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国师 第570节 作者:未知 民间這种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管,是管不過来的,管一件事当然能舒舒心气,但天下這么多府县,這么多镇村,他都能管得過来嗎? 這也是他一边吃饭一边思索的問題,這個世界究竟是因为他的改变,变好了,還是变得更坏了?如果变好,那又变好了多少? 政策落实到基层总是会走样的,如果为了改变某件事而制定某個新的政策,人不变,最后的结果還是一样的。 他把五城兵马司和捕快,都给改成巡警,又真的能杜绝這些事情嗎?换张皮而已。 而且很多基层鸡毛蒜皮的事情,大多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非要分個是非对错,那就真应了那句话,清官难断家务事。 “谢捕头。”小道士感激涕零。 捕头又看向一旁的掌柜。 掌柜一咬牙,取出一迭宝钞双手递了過去:“這是剩下的钱。” “多谢。”领头的道士拱手,收到了钱,倒也晓得分寸,不再得寸进尺,从兜裡摸了几個法器小玩意,扔在了柜台上。 姜星火看了一眼身旁的食客,发现他们神色淡漠,似乎对這种事司空见惯,也都不太想凑热闹伸着脖子瞧,跟围观冻死乞丐的百姓大不一样。 细细看他们的衣着打扮和举止动作,便能看出来,南京城裡那拨爱看热闹的百姓,多是从事城市服务业的,而這些人,则客商和做工的多一些,相对于城裡的百姓,他们显然更有個人時間观念以及出门在外不给自己惹麻烦的觉悟。 “掌柜的!” 這时候伙计反倒有些咽不下這口气。 掌柜对伙计摆了摆手,脊背弯了下来。 姜星火敲了敲筷子。 王斌起身对着走到门口的道士们沉声道:“你们且慢,待查明缘由做了秉公处置,再走不迟。” 道士们顿住脚步,有人怒目瞪视過来:“你谁啊,敢拦着我等?” “我是谁不重要,我只知道你们用了龙虎山的名义,污了工坊的名声。” 小道士嗤笑道:“你還想抓龙虎山大真人的弟子?你配嗎?” “须知道,我們张大真人,可是跟国师.” 姜星火听到這话,忍不住笑了笑,道:“你先把张宇初给我叫過来,剩下的在這裡等着。” 而几名待在后面马车裡侍从也堵住了酒楼的门口。 领头的道士闻言愣了愣,仔细审视着姜星火,虽然以前只是跟着师父远远地见過一面,但如今看来,越看越像 “师兄?” 其他人看向他,目露询问之意。 這道士跟其他人对视一眼,随后苦涩地摇了摇头。 這些道士们的心裡,顿时咯噔一跳。 领头的道士表面不动声色道:“你们先在這裡等着。” 說罢,便转身先回玻璃工坊去寻张宇初了,姜星火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继续吃饭,這次店裡却再沒了刚才那股喧嚣,众人都噤若寒蝉地待在原地,连呼吸声也放轻柔了许多,而店裡的客人,都自觉地离开了。 掌柜赔着笑道:“請您再尝几個菜。” 姜星火点点头,待会儿钱给够就是,這掌柜现在心裡惴惴不安的很,想来若是拒绝了他,反而会让他更忐忑,他也懒得再去寻别的吃食,直接让小二把店内的菜肴上齐了。 一共又加了六個荤菜,四碟素盘,一壶米酒,小二端着酒壶過来给姜星火满杯。 “谢谢。” 姜星火抬了抬手示意,随即端着酒杯浅抿了一口,味道不错。 一边的孩子们也早已饿极,方才粥沒吃饱,再加上饭菜香味扑鼻,见状包括小乞儿和两個女娃在内,立刻狼吞虎咽,完全不在乎形象。 另一头,那道士匆匆跑過了运粮河,回玻璃工坊求见张宇初。 张宇初正坐在屋内闭关研究心学,突然听到有人闯入,顿时皱紧了眉头。 “清风!” 清风女冠拦下了师弟,然而他還是在屋外喊道:“师尊,有急事。” 听着熟悉的嗓音,张宇初不耐道:“进来。” 弟子进来后,张宇初抬眼看了他一眼,冷声道:“何事?” “师尊。“领头的道士刚方才发生的事情說了一通,末了說道,“此事确实怨不得我們,我們也是被那出尔反尔的掌柜坑惨了。” “被坑?”张宇初皱眉,“怎么回事?” 领头的将刚才发生的事详细告诉他,又道:“而且我猜,让人把师弟们扣下的那人或许是国师。” “国师?你可看清楚了?” 张宇初再三確認后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很清楚,自己能从建文朝被逼到离开龙虎山隐居,到现在成为新心学的大师,這一切都离不开姜星火,更何况還有化肥工坊和玻璃工坊的分润,自己已经跟姜星火绑定的很深了,這时候绝对不能违逆姜星火的意思。 不就是個面子嘛,给了。 “也罢,若真是国师来了,也躲不過,带我一同過去吧。” 张宇初带着人,匆匆赶到了酒楼,看到龙虎山天师亲临,捕头顿时紧张地都不敢出声,生怕真起了冲突被波及到自己。 毕竟,张宇初在朝廷那裡也是有官职的,无论是僧录司還是道录司,那可都是正经的朝廷官员,而且在学界,地位也很崇高。 更何况,张宇初在這地界威望可是不凡,不仅有几千号人要仰仗着工坊吃饭,更有相关的运输等行业,因此兴旺发达,他一個小小的捕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开罪的。 捕头紧张地关注着局势的发展,然而让他惊掉下巴的是,這位穿着华丽道袍的龙虎山大真人,竟然见面就恭敬地冲着酒楼裡的年轻人行礼。 姜星火带着几個孩子已经吃好了,见张宇初到来,也沒說什么,只是起身說道:“带回去好好管教,东西沒做好,人家赔個订金反悔了就不要追究了,酒楼开喜宴,上门来惹的都不愉快又是何必?” 看着师尊伏低做小的模样,道士们哪還不晓得,此番借势压人是踢到了铁板,慌忙哀求:“我們错了,是我們鬼迷心窍,玻璃八卦镜還沒做好就想着吓唬店家一番,把货卖出去,我們日后再也不敢了,给大人赔罪。” 张宇初弃卒保帅的干脆:“国师,這几個劣徒任您处置,我們龙虎山丢不起這個人!” 此言一出,客人已经走完了的酒楼内顿时一片寂静。 竟然是国师亲临! 而酒楼的掌柜和伙计更是一時間如坠梦裡,有些难以置信直到用力地掐了自己一把,才相信這是真的。 孩子堆的小乞儿,则是呆呆地看着姜星火,他不敢相信,传說中的仙人,竟然好心地把自己捡了回来,還带自己吃了顿饱饭。 领头的道士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身旁其余的道士也纷纷效仿。 “算了算了,都散了吧,别做這副姿态。”姜星火挥了挥手,让张宇初把人带走。 這群人感激涕零地连声道谢,一溜烟儿就消失不见了。 张宇初看着姜星火脸上毫无变化的神情,试探性地问了句:“国师,我派弟子去把订金给退了。” 姜星火摆摆手:“不用了,掌柜既要退货,订金沒有退的道理。” 见掌柜一时惶恐,這时候反倒不敢說话了,姜星火摇了摇头,对王斌道:“你付钱。” 掌柜连忙摆了摆手道:“国师来小店光顾便已是开恩,如何敢收国师的钱?” 姜星火闻言道:“那怎么行,你是做生意的人,怎么能让你卖了东西不收钱呢?如此做法,我岂不是刚說了人家不对,做的又是一样的事情。” “這也不算什么。” 掌柜還想尝试:“這是贵人照拂,小店委实不敢收国师的钱,国师要不留一幅墨宝吧?” 姜星火莫名地想起了严嵩和六必居的故事。 王斌付了钱,姜星火沒再說什么,便带着几個孩子告辞,掌柜亲自将他送至门外。 侍从们守在门口,外面的人沒得到什么消息,而裡面的人自然也不敢宣扬出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姜星火带着几個孩子看着运粮河上辛苦搬运货物的力工,像是勤劳的蚂蚁一样,来来回回。 “什么都沒改变。” 姜星火拍了拍于谦的肩膀,问道:“有权力的感觉,你认为好嗎?” 于谦倒也诚实:“我沒有,但是我觉得若是能像师父一样,能把权力用在正地方,挺好的。” “呵~” 姜星火舒了口气,空气中出现了欠欠的白雾,重复道。 “可我還是什么都沒改变。” 姜星火陷入了某种巨大的疑惑之中,他今天解决了几件事,但似乎又什么都沒解决。 他所做的一切努力,看起来在大的方向上,自上而下地起到了改变整個国家方略的作用,继而让歷史走上了新的轨道。 但仔细想想,這种脱离了百姓的变法,真的是正确的嗎? 姜星火有了一丝怀疑。 這种怀疑,不是怀疑他能不能成功。 成功的案例,当然是有的,很多国家都有過自上而下的维新。 姜星火所怀疑的,是這种变法给身处于歷史洪流底层的百姓所带来的的阵痛与种种考验,是否真的是如他所设想的那般温和,毕竟有一句话說得好,时代的一粒沙,落到每個人头上就是一座大山。 看起来自己每天忙前忙后,要开很多会,见很多人,处理很多国家大事,与皇帝和大臣们勾心斗角,可說到底,姜星火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对底层的百姓,缺乏足够的了解了。 “国师?”张宇初见姜星火半天沒說话,以为是在生自己的气,這时候也只能主动试探道。 姜星火反而道:“那個捕头是不是還躲在酒楼裡沒敢走?让他去给我寻几個做货运的船老大来。” 张宇初亲自去传话,捕头不知道国师想干什么,但還是依着吩咐,把小镇码头上的几個船老大给“請”了過来。 大约是得到了捕头的吩咐,船老大们知道当面這個带着几個孩子的青年身份不简单,于是一开始都不敢說话。 “问你们些事情,烦請据实說。”王斌在一旁提醒道。 “现在榷税的情况如何?” 船老大们一开始看到了张宇初不敢說,姜星火问:“张真人工坊运输玻璃和化肥,可曾如数给钱?” “自然是如数的。” 姜星火又问了几個問題,大约是见姜星火态度很好,于是這群船老大說着說着,反而都說开了。 “這一年到头,榷税则愈来愈烦,税额也愈来愈高.” “商税的比率沒变,税额怎么越来越高了呢?” 一個船老大小心翼翼地回答:“都說国师要征210万两商税,所以税吏就多征了一些,我們在京城地界来往,京城裡都沒這個說法,晓得是他胡乱寻得理由,可也不敢多說什么。”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