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国师 第612节 作者:未知 這回老朱沒法了,直接下诏官营冶铁场都停止冶铁,民间如果有需求,就自己炼去,但国家要征收15%的冶铁税。 之所以会出现這种情况,就是因为民间沒什么用铁需求,基本都是打农具、菜刀、铁锅之类的,這些东西根本不需要用好铁,只需要用白口铁糊弄一下就行了。 现在大明官营冶铁场的主要的钢铁需求,其实都是军方提供的,包括刀枪、甲冑、箭头、火铳這些。 工部的冶铁场裡。 巨大的炼铁炉已经被点燃了,温度很高,几十号汉子打着赤膊围着炉子转悠,忙碌得热火朝天的。 “快了!” “再坚持一下就可以了,你们看!已经快成功了!” 伴随着各种欢呼声,炉子的裡面开始出现黑红色的杂质。 這就是炼出来的废渣。 姜星火等人是悄悄的进来的,并沒有打断這些工匠。 他观察了片刻,大约就看出门道了,這应该是坩埚炼钢法的变种,但問題是钢的熔炼温度是1500度以上,生铁1200度以上,小坩埚耐火,可产量不行,起码要达到1600度,钢才能融化成钢水,這种大炉子是做不到的。 “這是方炉,炼的是铁水。” 旁边工部的随行官员解释道。 果然,是铁水,而不是钢水,說明温度达不到1600度。 這种开放式的炼铁炉,虽然有人力与畜力鼓风,但是光用眼睛看就知道热效率不高,沒有办法有效聚热与留热。 之所以需要转炉炼钢法,是因为液态钢(钢水)的关键是炉温要高,事实上,在古代的东西方,是都沒有液态炼钢的,要制造钢材,只能通過熟铁渗碳的笨办法获得,一直要到19世纪中叶,随着平炉发明才有液态炼钢,才能开始快速高效地大规模制造钢材。 因此,這些人是在冶炼熟铁。 别看熟铁是“铁”而不是“钢”就小瞧這种技术,实际上,熟铁的熔点不仅远超生铁,甚至比钢還要高,所以古代无论东西方就像是无法获得液态钢一样,同样无法通過液态冶炼直接获得熟铁。 现在這些工匠要获得熟铁,除了通過铁矿石初步還原成的海绵铁反复锻打制得,有点类似于日本制造钢刀的這种生产效率极低的办法,就是通過這种方炉冶炼得到生铁,再通過热处理脱碳,成为可锻铸铁,对可锻铸铁锻打进一步去渣脱碳,获得熟铁。 有了熟铁,才有钢材。 因为熟铁蜕变成钢材,就只需要渗碳了。 只是,当這些杂质烧干净之后,一股浓重刺鼻的焦臭味道就飘了出来。 “废了?失败了?” “怎么会這样?怎么会這样啊?” 围观者一片哀嚎,不少人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新的尝试是要付出代价的,這一批生铁的成本价值不菲,如今却变成了废渣,這损失,让他们难以接受。 “哈哈哈哈!這是废铜烂铁啊!废铜烂铁!安南人都是傻子嗎?”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不屑嘲讽声,姜星火跟着伸头望去,发现在裡面有一個穿着破旧棉袄、头戴毡帽,身上脏兮兮,脸色蜡黄的老师傅站在远处,神态轻蔑地看着他们。 而在冶铁的方炉边上的工部的绿袍小官,也面色不虞地扭過头来,非是旁人,正是被扔到這裡工作的前安南国左相国、卫王胡元澄。 不得不說,小胡這人虽然岁数不小了,但真是干一行爱一行。 让他来管冶铁场,他還不坐在值房裡喝茶,而是亲自研究起了改进冶铁技术。 第478章 钥匙 胡元澄在安南国的时候,就对冶金和火器都非常感兴趣,是主抓這两個方面的,而冶铁场的這一次冶铁技术改进的尝试,其实就是他所一手推动。 当然了,阻力也很大,有很多老师傅和下面的官吏,都对此不理解。 但对于冶铁场仅有的几個官吏来說,又不需要他们去干活,所以也就是看個热闹,可冶铁场的工匠们,却是要实实在在地干活受累的,再加之传统的办法用了這么多年了,如今突然来了個安南国的降人就要指导他们弄新东西,這不是瞎折腾是什么? 在一些老师傅看来,安南人就是蛮夷,懂個屁!既然要用钢,那就得先把生铁给搞定,不要总想着走捷径,那是绝对不行的。 世界上要是有那么多的捷径可以走,哪還需要他们這一代代传承下来的手艺? 不過,官是官,吏是吏,民是民,在這個时代敢以民抗官的人,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這個身穿棉袄面色蜡黄的老师傅,你让他反抗胡元澄是不敢的,但嘴巴碎点,胡元澄能把人怎么样? 胡元澄当然有把人开沒出冶铁场,亦或是鞭打一顿的权力,可要是這么做了,怕是给了下马威,丢了人心。 本来你的尝试就失败了,大家伙陪着你干是支持伱,但這是看在你官身份上,如果论起私下的交情,這老师傅這么多年亦是有不少威望和人情在的,說一句怪话就把人打伤乃至打死,以后谁還敢跟你干?就算不敢明面反对,怕是也都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了。 胡元澄心裡清楚,這时候也在两难之际,若是在安南国内,那他自然干脆打杀了,否则有损于威望,可這是在大明,他也是初来乍到若是事情闹大了,传到了大明的高层耳朵裡,怕是不仅对他不利,他丢了官职還是小事,影响到胡氏一族在大明的存亡,才是大事。 恰在此时,有人发现了在冶铁场的炉房外瞧着的姜星火等人,方才解了胡元澄的两难。 “见過国师!” 不仅是胡元澄,甚至连那些工匠们,以及那個穿棉袄,脸色蜡黄的老师傅,一听到這個消息,都连忙走過来朝着姜星火作揖问好,神态恭敬无比,甚至隐约间有一丝畏惧。 在百姓面前,姜星火平日裡极少露面,而且他的身份又特殊,所以即使在大明各地的百姓都听說過大名鼎鼎的国师,但见到的人却不多。 可对于這些治炼的工匠们,姜星火的威望却远超其他人。 别的不說,他们這些工匠的晋升等级就是在姜星火的提议下,才一力实施的,虽然现在只是草创,很多东西不完善,但工部毕竟有了這么個东西,也算是给工匠们一些奔头。 胡元澄在大明也算是待了一阵子了,知道对方不喜奢侈享受,平日裡住的院落,甚至比普通人家的還要朴素,更不喜歡别人打扰他的清净。 所以,沒有合适的理由,胡元澄也沒有前往国师的府邸拜访,两人算是颇为陌生。 今天国师居然出现在了自己所负责的工部冶铁场,這令胡元澄心头暗喜,這证明国师已经对冶铁场的改建计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只要把握住机会,說不准就能获取国师的赏识和帮助,這对于他们胡氏在大明站稳脚跟可是天赐良机啊! “胡大使,先介绍一番吧。” 胡元澄虽然被授予了工部的官职,但仅仅是大使。而“大使”這個词,在明代跟后世的意思完全不一样,指的是子单位的主管官员,通常有正九品和不入流两种,胡元澄是前者。 六部裡面,各部都有大使這個职位,但数量并不相同,完全取决于各部下面有多少子单位,以工部为例,因为涉及到的工程和采购的方方面面,所以下面的子单位也很多,有文思院、皮作局、鞍辔局、宝源局、颜料局、军器局、织染所、杂造局、竹木局、柴炭司、铸炮所等等以“院、局、所”命名的子单位,主官一般都是大使,副官则是副使。 胡元澄现在的职务,正是铸炮所的大使,這处冶铁场,就是铸炮所下属的。 看着对方镇定的神色,姜星火觉得,這应该是心裡有底的意思。 事实上来下面视察,如果不是完全形式主义的话,那么只要看看实际情况,问问問題,其实很容易就能了解到一些东西。 而主管者对自己主管业务的內容到底了不了解,能不能面面俱到,也很简单就能看出来其人的态度和能力。 姜星火前世看三国的电视剧,都說凤雏狂,可人家在刘备面前也能短時間内把积压半年的活都干完不是?說明還是胸有成竹。 果然,胡元澄用基本听不出来口音的汉话,开始给姜星火逐個介绍铸炮所這座冶铁场的器具。 “這個最高的冶炼炉名称是大鉴炉,高一丈二,前二尺五寸,后二尺七寸,左右各一尺六寸,是以耐高温的牛头石为内壁,用简千石作为炉门,一般使用黑沙(一种铁砂)做原料。” “稍矮一点的是熔铁炉,高六尺和高八尺的都有,三层结构,内层用鸡眼砂(一种耐火的砂石),中层用火砖,外层用红砖,這個路子主要是用来熔炼铁水产出生铁的。” “這個小的是专门用来炒钢的,叫白作炉。” “最小的這個呢?”姜星火看着眼前跟腌菜缸差不多的火炉问道。 “這個叫甑炉,底厚如蒸饭用的大木甑,又叫冲天炉,易搬动,两三個人就能抬起来把铁水倾倒出来,跟熔铁炉一样,也是用来炼生铁,但這种小炉子主要是做白口铁。” 白口铁,說白了就是在不重要的边角料部位上糊弄糊弄的,比如大炮的炮管,要么是青铜的,要么是钢材,但其他的部位,那就用低成本的白口铁来了。 姜星火大概了解了冶铁场的主要生产器具,又看着刚才失败的這個熔铁炉,问道。 “這個熔铁炉,是最常用的炉子嗎?怎么运转的?” 胡元澄点点头,回答道:“熔铁炉是最常用的,這個炉顶与送料场相平,料场架天桥从炉顶下料。” 說着,指了指头顶,果然二层有個送料的天桥。 “走,去看看。” 姜星火沒见過這個时代的冶金工业都是怎么运作的,這时候倒是充满了好奇,见国师想看,這些人也不敢怠慢,带着姜星火去观察送料场。 但送料场并不在這裡,而是在隔壁。 准确的說,是隔壁的一层,而由于設置了运送物料的斜坡的缘故,這裡的一层,就是相当于旁边冶铁场的二层。 从送料场的天桥往下看去,熔铁炉八尺的大炉子裡,铁水缸就约有一两尺深。 结合刚才观察到的实际情况,姜星火大约明白了這玩意的运作原理,他刚才看到的,就是在炉底处的出铁水、炉渣口,是敞开式的装置,铁水、炉渣一齐出,炉渣随风吹飘而散。 “所以方才是在弄什么?” “试试换风箱,能不能提高炉温。”胡元澄回答的很直接。 姜星火若有所思,又问道:“带我去看看风箱。” 熔铁炉的风箱,是在铁炉两侧的隔间裡,一般是左右侧都有,通過进风来帮助煤炭的燃烧,进而烧化铁砂,风箱這东西要么是水力要么是人力,沒有其他的发动方式,這裡的是人力。 姜星火看了风箱,小隔间裡的风箱桶用大树全木挖成的,目测甚至可以钻进去一個人,在箱桶裡面都打上了蜡,然后扯风盘大概是两三寸厚的样子,周围全都用鸡毛包裹缠绕,有点像用鸡毛掸子。 姜星火自己用手捋了一下,果然滑不留手。 “熔铁炉每次正常下料多少?正常出铁量是多少?几個人干,分别都做什么?” 如果說之前的問題,還是稍稍上心一下就能搞明白的,那么姜星火现在一连串的問題,就是非得用心无比才能脱口而出的了,這也是对胡元澄的真正考验。 胡元澄略一思忖,旋即答道:“正常下料是每一百斤铁砂,配二百斤煤炭,铁砂最粗不超過两寸,每一百斤铁砂能出四十斤铁,通常一炉会下三百斤铁砂和六百斤煤炭。要两個送料人用铁铲从天桥送料,炉前两個人用铁钳子收,两個风箱四個人,每個风箱需要两個人轮流拉,還有一個杂工,一共是九人一组做工。” 见胡元澄对答如流,姜星火的心头亦是微微赞许。 之前姜星火就听安南前线的将领,說這富良江防线布置的好,如今胡元澄能统御十几万人的本事,让他来管着铸炮所,倒是大材小用了。 至于所谓的尖端技术保密. 好吧,大明铸炮也沒啥尖端技术,再者說,胡氏父子這辈子是肯定跑不出大明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還是不消說的。 “那现在生产方法呢?” “以炒钢法和灌钢法为主。” 姜星火点了点头,這两种经典的冶炼方法,他還是知道的。 炒钢法是华夏古代把生铁变成熟铁的主要方法,大约发明于西汉后期,原理就是把生铁加热成半液态,并不断搅拌,就像是炒肉的动作一样,使生铁中的碳分和杂质不断氧化,从而得到熟铁。 东汉时期流行的神书《太平经》,也就是张角用的那個,裡面就记录了“有急乃后使工师击治石,求其中铁,烧冶之使成水,乃后使良工万锻之,乃成莫邪(代指宝剑)耶”,叙述的是由矿石冶炼得到生铁,再由生铁水经過炒炼,锻打成器的工艺過程。 炒钢法這项技术操作简便,原料易得,可以连续大规模生产,生产效率比较高,对华夏长期领先世界有很重要的意义,事实上,类似的技术在西方直至18世纪中叶才由英国人发明了出来,而此时15世纪的大明,炒钢法就已经趋于登峰造极了,所以在工业革命的這扇大门前,华夏其实有太多比西方更接近這扇门的优势。 至于所谓的灌钢法,现在還沒有进化到终极形态,也就是苏钢的出现,但基本工艺早已成熟,主要原理如果要用现代人易于理解的话說,其实就四個字。 ——“鸡蛋灌饼”。 理解了鸡蛋灌饼的操作手法,就基本理解了灌钢法是怎么弄的,工艺過程基就是将熔化的生铁与熟铁合炼,熟铁就是“饼”,生铁就是“蛋”,正如鸡蛋液体会均匀的渗透到整個饼裡一样,生铁中的碳分也会向熟铁中扩散,并趋于均匀分布,且可去除部分杂质,而成较好的熟铁乃至钢材。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