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国师 第445节 作者:未知 孔希路直到现在,都還有些如在梦中。 但是他终归是想明白了,自己穷究理学数十年,辩经天下无敌手,這一次不是输在自己看的书不够多,研究的道理不够深刻,辩论技巧不够刁钻。 而是输在,他根本沒从理学上学過,這個問題到底该如何解。 這就相当于,超纲了。 可输了,就是输了。 孔希路虽然心神动摇,眼前有些白色星点不停闪烁,脑海前庭和颈椎两处也是不住地发胀,但他還是颤颤巍巍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孔希路整理衣冠,直到確認自己沒有失“礼”后,方才对着姜星火深深一揖。 “棋差一着,老夫认负。” 不管是自己骗自己也好,思想根深蒂固也罢,孔希路的一生都在恪守他的“君子之道”。 黄信和李至刚,都陷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当中。 孔希路,一代儒宗,辩经天下无敌数十载。 如今,竟然输给了姜星火? 他们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只是当這個可能,真的成为现实的时候,還是令人忍不住有些恍惚和不可置信了起来。 而且,孔希路是真的看起来输的心服口服。 姜星火沒有用任何诡辩的技巧,而是用实实在在的开创性的定义,解决了认知论這個重要哲学命题裡關於物体的性质定义。 物体的性质,也就是“物”,是“体物”這個认知過程的前提條件,而沒有“体物”,就不能得到“天理”,换言之姜星火解决了一個至关重要的地基性的問題,把理学一直以来都无法填补,只能用“诚”给遮掩的大坑,填上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则是如何“体”,也就是如何认知事物的過程。 那么,到底该如何认知事物呢? 自然是要用科学。 纪纲对着孔希路說道:“你這老夫子,且念得国师的好,眼下诏狱裡只有我們几個人,你输了倒也体面些,若不是国若不是我让人把你‘請’来,大庭广众,当着数千上万人的面辩经输给国师,我還真怕你下不来台,吐血三升,把命搭在台子上面。” 孔希路此时,也唯有苦笑。 不是认同,而是失败者沒什么好反驳的。 输了,說什么都是错的。 姜星火摆了摆手,止住了纪纲的话头。 不得不承认,孔希路确实很强,如果不是孔希路犯了思维盲区的错误,恐怕姜星火今日最多只能是堪堪与他战平。 不過赢了就是赢了,姜星火眼下当然也难免在心中产生了些许喜悦感与自豪感,但他知道,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毕竟战胜孔希路,固然值得高兴,但战胜孔希路本人,从来都不是他的目的。 如果用“意义怪”的话,那就是說的难听点,一個老头子,你把他辩赢了又能如何?辩经本身又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当然是有的。 孔希路无论是身份還是学问、资历,都是当之无愧的天下儒家执牛耳者,赢了他,這個世界的思想变革,才算搬开了一個拦路石,有了通往新路的方向。 是的,姜星火从来都沒打算给程朱理学添砖加瓦。 這一次,他不做裱糊匠了,他要直接捅开窟窿,自己造两间新屋子。 一间放“科学”,一间放“实学”,房子门口竖块名为“新学”的牌子。 至于怎么造這两间新屋子,便是姜星火接下来要做的大事。 那就是区分出【本体界】与【现象界】。 而如果能成功区分出【本体界】這间屋子,姜星火则可以将所有近代“科学”都塞进去。 成功区分出【现象界】這间屋子,姜星火就能在這座屋子裡,用实学对抗理学,而且不担心把幼小的科学给波及到。 之所以選擇实学,是因为毕竟明儒继承自宋儒,既然姜星火不能把天下儒生全都突突了,還得用這些知识分子当官干活,那么哲学层面,就還得用儒学的框架。 实话实說,在古代直接传播科学,不被官府抓起来,也得被人当傻子看,而且科学是解释不了大部分哲学問題的,单靠是科学取代不了理学。 有句话怎么說来着,能打败魔法的,只能是另一种魔法。 好在南宋儒学又不仅仅是理学一家,而是有着理学、心学、实学三個分支.理学是敌人沒得选,而心学這种唯心的东西,天然跟唯物的科学不搭配,姜星火可以传播出去,作为扰乱理学的工具,但决不可作为自己的学问。 所以,姜星火選擇是实学,也就是继承自叶适的永嘉学派和陈亮永康学派的事功之学,事功之学主张“务实而不务虚”,以实践检验真理,再過契合不過。 說白了,实学只是一個学术框架而已,這個框架裡的东西,姜星火完全可以自己删改。 姜星火可以把自己缝合研发出来的“以矛盾解太极”、“知行夹持,循环无端,以致良知”、“先验人性论”、“物质三性”這些东西都塞进来,而实学裡原本不合时宜的东西,也可以删掉。 有了学术渊源,也就是有了“道统”,不是无根之浮萍,世人接受起来就容易多了,远比自己凭空创造一门哲学,在推广的难度上低得多。 甚至不夸张的說,大明既然可以選擇理学作为官方学问,理论上自然也可以選擇姜星火的实学作为官方学问毕竟,在姜星火前世的歷史上,在徐阶当政的那几年,心学可就差点成了大明新的官方学问。 如此一来,新学包括了本体界的“科学”,与现象界的“实学”,并且能做到二者互不干擾,为近代科学的发展圈下一片广阔的土地。 不過這是接下来的主线任务,今日却是還有一個小小的支线任务。 就在孔希路觉得姜星火差不多也该回礼,结束這场辩经的时候,姜星火忽然說道。 “孔老夫子,今日我给你指一條新路,你可愿意走几步看看?” “新路?” 孔希路的目光中有些疑惑。 “方才讲了事物的本体性、实在性、存在性這三性,而這只是‘体物’裡面的‘物’而已,你觉得,就不能继续沿着這條路走下去,去琢磨怎么‘体’嗎?” “自然是有想過的” 孔希路倒也坦诚:“可无非就是对着物体端详、琢磨,先贤都是這么做的,除此以外,還有什么办法?” 姜星火笑了笑:“人眼又能看多精细?无非是将视线集中在某处,使其变化更明显而已。” 顿了顿之后,他接着道:“世界上最复杂的事物是它的表象,最简单的表象却往往蕴含着真理,所以人要想看透世间万物,首先便需要找到最简单的那個点。” 孔希路微微皱眉,似乎還是沒有完全领悟。 姜星火并不意外,他自顾自地继续說道:“我以前在诏狱裡的时候,开了個扫盲班,裡面有個学员叫小五,瘦瘦高高,是個市井裡走街串巷替人磨镜子的,出狱的时候我委托了他一件事,如今他做好了,孔老夫子怕是還得在诏狱裡待一段時間,若是闲着无聊,便自個研究吧。” 說罢,姜星火招了招手,王斌把一個用方盒子盛着的物件拿了過来。 打开方盒子一看,赫然是個水晶石做镜片打磨出来的显微镜。 如何跟理学的“获取概念→得到天理”一样,做到“获取沙子→得到玻璃”,姜星火還得回忆研究一下,但是吧,虽然姜星火穷,可他身边的人都挺富的,水晶石是郑和从南洋带回来送给他的,沒花钱。 所以手工磨出来高成本显微镜先做個试验品,送给重要人物们,先普及一下科学的认知论方法,是绝对沒問題的。 有了“物质三性”的定义,以及显微镜具体的观测手段,“体物”這东西,理学沒研究明白,姜星火的新学算是研究明白了,這就是正经的道统之争,得胜自然可以吸引更多地信众。 把水晶石显微镜和附带的使用說明递给孔希路,姜星火說道: “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孔老夫子便先研究研究這桃子表皮吧,免得每天都得靠‘诚’,委实让人心累這东西跟人不一样,有本体性,哪天心不诚也不影响你‘体物’。” 纸上的使用說明很简单,孔希路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他将信将疑地拿過了這個不用靠“诚”就能“体物”的新玩意。 “有违圣人训。” 孔希路嘀咕着用小镊子撕下一小片桃子表皮,放在了水晶石显微镜下面。 随后,把眼睛对准了镜子,下一瞬间,整個人似乎石化住了。 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向他打开。 大门后面,是理学从未教過的如何“体物”的方法。 “孔公?”黄信看他的样子不对劲,扬声试探问道。 “别烦我!” 第386章 三杨 诏狱外,闻讯赶来营救孔希路的勇敢士子们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听說,国师和锦衣卫指挥使,都来到了诏狱。 他们不知道,孔希路這個他们心目中的偶像,此时已经走在了叛变理学的危险路上。 這些士子想要鼓噪声势营救孔希路的行动并沒有成功,因为锦衣卫的绣春刀已然准备出鞘。 “放肆!” 看到士子们越過警戒线企图靠近诏狱大门,守着木质栅栏的锦衣卫们看向了领头的百户。 “再敢向前踏出半步,格杀勿论。” 百户模样的锦衣卫头领手举令牌,厉声喝道。 士子们你看看我,我望望你,都露出迟疑神色。 “尔等速速离去!” 他们很清楚锦衣卫是什么人,洪武时期锦衣卫是亲军上十二卫裡,最接近皇帝的部队之一,而在如今的永乐时期,在谷王谋反失败后,朱棣对锦衣卫进行了彻底的换血,现在的锦衣卫负责京师要害之地守卫的基本都是由燕军老卒担任,可以說,站在他们眼前的每一名锦衣卫都是从死人堆裡爬出来的悍卒。 這些锦衣卫,手持长刀和弓弩对准了那群勇敢的青年士子们,眼神凌厉而充满肃杀之气,這让士子们更明白,若是自己等人今日强闯诏狱,越過了這道木栅栏,锦衣卫是真的敢杀人的。 士子们被他们吓住了,纷纷后退了回去,但却依旧用自己的方式支持着孔希路。 ——他们站在诏狱大门口高呼孔希路的名字。 锦衣卫的头领见状冷笑起来。 他们還算识相,如果這帮士子真敢硬闯诏狱,恐怕会尸骨无存。 然而就在這时,忽然有人发了疯似地往前走来,他挥舞着胳膊。 人群在他的鼓噪下,又有了开始躁动的趋势。 “你们不能带走孔公,必须让陛下下旨才能.” 当他跨過木栅栏后,话音未落就迎来了数把利刃。 血花绽放在空中,鲜血喷洒出去溅到其余士子脸上和脖颈上。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