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国师 第317节 作者:未知 月光落下,映在姜星火的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银白色的纱雾。 “可我能說清楚。” “我的学问,能解理学所不能解之惑。” “太极是如何运作的?” “格物该如何格出天理?” “心性论的格心,又该如何使人心天命之性的天理清如明镜?” 随着姜星火一個個問題抛出来,现场极多的饱学之士,呼吸都略微粗重了起来 這些都是理学悬而未解数百年的终极問題。 他们本以为,有生之年,也无法看到這些终极問題的答案,只能抱着遗憾,把对這些道统根本問題的思考带进棺材裡。 可如今,這位国师,竟然說,他能解! 而且不是一個! 是几乎所有理学如今悬而未解的問題! 如果這话是真的,那么此人足以彻底完善理学在理论体系上的所有缺憾,成为理学继朱熹之后的有一座高峰。 甚至, 可以封子、封圣! 顺着河边往前挪到了又一棵柳树的宋礼宋大人,此时也屏息凝神了起来,用某种不可思议地眼神看向了姜星火。 這位国师不会真是传說中的仙人吧? 毕竟,不管是周敦颐、邵雍還是张载,穷其一生,都在研究‘理’、‘宇宙’、‘气’等理学某一方面的终极問題。 而這种顶级天才,一辈子能研究出来一個终极問題,就已经足够青史留名了。 任何天才,只要還是人,在宋礼的认知裡,都不可能一下子研究明白三個终极問題。 所以能一次解开三個终极問題的,只有仙人。 姜星火不晓得众人心中的猜度,只是淡淡說道。 “這些問題,我的学问,都能讲清楚。” “你们,听否?” 监生们沉默了片刻,最终用实际行动做出了回答。 不知道是谁第一個带的头,但所有人,都渐渐坐在了地上,或盘膝,或跪坐。 這是辩经的正式礼节。 孔子归鲁,开坛讲学,弟子三千,坐而论道。 灯火赢夜,宫墙城头上,无数达官贵人见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原本热闹非凡的宫城,此刻安静到诡异。 仿佛就连不远处御花园中那争奇斗艳的花草树木,也失去了颜色。 所有的勋臣、命妇,他们看向前方的时候,目光充斥了一丝.钦佩。 只因为,此刻,在那长街之上,一位青衫文士,俯首面对数千人,神情平淡自然,侃侃而谈。 只用言语,便令原本几乎无可挽回,必须动用刀兵,以流血的方式才能制止的冲突,彻底平息了下来。 “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魏国公徐辉祖看着太平街喃喃道。 “大哥,你在說什么?” 徐妙锦听得迷迷糊糊,忍不住问道。 “沒事!” 徐辉祖笑容苦涩道。 “喔。” 徐妙锦点了点头,心裡却是疑惑万分,她总觉得今日大哥好像很不对劲似的。 只是,這個时候,皇帝和很多公侯伯爵都在旁边,皇后姐姐也在,她又怎么敢追根究底呢? 徐妙锦扭头看向了那個今日有着一面之缘的身影,又不由地想起了皇后姐姐对他的评价。 這是几百年都难得一见的风华人物,他的本事,远胜于世间任何一人。 直到此时,徐妙锦方才信了几分,皇后姐姐似乎并沒有夸大其词。 ——————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理学何解?” “先言,一生二。” 姜星火先抛出了一個基础话题,事实上,程朱理学本就与道家或者說,儒家也好,道家也罢,跟《易经》是分不开的。 “朱子曰:天下之理一也,岂容有二。” “便是說,一其实就是二,无极与太极相伴相生,无极、太极难道能够两分嗎?根源上,不会再有一個根源,初始中,不会再有一個初始。” “无极而太极,太极本无极,无极太极本为一体,此为正解。” 行家一开口,就知有沒有。 国子监的监生和教师们,闻言纷纷颔首。 這便是說,程朱理学裡,朱熹认为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之根,不言太极,则无极沦为空寂,而不能为万化之根。 无极并非为太极之上一物,无极与太极实则为一。 而這個“一”,同时也是“二”。 以无极言之,是防止将太极视作形而下者,以太极言之,是防止将无极视作在万物之外别为一物。 直到這裡,姜星火的辩经,還是走的程朱理学正路。 然而姜星火接下来的话语,几乎瞬间燃炸了整個现场。 “一生二既然已解,何谓二生三?” “《太极图說》云:自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 “阴与阳,便是二,阴与阳如何生三?” “动静也,运动也。” “万事万物,都有阴阳,相互运动,方可生三。” “何谓阴阳?” “我之所解——矛盾也!” “這便是說,万事万物,都有太极,都有阴阳,都有矛盾。” “矛盾者,事物之本源也,变化之关隘也,人世间若无矛盾,则不存在世间万物,若无运动变化,则无发展,无发展,何谈二生三?二不得生三,如何复生万物?” 姜星火顾盼自然,道。 “今夜,我便授伱们矛盾之法,以解二如何生三,以解为何数百年来,无人能穷得太极,更进一步!” 第299章 发聩 “矛盾之法,可解太极阴阳,可探究天理真相,可明世间万物发展之规律。” “然矛盾者,却非只有矛与盾两面。” “需知其然,解其道,方能调和阴与阳,以致中庸。” 姜星火的声音轻柔而温和。 他的每一句话语,似乎都融入了某种玄妙深邃的意境。 令在场所有人的思维,仿佛都跟随着他的声音而跳跃。 這是从来都沒有人探索過的方向,数百年来,无数代理学宗师前赴后继,试图探索出“天理”究竟是什么,但最后,却都纷纷止步于“气生太极,太极与无极合一”。 换句话說,他们只做到了“一生二”,并且能確認“三生万物”,但是中间论证“二生三”,也就是太极如何在万事万物上运动,让這個世界充满了天理,无法论证出来。 這是程朱理学的终极难题。 沒有人会想到,今晚,他们将从這位年轻的国师口中,得到這個终极問題的答案。 而在此之前,這位国师,還是他们口诛笔伐,势要叩阙除掉的“奸臣”! 而且,在柳树下沉思的凤雏大人,隐约感觉到,国师的目的,似乎并不仅仅是解开這個程朱理学的终极难题,而是有着某些更深层次的含义。 但這個更深层次的含义,他還暂时想不透。 宋礼看向太平街上。 直至,姜星火将這關於阴阳和矛盾、动静与运动的一番话彻底阐述完毕。 整條太平街上,已经陷入了死寂般的安宁。 唯独,一阵风吹拂過来,卷起一阵凉意,才让他们从那种奇特的状态醒转過来。 他们是读书人,也是年轻人,谁的心裡,沒有一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志向呢? 须知道,正是因为血未凉,才会有今日聚众叩阙啊! 此时,此刻。 稍有理学认知,稍有学术进取心,稍有对宇宙至理探索之志的学生们,都不可能对這样当众听到终极問題得到解决而无动于衷的。 毕竟,在這個年代,理学就是很多读书人的一切。 理学的根深蒂固,不仅仅在于它只是科举的敲门砖。 更重要的是,它是整個社会的道德标准乃至整個“世界”的运行规则。 万事万物,都离不开理学。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