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国师 第550节 作者:未知 “哦?”朱棣露出了疑惑之色,“你且說来。” 陈瑛道:“臣初步判断,是有人蓄意陷害王世杰。” “有依据嗎?” 陈瑛道:“在常州府的时候,常州府宦场上下一片糜烂,唯独王世杰与张玉麟等寥寥数人能够洁身自好,而王世杰今年刚升任扬州府知府不過短短几個月,当地的锦衣卫报告他为人宽宏仁慈,待属下亲厚但遵守法度,并未有什么贪赃敛财之举被锦衣卫发觉,臣怀疑,是哪個当地的官员嫉恨他,想藉此机会将他扳倒.” 朱棣沉吟道:“你继续說。” 陈瑛道:“臣的意思是,這件事暂且保密,静观其变。” 朱棣盯着陈瑛的眼睛,问道:“那你认为此事是谁策划的呢?会不会不仅是扬州府地方上的事情?” 陈瑛沉默半晌,道:“這個.微臣也不敢妄言,毕竟即便调查臣也只能奉诏调查,沒权力揣测朝中诸公。” 朱棣念了一個名字。 陈瑛摇头道:“他应当不屑干這种卑鄙之事,而且這么大的事,若是被揭发出来,恐怕会伤及其立足庙堂的根本,更重要的是,這件事牵扯到国师的盐法改革。” “嗯。”朱棣点了点头,“你說得很有道理。” 见皇帝沒有别的指示,陈瑛躬身道:“那微臣告退了。” 朱棣忽然叫住了他,道:“你先等等。” 陈瑛顿足,转头恭敬地看着朱棣的靴子。 朱棣笑道:“都察院以后可以独当一面了。” “呃!”陈瑛愣了一下,连忙跪伏在地,磕头道,“臣惶恐,臣只是为陛下分忧、不值一提。” 朱棣摆摆手道:“好了,你下去吧。” 陈瑛叩头道:“臣遵旨。” 朱棣继续拿起毛笔批改奏疏,不久之后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天黑了。 —————— 夜幕降临,府邸内外一片寂静。 明代规矩,皇子未成年的时候,要住在皇宫裡;成年后,除了太子都要去封地就藩,而封地一般都是已经提前建造好了宫殿的。 在姜星火前世的歷史上,在明朝迁都北京以后,如果說有特殊情况,也就是成年了不能住皇宫但封地王府宫殿沒弄好,那就住在十王府裡,嗯,不知道十王府在哪不要紧,那裡面有一口水井很甜,后来叫做“王府井”。 也有例外中的例外,譬如皇帝特别宠爱的,成年了也不打算放出去就藩的,比如明匠宗就很喜歡唯一的弟弟朱由检,干脆把英国公家裡的一座宅邸修了一下,当做信王府,属于京城裡独一份。 但现在還沒迁都,也沒有十王府這玩意,所以,当皇子成年且沒立太子、沒就藩的时候到底住在哪,就成了如今永乐初年的切实問題。 住皇宫不太妥当,东宫又沒资格住,只能是以皇帝赏赐的方式,把靠近皇宫的几间豪邸赐给了三位皇子。 府邸内的花园裡,胖胖的朱高炽整個人都舒服地靠在躺椅上,看着天边渐渐消散的残阳,心情稍稍有些愉悦自从南下以来,他還真沒有好好享受過這样的悠闲时光。 “殿下。”旁边的宦官小声唤道,“晚膳准备妥当了。” 在這個时代,通常只有富裕的商人和文官、贵族们有吃晚饭的习惯,大部分田间地头的农民,還是两餐制,而“用膳”這個词,更是只有皇室才能使用。 朱高炽回過神,說道:“還不饿,把饭菜送去给瞻基他们吃,让他们别等我。” 宦官领命,匆匆离开了。 朱瞻基自然是不肯吃的,他得到消息后,站起身沿着长廊走向花园,他的脚步声在宁静的空气裡格外清晰.朱瞻基毕竟是個孩子,虽然周围有宦官跟着,可天色渐渐漆黑,黑暗中像是藏了什么东西一样,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甚至小跑起来,不一会儿便来到了花园门口。 他跨门进去,却见父亲正躺在摇椅上,轻轻地敲着手指哼着曲,這是很少有的状态。 朱瞻基打了招呼:“爹。” 朱高炽点头道:“听闻你今日在大本堂跟魏国公家的小姑娘打架了?” 朱瞻基道:“不碍事的,就是她偷袭我,给我挠了個口子。” 朱高炽沒好意思揭穿他,小孩子打闹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上纲上线。 不過自己实在是太忙,平常白天也沒有時間看顾朱瞻基。 朱高炽的目光落在了躺椅旁边桌上的折迭整齐的信件上,伸手取過,展开一看,便叹了一口气,他放下信件,又叹了一口气。 朱瞻基试探着问道:“父亲大人?” 朱瞻基对于朱高炽而言的意义太過特殊,不仅是亲儿子,更是登上储君之位甚至皇位的重要保障,毕竟是朱棣最喜歡的嫡孙.嗯,冷知识,朱瞻基不是长孙,因为朱高煦這小子打小就野,所以生儿子反而比大哥早,长子朱瞻壑比朱瞻基還大一岁,可惜是個早产儿,从小不太聪明、身子骨也弱,不仅不受朱棣喜歡,朱高煦自己也不太喜歡,如今還待在北京。 朱高炽很多事情也不瞒着他,直接把手裡的信件递给了他。 旁边有点着驱虫香料的香炉,也有灯笼,朱瞻基借着灯笼的亮光看了起来。 這裡面记录的都是南京乃至整個南直隶各地发生的事情,有案件,有流言,也有一些鸡毛蒜皮到难以归类的消息。 但无一例外地,都指向了随着新的思潮的蔓延,市井之间、乡下宗族内,一些传统的思想和观念都在发生剧烈的变化,比如手工工场区的女工,探亲的时候,就会把‘进场打工’时的种种见闻告诉同乡或邻裡,而通過以工代赈摆脱土地束缚的佃农们,在兴修水利铺平道路后,一部分人不愿意回家,也都找到了其他工场的打工机会.集体劳作、先进的纺车、全新的规则,无不在震撼着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体系下的人们。 而在知识分子的圈子裡,新版本的心学、能够实证的科学,种种思想,同时也在如同无可阻挡的风暴一般,在迅速地扩散,吸引更多的人加入,从而动摇着传统的程朱理学所建立的那套三纲五常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德伦理体系。 朱高炽沉吟道:“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虽都不是什么大事,却也令人震动,我担心這样的事,以后一定会不止一次地发生” 朱瞻基不禁一怔。 朱高炽抬头道:“咱们大明的局势本来刚刚安定,从這几年来看,老天赏脸,也算风调雨顺。可近来要不断征战,朝堂上争斗激烈,民间也不省心,真是不当家不晓得度日艰难.若是如此也就罢了,我只怕咱们朱家的天下,一百年、两百年以后,不晓得是不是就要被今日之举所埋葬了。” “父亲大人,何至于此?”朱瞻基惊诧道。 朱高炽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說道:“瞻基啊,你還不懂.世上哪有完美无缺的制度?每條路都存在着弊端,這些弊端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慢慢积累起来,再加上天灾、民心等等原因导致了最终的后果。” 朱高炽似乎陷入了某种深邃的忧虑中,语气也颇为凝重,朱瞻基默然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劝谏:“父亲大人,儿子觉得,近来南京乃至南直隶的变化,充其量,最多也就发展成宋朝时那种城池繁华、市民富足的状态,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宋朝不也统治的好好的嗎?” 朱高炽摇了摇头,脑海中始终萦绕着姜星火的那句话。 “制造力决定制造关系,物质地基决定顶层结构,如今制造力改变了,大批的手工工场建立了起来,制造关系也改变了,有了工人,這一切都在向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哪裡是宋朝的情景呢?若是长此以往手工工场主、大海商、市民,在全天下繁荣的城池中都势力做大,哪裡是北宋开封一城的繁华所能媲美的呢?到了那时候,物质地基变了,我們朱家人,還能這么轻松的驾驭天下嗎?” 朱瞻基不敢搭腔,他知道父亲的心结。 朱高炽道:“对大明现在的变化,其实我一直都很欣慰,可我总觉得,走這條路,对于我們朱家人来說,代价可能比想象的還要大,你皇爷爷看不到這些,他想的是文治武功、千古一帝,可即便成了千古一帝,便不管后面的人了嗎?” 朱瞻基当然知道,父亲走上变法這條路,不是因为他从心底赞同,父亲是個极为理智的人,对任何事情都不会盲从,只是因为皇爷爷要走這條路,父亲必须要跟随而已。 “姜先生在大本堂讲過一個故事,有個海外的国王,便說過‘我死以后,哪管洪水滔天’。” 朱高炽苦恼地揉了揉额头,叹道:“過几年到了约定的時間之后,你二叔三叔他们肯定不会满足于现在的状态,会不停地鼓噪,最后說不定会逼迫你皇爷爷,若是仅仅如此也倒罢了,我還有信心把咱大明维持下去,可若是你我父子与大位无缘,让你二叔当了皇帝.他是個莽撞人,又素来听国师的话如今曹国公還沒在安南发动登陆,可一旦登陆打赢了,勋贵们看到以战养战不仅能赚钱,而且有大把军功可捞,那海洋贸易带动内陆的手工工场的利益模式就成型了,利益集团一旦形成,再過一两百年,恐怕到了我设想的那個时候,咱们大明的根基就不复存在了。” 不得不說又聪明又有能力的朱高炽真的将二者结合在一起,形成了远见卓识的判断能力。 事实上,当海外探索-贸易-战争-殖民的链條形成后,必然带动大明国内的制造业,而制造业的利差会反饋给工人乃至整個社会,进一步促进国内的商业。 当工场主、商人、市民、工人彻底成为社会的主导力量以后,基于农业经济而建立起的封建统治秩序,必然会在這种时代浪潮的冲击下摇摇欲坠,這是任何人都阻止不了的。 而朱高炽就是看到了這一点,才会如此担忧,而非他所接受的传统程朱理学教育让他接受不了。 换言之,朱高炽虽然笃信理学,但也是一個实用主义者。 他看了一眼朱瞻基,见他仍在呆愣着出神,便笑道:“瞻基,你還小,许多事情想不清楚很正常,以后自会明白的。” “嗯。”朱瞻基讷讷地应了一声。 “别担心,我心裡有数,你只需按照自己的本性做事即可。”朱高炽笑道,“爹還是希望你好好读书,以后能有番大作为。” 他說到這裡,突然转移了话题道:“不過,你也要多关注朝堂和民间的变故。” 朱瞻基点头道:“孩儿還是对父亲大人今晚說的這番话有些疑问,难道皇爷爷便不晓得這其中的隐患嗎?” 朱高炽道:“晓得又如何?不晓得又如何?那些官员、将领、富绅,哪一個会因为晓不晓得而发生改变?朝廷的财政依旧捉襟见肘,而且大明周围的局势越来越复杂,以后恐怕要用钱的地方也会越来越多.归根到底,還是钱的問題,国师能理财,能变出钱来,你皇爷爷当然是要用国师的办法了。” 朱高炽苦笑道:“你爹我只会那套开源节流,与民休息的法子,你皇爷爷不喜。” 他顿了顿,复又說道:“既然這個世上有人能治理好天下,那你皇爷爷又怎么会不支持呢?燕王府的根本在北边,不是南边,一开始,你皇爷爷觉得南边的這些官吏和富豪,只是蛀虫,可而今朝廷的钱粮,是靠南边获取的.征安南现在沒人觉得有多大意义,可在你爹我看来,确实咱大明不折不扣的转折,這一仗若是胜了,南边的海商越来越多、货物越卖越赚,大明国库裡的银子也越来越多,所以我的這些顾虑,其实放在现在是沒用的,也不過是你我父子间的牢骚夜话罢了。” 朱瞻基恍惚听明白了,忙道:“父亲大人說得极是。” “孩儿以为,這样做固然是为了大明好,皇爷爷英武雄壮,文治武功定能成就千古名君、圣君,可如今朝廷各项政策,都是为了筹集资金朝廷每天都要养活许多军队,除此以外還有许多开支,可咱大明不能因为一时贪婪之欲,而损害了根本。” 朱高炽听罢,面色渐渐缓和,露出了微笑。他赞许地拍了拍朱瞻基的肩膀,笑着点了点头道: “须知道,做事切勿操之過急,否则也不過是杞人忧天罢了,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朱瞻基沒再吭声,径直告退离开了花园。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屋檐下的石阶上站立了良久,心裡琢磨着父亲的话。 父亲的担心并非是沒道理的,一旦手工工场与军功勋贵的利益集团结合起来彻底形成,那么就算父亲当了太子,在此情况下,這個新的利益集团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也肯定不甘心让以文官士大夫为基本盘的父皇成为新君统治天下。 可二叔恰恰是這些军功勋贵们的代表。 储君之争虽然被皇爷爷用自己的权威强行搁置,但并不代表矛盾已经消失,恰恰相反,随着军功勋贵们形成新的经济利益集团,必然会侵害到传统的以土地为主要财富的士大夫基层的利益,会有大量的佃农从土地中离开,一大批新的富豪也会在财富积累上超過士大夫地主。 换言之,他爹和二叔的矛盾,已经脱离了個人储君之争矛盾的范畴,与亲情无关,来到了两個对立阶层的巨大且不可调和的矛盾中。 而无论是谁成为皇帝,這种矛盾都必须解决,才能让朝廷的局势维持稳定。 那么朱高炽能成为新的利益集团的代表嗎?显然不可能,先不說他基本盘就是文官士大夫,就算他愿意自毁长城,转头重建一套班底,又怎么能争得過天然跟靖难勋贵们更铁的朱高煦呢? 所以,朱高炽沒得选。 這個念头闪過脑海,朱瞻基忍不住苦涩地摇头。 姜星火是他的老师,也是他最佩服的人,姜星火拥有强烈的個人魅力,他敢于冒险、敢于挑战一切权威,同时拥有着仿佛汪洋大海一般的知识,他的性格有时候与被称为“拗相公”王安石差不多,认准了一條路,是真的全力以赴百折不挠朱瞻基甚至认为,如果這世界上有一個圣人,那一定非姜星火莫属。 可這一切,当真的涉及到自己一家的切身利益,甚至可以說是天底下最大的利益——龙椅的诱惑时,却都变得有些异样了。 他心烦意乱地迈步往屋内走去,一路上都在想事情,屋内灯火昏黄,一片宁谧的安详气氛。 ——————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姜星火此时洗漱完毕,也爬上床睡下了,可平常睡眠很好的他今夜却是辗转反侧,一直难以入眠,就感到自己的肩膀似乎越来越沉,仿佛背负起了千斤重担,压迫着每根骨骼。 “该睡觉了,明天還要参加李至刚的三法司会审。”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心平静,但是不知怎么,思绪依旧纷杂,脑海裡浮现出今日在奉天殿中的一幅幅画面,挥之不去。 姜星火翻了個身,枕着自己的胳膊望向窗外,脑袋裡乱七八糟,全都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琐碎事. 姜星火披衣而起,在房间裡徘徊了一阵,便出了门。 夜裡月朗星稀,他一個人站在台阶上仰望着漆黑的苍穹,忽然有些茫然——今天是他穿越的第三年了。 按理說,该对這個世界有些归属感。 但是他的心裡,始终有种說不出来的失落。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