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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国师 第402节

作者:未知
不過相比于李至刚等人,朱棣显然就轻松多了。 “爹,我和五弟,還有你孙子、太孙子,一道来看你了。” 朱元璋规模宏大的陵墓前,永乐帝朱棣跟他最亲近的同母弟周王朱橚一道,带着大皇子朱高炽、皇长孙朱瞻基,一起来给朱元璋上香。 朱棣的声音很响亮,而且還夹杂着几分激动,颇有几分当年汉高祖刘邦奉玉卮为太上皇寿时,问的那句“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的感觉。 朱棣当然要正大光明地說這句话! 当年朱元璋驾崩的时候,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等皇子,想要回京奔丧,送朱元璋最后一程,然而却被幼主得国的朱允炆所忌惮,生怕叔叔们效仿司马家来一次八王之乱,把他這個“司马衷”给废掉。 嗯,从某种程度上讲,朱允炆确实跟“何不食肉糜”的司马衷挺像的。 沒有成为朱元璋指定的继承人,沒有送朱元璋最后一程,這完全是因果关系的两件事就像是刺一样,一直扎在朱棣的心裡。 朱元璋驾崩之前,老大太子朱标、老二秦王朱樉、老三晋王朱棡都已去世,如果朱元璋不按宗法制的标准让朱允炆继承朱目标继承权,而是以“国赖长君”的标准来立继承人,文武皆精的朱棣无疑是最佳人选。 可惜,朱元璋最终選擇了朱允炆,也让他的儿子们留下了终身遗憾,沒能进京奔丧。 如今朱棣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带着亲弟弟、亲儿子、亲孙子来给他爹上坟烧香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切到底来得多不容易.這是他四年靖难无数次亲冒矢石、历经千难万险所换来的,不是别人施舍给他的。 “老头子,你选错人了。” 這种只能掩藏在心裡话,朱棣沒有說出口,他深深地了口气,然后带着众人齐刷刷跪倒在朱元璋的陵墓前面磕头。 磕完头,周王朱橚则走到父亲朱元璋巨大的墓碑前面,双膝下蹲,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儿臣不孝,以前未能在您老人家身边尽孝,今日特意跟四哥来给您老人家上炷香,請您老人家莫怪罪儿臣啊!” 听着五叔/五叔爷的话语,朱高炽和朱瞻基父子,也都恭敬地继续磕了三個头,口中称颂:“請皇爷爷/皇太爷爷在天之灵保佑!” 朱元璋的陵墓周围虽然有整整一個孝陵卫,共五千六百精兵守卫,但裡面并无民间所谓的“守灵人”,除却一些负责洒扫清洁以及维护安全的士卒、宦官外,就沒什么了,此地更是安静的可怕。 朱棣也将自己手裡的香点燃,插在了身前的香炉裡面。 待朱棣做完這些事情后,他站起了身子,转過身去。 蹲着的周王朱橚也立即站了起来,跟朱棣稍微错开一点距离,落了半個身位,朱橚望向朱棣的眼神中充满着复杂的神色。 不知怎地,方才還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置气和别扭的朱棣,此时竟是眼眶泛红,眼睛也湿润了,他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天底下少有恨爹一辈子的儿子,纵使朱棣心裡对朱元璋不把皇位传给自己有些怨恨,可如今真坐上了這個位置,自己的两個儿子又开始争储,倒也有几分戚戚然了起来。 朱橚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朱棣,眼眸微闪。 片刻后,朱棣缓缓地垂下目光,对朱高炽吩咐道:“好了,伱带着瞻基去旁边(孝慈高皇后墓)拜一拜,悼念一番吧。” “是,父皇。” 朱高炽知道朱棣跟五叔有话要說,拉着朱瞻基的小手应道,随即躬身退出此地,向另一侧方向慢步走去,消失在树木之后。 “唉……”朱棣忽地长叹了一声,脸色沉郁、眼神黯淡。 不用說,装的。 一個成熟的政治家,总会在需要的时候带上不同的面具。 刚才‘四哥’、‘五弟’的,那是在他们老爹朱元璋墓前,眼下背過身去走了十几步,便是正经的君臣关系了。 朱棣不說话,周王朱橚只得自己开口问:“陛下何故叹息啊?” “齐家治国平天下,难啊。” 朱棣瞧了瞧自家一母生的亲弟弟,问道:“马上要复国(此前被建文帝废为庶人除国)开封了,平时王府用度可還够啊?” “百废待兴,勉强维持。”周王朱橚倒也不說瞎话,他很清楚只有万事皆交实底,他這個心狠手辣的四哥,才会保他這一脉与国同休。 朱棣点了点头,說道:“王将复国,用度无备,朕会敕户部以河南见储米二万石给之,不在常禄之数。” “臣弟谢過陛下!” 朱棣把作势欲拜的朱橚扶了起来,终于肯开口說了正题,不過却并未直入主题。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家老二,被朕扔到海上去,跟郑和一块去安南、占城、缅甸等国了,国师說這些地方,以后都是咱们大明的‘商品倾销市场’,所以得先探探路、踩踩点,不怪朕吧?” 周王朱橚闻言面色一冷,只是硬邦邦地說道:“生死都是他的造化,谢過陛下還不来及。” 這裡便是說,建文帝削藩,是拿周王开刀的,因周王是燕王同母兄弟感情最好,又处于中原腹心,而建文帝很怕他与燕王呵成一气.当时周王次子朱有爋告发父亲谋反,于是建文帝派曹国公李景隆以备边之名经過开封,将周王全家押回南京,废为庶人,迁往云南蒙化看押。 嗯,沒错,又是五星上将干的好事。 如今局势天翻地覆,朱有爋這种出卖自己亲爹的投靠建文帝,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人家朱有爋自己也知道不受人待见,正巧去年姜星火提出了“捆绑宗室、勋贵一起下西洋”的政策,這小子是第一個报名的,今年郑和在江南卸了货,就得去安南探查情况,也就顺理成章地跟了過去。 当然了,若是朱棣都暗示到這個份上,周王朱橚要是還听不明白,那他這個王爷也白当了.朱棣当然不关心朱橚的次子如何,這是在暗示他对最近的风波发表一点自己的意见,给予朱棣一些助力。 一月和三月,文臣已经分别上過两次《請立皇储表》了,朱棣直接拿“长子属当进学之时,侯其智识益充,道德益进,克膺付界,议之未晚”、“长子智识未广,德业未进,储贰之任,岂当遽承?必欲以正元良,宜预成其学问”云云,给搪塞了過去。 武臣勋贵這边也沒闲着,同样上了两次大规模的《請立皇储表》,只不過請立的是朱高煦。 朱棣眼看着不能让老大和老二再凑在一起,他也清楚,只要這俩儿子不拆开,以后這种事情烦都能烦死他,所以眼下姜星火在江南平叛成功的战报一送過来,就琢磨着让朱高煦赶紧滚蛋去北直隶的事情了。 “咳咳。” 周王朱橚咳嗽了一声:“這老大和老二待在一起,是容易闹矛盾。” 朱棣闻言转头看着弟弟,眉毛挑了一下,但什么也沒說。 過了好半晌,朱棣才叹道:“你也是朕唯一的亲母兄弟,你懂朕的难处朕是皇帝,皇帝是孤家寡人,有的时候,顾念的不是寻常百姓的那些。” 朱棣终于說出了他的心底话。 “国师跟老二走的太近了。” 周王朱橚有些微微诧异:“国师的变法刚刚开始,听說在江南平叛完以后,治水、赈灾、办厂、开矿,都做的有模有样,陛下莫不是心念动摇了?” 朱棣摇了摇头:“那倒也不是,变法是大势,是国策,非变法不足以强国富民,不足以使大明真正做到‘日月不落’.朕担心的是,国师做不到不偏不倚。” “人非圣贤,孰能至公?若是真有些偏倚,陛下才更放心吧,否则岂不是成了王莽未篡时‘杀儿搏名’那般了嗎?” 朱棣沉默不语。 久久過后,方才叹息一声道:“火器部队的威力,实在是令朕感到意外,国师的预言,再一次被印证了。” 周王朱橚当然也有同样的震撼,他也是知道江南平叛打出来的恐怖战损比的,火器部队刚刚组建就有如此威力,实在是令人感到震惊。 不過他也不好多說什么,只是打趣似地說道:“臣弟听闻一條趣闻,却是說国师带着以工代赈的治水队伍,疏浚松江府华亭县及上海县的运盐河、金山卫闸港、曹泾分水港等处,可是好端端一個白面书生,都晒得成了黑脸张飞似地了。” 朱棣叹了口气,這次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叹气,皇位不好坐,他這种篡位的皇帝更不好坐,只要在這個位置上,他就不是“朱棣”這個人,而是皇权的化身,皇权是不允许任何人威胁的,姜星火做的太出色,自然会让朱棣有些顾虑,不過這种顾虑显然還沒有到猜疑的地步,只是皇权本能地警惕。 “朕打算命平江伯陈瑄任总兵官,帅舟师海运粮饷,往辽东、北直隶,辽东有保定侯孟善、北直隶有镇远侯顾成,這两人分别镇守,朕不担心.只是终归是不能让蒙古人這般肆意,总该敲打一番才是。” 周王朱橚的眉头皱了皱,他当然听說了今年蒙古人的局部反攻。 是的,北元虽然解体了,但蒙古人趁着刚刚经历了靖难之役的大明北部边界空虚的时机,来了一次漂亮的“声西击东”,明面上要对宁夏总兵官宁远侯何福(灵璧决战的南军实际指挥官)、甘肃总兵官西宁侯宋晟(洪武十二年起镇守凉州,曾随蓝玉远征西域)這两位洪武名将的防区动手,但实际上却袭击并洗劫了辽东的三万卫。 這裡面未尝沒有当初不愿意追随燕军靖难的大宁诸卫逃亡官军,以及兀良哈墙头草所共同组成的带路党给蒙古人的帮助。 不管怎么說吧,虽然沒什么实质性损失,但堂堂大明被人给骑到了头上,不還以颜色肯定是不行的。 当然了,想要进行大规模的北征,眼下国内外的局势又是不允许的。 所以择一猛将出塞,进行小规模的打击报复,转战如风、倏忽千裡,就成了一條低成本高效率的可行性报复方案。 “陛下的意思是,让二皇子出塞打回去?” 朱棣点了点头,說道:“朕本不欲老二再掌兵,可储君未定,也就无所谓是封藩還是留京,老二在江南打的不错,正好他得去北直隶主持变法,出塞报复蒙古人,便是顺理成章之事了他最擅长這個,镇远侯這把岁数,就别折腾镇远侯了,让這小子带人去就好。” 不动声色间,二皇子朱高煦和平江伯陈瑄,這俩刚刚跟姜星火配合了一场的将领,就都要被调离到北边了。 “看来军权,還是四哥的逆鳞啊,别說是国师姜星火了,就算是他亲儿子這般功勋卓著的无双战将,带几千人都放的有些不情不愿,還好我第一個献還了三护卫,若是不干涉到军权,四哥倒是個讲保全的。”周王朱橚在心裡暗暗說道。 “今日却是啰嗦了。” 朱棣忽地笑出了声来,他伸出右手拍了拍周王朱橚的肩膀,說道:“不過此事倒也不急,回头五弟你上個表便是。” 周王朱橚试探性地问道: “等爹今年的忌日過了?” “嗯,不過得在授勋定阶之前。” 朱棣微微颔首道:“正好曹国公也要回国,五军都督府上了好几百人的名单,该补授勋的要授勋,将军们按照战功,也得有個說法.国师的提议是对的,爵位有人是荫袭的,职位会不断变化,但将阶這种东西倒是不妨先定下来,军中高低做個标识、下面立功的给個盼头,都是极好的,不就是加一颗星星的事情嘛,這不比抠抠搜搜不给封爵让人心裡舒服多了?” 朱棣的手裡自然是已经出了名单的,反正他是觉得国师此计甚妙,有了勋章和将阶這两种不花钱的荣誉体系,能给出的赏赐就多了,毕竟有时候他也面临着‘国家名爵不可轻授’的困扰,如此一来,也能免得老兄弟们抱怨。 周王朱橚只是确定一個上表日期,自然不关心朱棣的发勋章计划,见朱棣难得开心,倒也不忍心打扰。 朱棣美滋滋地觉得自己又从姜星火那得了個白嫖手下忠心的手段,又定下了把老二踹到北直隶去主持变法顺带出塞打蒙古人的事情,倒也沒了什么烦闷。 “好了。”朱棣收敛了笑容,說道,“朕還有些事,改天等你回开封之前,再寻你叙话罢,你自己先祭拜一番。” “是,随时恭候陛下。” 周王朱橚抱拳应了一声。 他看着朱棣走远,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只要自己对四哥沒威胁,這個四哥对他确实是不错,只是,這份不错终究不够真诚呀。 想起父皇当年還沒一统天下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兄弟几個一起度過的童年,再看看眼前的坟冢和离去的四哥,一時間朱橚竟是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无情最是帝王家。”朱橚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 —————— 上海县衙的某处院落裡,朱高煦独自一人蹲在地上,正默默地凝视着地上的蚂蚁。 他一边发呆,一边单手机械地上下举着被他拆下来的石凳。 朱高煦身边還摆了兵器架子,看起来像是要练武,不過他根本沒有练武的心思,因为他父皇的圣旨已经到了。 “边报虏欲寇边,方春,兵民不得耕种,朕所深虑,命二皇子朱高煦率兵往开平操备,虏至即相机剿除,否则按兵待之,庶边境之人,得以尽力屯田。然虏狡猾,不可易视,万一蹉失则损威,招衅不可不谨。” 所谓的“招衅不可不谨”全是屁话,朱棣哪是怕招来挑衅的人?這圣旨明面上被文臣们修饰的怂得很,实际上翻译過来就是一句话“咱不打沒把握的仗,但有机会就得逮住往死裡打,别给老子丢人!” 现在已经是初夏时分了,天气渐热,朱高煦在热风中却感觉浑身不那么暖和。 他的眼皮跳得厉害,心中也不安稳。 他想起昨夜睡不着时,翻来覆去胡思乱想了许久,最终确信了一件事——按自己对父皇的了解,父皇肯定对自己产生了猜疑,而且猜疑已经达到了某种迫切的程度,否则父皇不可能這么快就想把自己一脚踹到北直隶去。 朱高煦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白日裡不仅沒有星星,也沒有云彩,甚至连太阳也不见踪影。 朱高煦当然不想离开南直隶,他很清楚,他能争大位的本钱,很大程度上就来自于父皇的喜爱,而人的关系是会随着距离而改变的,如果他长時間不在父皇身边,這种喜爱一定会随着時間而衰减,到时候他就沒现在這么大的优势了。 朱高煦暗道:“俺必须得想個办法,這么下去不是個事,或者跟着征安南也好呢?”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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