是有意义的事情.” 朱高煦听得十分专注,忍不住插口說道:“俺觉得在现在的大明,生产活动应该就是指粮食的生产,农具、布匹、陶器這些的生产,跟粮食相比完全是两码事。” 卓敬顿时恼怒,转头瞪着他。 朱高煦却丝毫沒被吓退,依旧盯着卓老头,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模样,摆明了跟你杠到底! 卓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靠着树干的姜星火见状,连忙打圆场道:“好了,卓老夫子請继续。” 闻言,卓敬便收敛怒色,继续道:“再次,老夫以为是蓄养牲畜,譬如在家中养的牛、鸡” “你讲错了!” 卓敬的话還未說完,朱高煦忽然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话。 卓敬愣了一下,旋即勃然大怒地瞪着朱高煦:“老夫何错之有?” 朱高煦道:“蓄养牲畜算哪门子生产?” “好了,别争了。” 姜星火无奈地扶额劝阻道。 既然姜星火說话了,那么朱高煦和卓敬,自然停下了争吵,纷纷看向姜星火。 “卓老夫子說的全面,农业国重要的生产活动,确实包括纺织、畜牧。” 闻言,卓敬也同样得意地捻须不语。 但姜星火话锋一转:“他說的也沒错,对于农业国来說,虽然都是生产,但其他都可以沒有,粮食生产却是万万不能沒有的.夸张点說,农人甚至可以不穿衣服不用铁农具,可哪怕是刀耕火种,也得把粮食生产出来。” “那姜先生到底是個什么意思?”郑和也有点懵了。 “意思便是說,之前我讲的,可以把‘生产力’暂时理解成‘种植粮食的能力’,這句话的语境便是‘农业国的生产力’。” 姜星火解释道:“需要讲清楚农业国和工业国的生产力有什么区别,我要让伱们先理解,什么是农业国的生产力。” “农业国的生产力,不就是刚才您說的那些嗎?”郑和越听越迷惑。 “不不不,這只是表象”姜星火看着郑和,轻声道,“莫要着相了。” “那农业国生产力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卓敬忍不住问道。 朱高煦亦是语气急迫道:“对啊,姜先生,如果說粮食生产這些都是表象,那本质究竟是什么呢?” 姜星火沉默半响,终于开始解释:“這個問題其实很好回答,我且问你们一個問題。” 众人均露出了洗耳恭听的神态。 姜星火道:“粮食,是怎么生产出来的?” 卓敬毫不犹疑地回答道:“对于粮食的生产,描述的再贴切不過的,便是‘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而收获的粮食,除了缴纳赋税、留下過冬,便是作为明年的种子粮,继续进行生产。” 姜星火微微颔首,随后道。 “也就是說,农业国的生产過程,或者說粮食生产過程,其实是一個周而复始的過程,对不对?农民们将過去的生产成果‘种子粮’,投入到新的生产過程‘播种’,而后生产出新的生产成果‘第二年的种子粮’,再一次投入到下一次的生产過程以此类推,循环往复无穷尽也。” 闻言,卓敬若有所悟地捻着自己的胡须。 郑和与朱高煦,此时见了卓敬的样子,也是下意识地跟着思考了起来。 姜星火說的话,似乎跟卓敬并沒有区别。 但他们却总觉得,有非常重要的东西隐藏在其中。 朱高煦忽然恍然大悟道:“噢!原来是這样!俺明白了!” 卓敬皱眉道:“你明白啥了?” 朱高煦嘿嘿一笑:“俺不告诉你。” “是‘循环’。” 此时郑和开口說道。 卓敬闻言,又一次陷入了思索,他的口中喃喃自语:“循环.循环” 卓敬刚刚脑海中灵光一闪,姜星火便继续說道。 “而除了循环,农业国的生产過程,還有一部分,叫做剩余。” 卓敬听到這句话,仿佛摸到了什么一样,脑海中即将迸发的灵感,剎那间喷薄而出。 “剩余就是扣除赋税后,留作過冬的粮食!” 姜星火点点头,纠正道:“准确地說,剩余,就是每一期生产過程,超出成本并且用来维持社会成员当期消费的部分.在农业国的生产過程中,成本是赋税与种子粮,而用来维持消费或者說吃饱的剩余部分,就是過冬粮。” “那么我們就可以得出一個显而易见的结论。” “农业国生产力的本质包含了两個部分,第一個部分是循环,第二個部分是剩余。” 說罢,姜星火把這個结论,用树枝费力地写在了硬邦邦的地面上。 “而我們既然知道了农业国的生产過程,根据這個生产過程,我們是否可以理解为.其实农业国的一切其他生产活动,都是农产品剩余所带来的?” 卓敬陷入了长考。 半晌后,卓敬方才回過神来說道:“老夫觉得這种說法,倒是颇有道理。” 卓敬說出了他的理解:“农业国的剩余产品是农产品,一般剩余产品都是小麦水稻等谷物,而這些谷物都是有存放期限的,如果剩余的時間太久就会无法食用.从好的方面說,剩余农产品如果沒有被现在的人口和未来增长的人口所食用,那么就会养活制造农具、纺织品、陶器等手工业者。” 郑和若有所思:“更进一步,剩余农产品還能催生字画瓷器、亭台楼阁的产生?” “嗐,不就是吃饱的人多了,就有心思搞七搞八了,說的那么复杂干嘛?”朱高煦简单的脑筋总是能把复杂的問題,用一句话就将其简单化。 “那要是从坏的方面来說呢?”郑和隐约有些不妙之感。 姜星火直接给出了答案:“从坏的方面来說,若是剩余农产品不足,而需要食用农产品的人又過多,這种情况一旦出现,就也意味着人地矛盾达到顶峰了,伴随而来的往往便是天下大乱,王朝崩塌.人口锐减后,人地矛盾极大缓解,开始下一轮循环。” 卓老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條隐约藏在其中的线索。 “所以說,因为农业国的生产包含了循环和剩余两個部分,循环不变,而剩余注定会随着人口增加而消失.” 卓老头的目光陡然变得犀利起来。 “之所以两千年来,都无法解决人地矛盾,本质原因就在于,随着時間的推移,农业国的生产過程裡‘剩余’這個部分是永远不足的!” “或者說,之前想要解决人地矛盾,就要创造出新的‘剩余’!” 可下一瞬,卓敬复又苦恼起来。 “說来容易,该如何创造出新的‘剩余’呢?” 姜星火回答了卓老头的問題:“创造新的‘剩余’并不困难。” “并不困难?”朱高煦与郑和都有些惊讶。 按理說,既然创造出新的‘剩余’就可以解决人地矛盾,而又从来都沒有人意识到這一点,也不知道该如何创造新的‘剩余’,就证明這件事应该非常困难啊! 但姜先生却告诉他们,這件事并不困难! 姜星火也沒指望他们能马上领悟,只是說道:“想要创造新的‘剩余’,其实很简单,我們只需要明白旧的‘剩余’都在哪些社会阶层中流动。而明白了旧的‘剩余’是如何流动、分配的,你们自然会明白,如何创造新的‘剩余’。” “我将這种分析方法命名为——阶层分析法。”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