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国师 第298节 作者:未知 姜星火的神情,露出了几许诧异。 他实在不敢相信,在這個时代,竟然能有人把社会的演进過程,推衍到超越时代的地步。 說实话,這其实是违背了规律了的,非有超人之才情,绝不可能。 而這,对于姜星火来說,其实是一件好事。 因为,他多了一個重要的同路人。 道衍也未曾隐瞒,干脆說道:“根据大元国师刘秉忠所传扶龙术,留下的一点蛛丝马迹,再结合‘大同’之說,所推断出来的。” 姜星火闻言,心头不由地升起了一丝敬意。 看来,古人中的顶级智者,在洞察世界本质的智慧层面,亦是不可小视。 “道衍大师惊才绝艳,真不愧有‘黑衣宰相’之名。” 听到姜星火的夸赞,道衍摆了摆手,显然对于虚名,并不以为意。 其实,道衍在信笺上的疑问,差不多就是他梦境的写照。 而道衍之前作为“笔友”,是推說自己不能下山。 可這次,他是真的不能下山,病的太厉害了,心病還须心药医,所以只能姜星火前来解开他的心结。 好在,宣城是南直隶宁国府范围内的重要城池,距离南京并不算远。 “道衍大师的疑问,想来也是心病.姜某接下来要讲的‘心药’,哪怕尽可能简单地讲述,可能依旧是這個时代绝大多数人无法理解的,但姜某相信,以道衍大师的智慧,能够理解。” “道衍大师所担心的。”姜星火看向对方,“便是邪龙会過于强大,甚至能够【异化】并控制所有人,以至于,无人能够施展出那一刀。” “咳咳咳” 道衍捂着嘴巴,激动地咳嗽了几声,连连点头。 這正是让他做噩梦的根本原因,之前姜星火“教”给他的刀,道衍在清醒时,认为不足以对抗邪龙,所以在梦境中,也是如此。 “那么,接下来,我将传给你真正的道,也就是真正的,那一刀。” 第278章 授业 “還记得我們的第一封通信嗎?” 面对姜星火的問題,道衍点了点头。 “那封信的结尾,我曾写下了一句话,其实那句话裡,就藏着真正的‘道’。”姜星火缓缓說道。 道衍略一思忖,道:“我們的眼睛就是我們的监狱,而目光所及之处即是围墙。” “对。” 姜星火很清楚,接下来的內容,将是略有晦涩的,但道衍能够跟上他的思路,想来理解起来,并不困难。 毕竟,作为穿越者的姜星火不清楚,是否真的有什么有形或者无形的“天道”在上面盯着他,所以有些话,只可比喻,不可言传。 “我們的這间禅房,现在我把它命名为‘必定之狱’。” 虽然暂时還不太理解‘必定之狱’是什么意思,但是道衍很清楚,這一定是一個重要的哲学概念,所以他默默地记在了心裡,点了点头。 “而我們禅房外面的世界,我把它命名为‘自在之狱’。” “当然了。”姜星火指着自己的双眼說道:“其实這個世界上,本来并沒有什么必定之狱和自在之狱,這一切,不過是我的目光,所为我局限出的监狱。” 道衍莫名地想到了姜星火之前讲過,一個让他感触颇深的词。 ——时代局限性。 所以,不用姜星火解释,道衍忽然就明白了必定之狱和自在之狱,所代表的两個不同时期。 必定之狱,是下一個时期,自在之狱,是下下個时期。 “而我們从必定之狱這個禅房,推开门,走到外面的自在之狱的過程,其实就是消解你的心病的過程。”姜星火继续說道。 闻言,道衍的眼眸中闪過了一丝明悟。 再抬头,他仿佛看到了禅房的梁柱上,此时正盘旋着一只邪龙,冲他张牙舞爪。 然而跟梦境中的强大存在比起来,此时的邪龙,仿佛是虚张声势到,似是一张白纸画出来的一般,一戳就碎。 而一把威力无匹的屠龙宝刀,正在姜星火的手边成型。 而只需要拿上刀,杀死邪龙,走出必定之狱,来到自在之狱,就可以获得自在。 “在必定之狱裡,我們是谁?”姜星火忽然问道。 “囚徒。” 道衍给出了一個充满了机锋的回答。 既是表面含义,也不是表面含义。 道衍看着禅房中并不存在的邪龙,在必定之狱裡,所有人既是监狱的囚徒,也是邪龙的囚徒,每個人的脊柱后面都联结着邪龙投射下来的软管,八思巴文银币驱动着所有人的行动。 但姜星火的回答,却有些超出了道衍的预料。 “不,我們是宇宙之主。” 這個充满了南宋陆九渊心学色彩的回答,显然跟之前姜星火的一贯思路并不同步。 道衍蹙眉问道:“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可既然如此,我已是宇宙之主,为何会被困在必定之狱裡?” “吾心自在。” 姜星火眨了眨眼睛:“可必定之狱裡的一桌一椅,一墙一壁,都是对自在的束缚。” “可是.” 道衍有些迟疑:“光靠囚徒自己的力量,即便自认是宇宙之主,依然改变不了赤手空拳的事实,以及现在被囚禁的处境,沒有武器,想要打破必定之狱的束缚,难道不是痴心妄想嗎?” “武器,我已经给你了。” 姜星火淡淡說道。 道衍闻言,陷入了深思。 武器,何时给我?又到底在哪? 道衍還是难以理解,這把打破必定之狱,走向自在之狱的武器,姜星火究竟放在了哪裡。 姜星火见他還是不懂,也明白,对于老和尚来說,哪怕是物理意义上的“绝顶聪明”的智者,還是有着自己的思维天花板。 所以,姜星火干脆一语打破了這個思维层面的天花板。 “你我皆是宇宙之主,一桌一椅,一墙一壁,都是对自在的束缚,可是反過来想,這些就不是打破束缚的武器嗎?” “必定之狱,不是真的监狱,真正的监狱,是伱的目光、眼界、思维。” “不要被动地接受必定之狱给予你的已经存在的客观條件,你要学会发挥主观,去使用客观條件,用必定之狱中的桌椅,打碎必定之狱的墙壁,甚至用必定之狱的墙壁,去打开通往自在之狱的道路。” “.沒人规定,只能走正门和窗户,把墙壁砸烂,一样是道路。” 道衍陷入了漫长的“长考”。 過了很久,他才打破這种令人有些窒息的沉闷。 可是說话的时候,道衍明明裹着被子,却沒由来地打了個哆嗦。 “這世上,真的有自在之狱嗎?或者說,自在之狱,跟必定之狱,不是同一個东西嗎?” 姜星火咽了口唾沫,他实在沒有想到,道衍的悟性,竟然能够高到這种地步。 他坚定地回答道:“是同一個东西,也不是同一個东西。” “必定之狱,是尚未被认知的自在之狱。” 道衍此时的眼神,变地明悟了起来:“所以說,其实這世上只有一個监狱,這個监狱既是必定之狱,也是自在之狱。” “之所以会有两個称呼,不過是由時間长河的此地到彼地的关系。” 姜星火点了点头,指着禅房墙壁上苏轼为广教寺所写的《观自在菩萨如意轮陀罗尼经》,說道。 “数百年前,苏轼来此地,跟数百年后你我来此地,所处的是同一地,却也不是同一地,就是這個道理。” 道衍已经彻底理解了必定之狱与自在之狱的内在联系。 這是一個地点,在不同歷史时期的不同叫法,但在不同的歷史时期,同样的一個地点,裡面的人和物,却并不相同。 但道衍還是对一点有些存疑。 “即便是有了武器,仅凭必定之狱中的桌椅、墙砖,真的能打破必定之狱這种强大的束缚嗎?” 姜星火摇头道:“你又着相了。” 道衍神情一滞,头一次,他天才的头脑,感到了不那么灵光。 “可能是因为生病了吧” 但姜星火的回答,马上让道衍心中一闪而過的念头变得失去了自我遮掩的效果。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必定之狱,不是有形的实体,在使用桌椅和砖石,试图打破必定之狱的過程中,必定之狱也在崩塌,使用武器去打破,只是加速了這個崩塌的過程.或许沒人推一把,必定之狱需要上千年才能崩塌,而有人奋起挥砖石,必定之狱数百年就崩塌了,继而进入到了自在之狱。” “难以理解?”看着眉头紧皱的道衍,姜星火心平气和地问道。 “难以理解。” 道衍诚实答道。 考虑到使用上古时代的案例,应该不会引起天道的注意,姜星火换了個說法问道。 “那你觉得周礼在這個還能恢复嗎?” “当然不能。” 道衍理所当然地答道。 周礼所规定的等级制,现在看来显然是荒谬的,因为井田制都已经不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了。 那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成了一個笑话。 而基于這個笑话想要重新建立周礼等级制度,用周天子的授权来区分公卿士大夫的等级,也是笑话。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