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国师 第663节 作者:未知 时也势也,便是因缘际会到了這裡。 当初在内阁,胡俨是第一個挺身而出,反对变法的,他的理由就是变法难以培养出一個得利阶层。 這话就仿佛是回旋镖一样,在两年后的今天正中他的眉心。 作为国子监的祭酒,也就是校长,胡俨的态度和言论都沒有错,教书育人,确实是要诚心正意。 可惜他站在了生员们的对立面上。 “能查出来谁写的嗎?” 胡俨定了定神,问道。 解决問題很难,但解决有問題的人很容易。 面对上万生员很难,但面对一個搞事的人很容易。 前者只有姜星火能做到靠着精湛绝伦的学术水平令其等慑服,而后者胡俨作为祭酒,足以用手中的权力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王允绳摇了摇头,說道:“目前還不能肯定是谁干的,只是有迹象表示,這封信是从老生员裡传過来的,可以查,但我觉得应该沒什么用。” 胡俨皱眉,他思考了片刻,說道:“我先去见一见生员们。” 上午,国子监生员就在课室和广场中集结了起来,情绪都很激动。 也有人阴阳怪气道:“這次的事,是我們自讨苦吃,怨不得别人,只怪当初自己不争气,沒能熬過科举,不然现在不是进京赶考直接二甲点庶吉士了?” “可是.咱们都临近结业了,若是這事捅到朝廷,咱们岂不是要被责罚?” “责罚?我看是法不责众才对吧。” “话虽如此,只可恨的是有人两面三刀,难不成我們這些做弟子的,還会碍了他的前途?” “我赞同闹起来,闹到朝廷知道就管事了!” 众人纷纷附和,一時間激昂澎湃,似乎忘了自己是怎样进入国子监的。 年轻人就是這样,只要关乎到自己的理想和利益,被人鼓动一番,很容易就陷入到這种盲动的狂躁状态,听风就是雨,還沒怎么样就开始应激反应,古往今来多少例子都已经证明了這一点?数都数不過来了。 這种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对于众人来說,闹大了或许有益处,但被压制下去,也沒什么害处,所以为什么不跟着闹一闹呢?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嘛。 然而這种热血沸腾的氛围并沒有持续太久,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随后,一個人快步跑了进来,他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后,便对着众人說道:“不好了!” 众人连忙问道:“何事惊慌?慢慢說。” 那人喘息了两口气,接着指着门外,說道:“祭酒来了!让各厅、堂博士通知集合在监内的生员。” “国子监大门被堵了!很多要外出的生员都闹腾着,還是不肯放行,甚至” 他抬眸扫了众人一圈,咽下唾沫,继续道:“還有锦衣卫過来站岗。” 說话时,来报信的生员目光一直落在范惟兴上,自从太平街事件后,他就隐约成了学生中支持新思想的代表人物,积极组建热气球研究小组,在科学厅中学习讨论,甚至发表的一篇学术文章短篇,還上過《明报》。 见周围人,似乎都在征求他的意见。 范惟兴的脑海裡浮现出一個人的身影,眼角狠狠跳动了几下,他低垂着眼帘,嘴唇紧绷着,许久之后才吐出一句话:“我們去见见祭酒大人,看看他葫芦裡卖的是什么药。” “好!” 国子监西侧。 胡俨站在国子监“率性堂”的牌坊底下,仰着头望着率性堂前面高耸巍峨的门,喃喃說道:“這扇大门曾关闭過,這些国子监生从裡面出去,又有几個能全身而退呢.” 追上来的王允绳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說道:“祭酒,怎么不走了?” 胡俨摇了摇头,道:“沒事,走吧。” 国子监是管理等级森严的学府,在這裡,胡俨作为最高长官,虽然平日裡都是一副醇儒姿态,但关键时刻雷厉风行起来,他的意志還是马上得到了贯彻。 监丞指挥各厅、堂的博士,召集下属的助教、学正、学录,按照三级六堂进行临时管制。 国子监的学生,主要分为三個级别,也就是初中高三级,初级班有三個堂,正义堂、崇志堂、广业堂;中级班有两個堂,修道堂、诚心堂;高级班只有一個堂,叫率性堂。 被召集控制的,主要是率性堂,也就是马上要结业进入仕途的這批生员。 当然了,也有跟過来看热闹的生员,其中尤以外国人最为不怕事大。 這裡面就有琉球国的几位王公子弟,带着刚刚来南京沒多久的吕宋留学生,在一旁的矮墙上探头探脑。 琉球留学生,其实也刚来大明沒几年。 琉球大明的留学生有“官生”与“勤学生”两种类型,“官生”一般是琉球的贵族子弟,入学于南京国子监,“勤学生”则是在福州当地的府县学习。 之所以会出现這种情况,按琉球国自己的话說,就是“切缘本国僻在海中,既无学校之育才,安有经书之讲习,虽蒙天朝屡遣廷臣俯临遐国,终鲜识字人才,切详夷人不学衣冠,恐风俗愈致乖讹,今遣本国贡船只前来,愿随赴京入监读书”。 琉球国很上道也很诚恳,对此老朱很开心,洪武二十四年三月大笔一挥,谕礼部“琉球国中山、山南二王皆向化者,可选寨官弟男子侄,以充国子监,待读书知理,即遣归国,行文使彼知之”。 琉球国是对外的统称,内部是分裂的群岛国家,但跟大明交往方面,态度基本上是一致的,老朱此旨艾特转发给了琉球国中山王、山南王以后,马上就得到了积极响应。 洪武二十五年五月,琉球国中山王察度及其子武宁遣其使渥周结致等各进表笺,贡马,察度又遣从子日孜每、阔八马,寨官之子仁悦慈入国学读书。同年十二月庚申,琉球国山南王承察度遣使南都妹等贡方物,并遣侄三五郎尾及寨官之子实他卢尾、贺段志等赴国子监读书。 這些留学生,都是琉球国内三個王官派出来的,多为王亲国戚和首裡贵族子弟,如国王从子、王相之子、寨官之子等。 而除了回去继承王位的,這几年也陆续派来了一些新的留学生,比如朱棣即位后,琉球国山南王汪应祖就遣寨官子李杰等人赴国子监求学。 因此,在场看热闹的琉球留学生,便是琉球山南国的李杰、贺段志,他们带着吕宋国的留学生,也就是大王子,呃现在他有了一個新名字,叫吕恭,因为吕宋国本地土话翻译過来的名字太长,朱棣就随手给他赐了個信达雅的名字,吕宋国来的嘛,那你就姓吕,单名一個恭,就是让你恭恭敬敬、老老实实在大明待着。 “祭酒大人来了!” 贺段志作为留学時間长达十年的留学生,這时候操着一口流利的南京本地话,光从声音,根本就听不出這是個外国人。 “他们、介时、在做甚么?” 吕宋国大王子吕恭磕磕绊绊地问道。 他的官话学的還不够好,不過倒是算有语言天赋,虽然只来大明几個月,但日常连說带比划,還是能交流明白的,嗯,之所以說是官话說的不好,而不是汉语說的不好,是因为他之前学的散装汉语是马尼拉汉人的闽南话 身在异国他乡的吕恭,在這段時間裡能获得的最大精神激励就是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为此,吕恭還特意问贺段志和李杰,自己是否需要在大明皇帝身体抱恙的时候入宫去品尝他的粪便。 李杰:“?” 贺段志:“???” 贺段志和李杰這次忙着吃瓜,只是简单地给吕恭解释了一下,也不管他能不能理解這裡面的前因后果,便开始聚精会神地盯着率性堂前面发生的事情。 率性堂的博士从门内走了出来,朝胡俨拱了拱手,道:“祭酒,生员已大部聚齐。” 国子监内共有近万名生员,這裡面绝大多数都是其他中级和初级学堂的,作为高级学堂的率性堂只有寥寥千人。 “嗯。” 胡俨点点头,然后朝身前挥了挥手,示意让生员们全部向牌坊的小广场這裡聚拢。 片刻之后,率性堂的生员们就大部分都赶来了,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黑压压一大片,从前面看着的效果,跟后世的中小学升旗仪式时候那种感觉差不多。 “诸位生员,請大家肃静。” 王允绳走上台阶,环视着四周的众人,朗声說道:“今天发生了一些流言,祭酒让我和你们堂的博士、助教,把你们召集過来,就是为了当面澄清一下。” 话未說完,人群顿时乱做一团,有人愤怒,有人惶恐,也有人义愤填膺。 “還請祭酒大人說明,为何会反对整顿吏治?” “我等不同意!” 胡俨面容严肃,大喝一声:“肃静!” 顷刻之间,原本喧哗的小广场上渐渐安静了下来。 胡俨,是一個优秀的教师。 他常年在学政系统工作,当年在松江府华亭县任教谕的时候,就以师道自任,劝勉诸生务实学习、励行节约,以变华亭浮靡的学风,胡俨還每日亲自给诸生讲授,常常讲到半夜,即使是严冬酷暑也不停止,当地的学生百姓对他都很推重。 正因如此,胡俨对学风的转向痛心疾首,是真的出自内心,出自他作为国子监祭酒的责任感,而非是跟那些在背地裡插手,试图推波助澜牟取更大利益的人一样是出于什么庙堂利益的考虑。 這個世界上就是有這种纯粹的人,信奉他们所追求的道,并为之甘愿付出常人眼中完全不值得的代价。 见众人闭上了嘴巴,只是仍旧用掺杂着各种神情的目光看向自己。 胡俨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說道:“国朝有法度,国子监有监规,规矩是什么,有多严格,你们应该都清楚。”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均露出迟疑之色。 胡俨见状,心头不禁松了口气,继续劝說道:“你们其中很大一部分,今年都是要出仕为官的,对于你们急迫的心情,作为祭酒,作为你们的师长,我能理解,而今日之事,是否有人暗中推波助澜上尚不可知,你们都是要步入仕途的人,心中也应该有所警觉,不要被人当做棋子。” 生员们对于师长,本来就有天生的敬畏,這种敬畏之心,并不会因为马上步入仕途而减弱,反而会在這种时期增强,再加上在這种集体严肃场合下,气势一旦被压倒,其实很容易就会衰弱下来。 生员们之所以私下议论纷纷,究其根由,不過是得到了昨晚宴会上胡俨发言的消息,认为祭酒反对整顿吏治的這种态度,会影响到他们出仕的机会,故而表达反对。 這是很正常的反应,而在国子监這种舆论阵地中,别看似乎吵得沸沸扬扬,但還真沒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這些思想较为开放,普遍追求进步的年轻生员,精力非常充沛,对于所有問題,包括学术上心学、理学、实学的争论,包括对于科学实验原理的争论,都是這么“厉害”的,国子监裡有一些看起来吵的快要天翻地覆的聚众争论,那都是常事。 因此,在這种常态化吵架下,今天的事情,被胡俨早发现、早制止,出面說清楚,警告生员们不要被人当棋子用,不要当枪使,也就完事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胡俨接下来只需要好好给生员们解释一下,說现在流传的消息,只是他在私人场合上的私人观点被断章取义了,让他们不要相信流言,不要相信被刻意扩大后危言耸听的“事实”,就可以平息此事了。 生员们需要的只是一個能令他们安心的解释而已。 而事情就在此时,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 還沒等范惟兴等人說些什么,锦衣卫就上门了。 在上千人众目睽睽之下,胡俨被锦衣卫客客气气地“請”走了。 原因是胡俨被都察院数名御史联名弹劾,为此,需要按规定走一趟被调查流程。 這活本来是不归锦衣卫的,而之所以锦衣卫来,是因为皇帝下旨要保护胡俨本人不出任何意外。 而且联名弹劾胡俨的御史,身份也比较特殊,正是陈瑛麾下出身国子监的几名御史。 正在当众讲话的祭酒大人,被当着上千人的面带走了,造成的影响是非常恶劣的,這直接导致了像是要停止沸腾的舆论水面,直接大火烧开了锅。 在几位留学生一脸懵逼的情况下,国子监内顿时出现了一股诡异的气氛。 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 這边的姜星火,上午刚从城外回来办公,中午就听說了胡俨的事情。 “国朝沒有因言获罪的說法,而且胡俨是国子监祭酒,怎么处理国子监内部的事情是他的职责,御史是怎么弹劾的?” “酒后失仪、言辞狂悖。”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