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国师 第669节 作者:未知 這份前往国子监参加论战的最终名单,同时到了三杨手中。 朱高炽如今虽然闭门思過,但還是很关注朝野上的事情,三杨作为心腹,自然要时时刻刻警惕起来。 而且這份名单,本身就已经隐约代表了如今大明思想界、学术界的流派,以及各代表性人物的江湖地位。 杨士奇感叹道:“孔子沒,曾子独得其传,传之子思,以及孟子,孟子沒而无传。两汉而下,儒者之论大道,察焉而弗精,语焉而弗详,异端邪說起而乘之,几至大坏,千有余载。至宋中叶,周敦颐出于舂陵,乃得圣贤不传之学,作《太极图說》、《通书》,推明阴阳五行之理,命于天而性于人者,了如指掌元人修《宋史》,作《道学传》,认周敦颐上接孔孟道统,下开道学学脉的地位,如今却是把濂学正宗,归到了曹端头上啊。” 在朱熹的《伊洛渊源录》這本理学学术谱系脉络中首列周敦颐,自此之后,学术界才接受了這样的理念,即将周敦颐看做宋代理学的开山祖师,尊之为“道学宗主”,其后元代和明初的学者,更将濂学、洛学、关学、闽学看做两宋儒学的四大流派和道统学脉。 這四大流派裡,濂学指周敦颐,因其原居道州营道濂溪,世称濂溪先生,为宋代理学之祖,是程颐、程颢的老师;洛学指程颐、程颢兄弟,因其家居洛阳,世称其学为洛学;关学指张载,因其家居关中,世称横渠先生,张载之学称关学;闽学指朱熹,朱熹曾讲学于福建考亭,故称闽学,又称“考亭派”。 看着這份名单,杨荣也赞同道:“這份名单,肯定是按理学四大流派和南宋理学、心学、实学三足鼎立的派别划分来的,很有水平。” 四大流派中,如今曹端全盘继承了周敦颐的思想并加以改进,从学术谱系上,确实是濂学正统无疑;而张载的关学,则是传到了杨氏這一代杨敬诚手上。 至于剩下的洛学和闽学,說法就太多了,洛学本身二程就是专精方向不同,认真来讲,洛学后来直接分成了程颐-朱熹理学、程颢-陆九渊心学两支,也就俗称的“心学”、“理学”。 杨时作为二程的学生,是洛学南传的关键性人物,他在沟通二程与朱熹思想方面发挥着承上启下的桥梁作用,传的是程颐這一脉的道统,从学术谱系角度,传给了朱熹。 所以朱熹的闽学,或者說后世笼统的所谓“程朱理学”,精准定义其实应该是程颐-朱熹理学,在南宋充分发展后,历经元朝,到了明初,彻底成为了官学、显学,而程朱理学在明初最主要的代表学派就是以宋濂、方孝孺为两代掌门人的“新浙东学派”,但“新浙东学派”的传承断绝,不代表程朱理学的断绝,因为除它之外,大明绝大多数学派、学子,学的都是程朱理学這套东西。 而洛学裡面的另一個分支,程颢-陆九渊心学,在如今的永乐时代,反倒在姜星火的提点下,由道门的张宇初发扬光大了,把“吾心光明立地成圣”那一套拿来传播,心学发展的速度极为迅猛,道学和心学,反而如今互相糅杂,成了类似于道门禅宗版的心学.总之,真真是個百家争鸣的局面。 “儒学四大学派,濂学曹端、关学杨敬诚、洛学分出来的心学算是张宇初,洛学另一支闽学,到了现在是官学,参加的则是诸如南孔宗主孔希路、金华学派的汪与立、鄮山先生高逊志等其他儒者,再加上继承发扬浙东学派裡永康、永嘉事功实学的姜星火,各大学派算是齐全了。” 這名单是越琢磨越觉得无可挑剔,最起码从学术派系角度来看,确实是齐全了,无论是从《宋史》裡两宋儒学发展歷史上公认的濂学、洛学、关学、闽学,還是說南宋学术界呈现出三足鼎立的理学(程颐-朱熹理学)、心学(程颢-陆九渊心学)、实学(永嘉、永康事功之学),在這份名单上,都能找到相应的传承和代表人物。 当然了,你别看名单吓人,其实如果按照比例来看的话,濂学、关学、心学(程颢-陆九渊心学)、实学(永嘉、永康事功之学),這四家加在一起,在现在的大明,恐怕坚持這些道统的人都不会占到读书人总人数的5%以上。 剩下的95%的读书人,学的都是闽学,也就是程颐-朱熹理学。 但论战选代表這种事情,肯定是按学术派系来的,而不是按照人口基数比例,各派出個头头就完事了。 而程颐-朱熹理学学的人确实多,可裡面的派系同样也多啊! 别看“新浙东学派”都被噶了,但程颐-朱熹理学作为大明的官学,从元代被尊崇时算起,少說也发展了上百年,早就在全国范围内开枝散叶了。 甚至是海外,比如高丽宰相郑梦周、安南太上皇胡季牦,這些外国的大儒,学的也是程颐-朱熹理学。 嗯,按照名单分析,這次胡季牦作为归附的海外大儒,因为具有特殊地位,也被邀請参加了。 除此以外,南孔宗主孔希路作为当世儒宗,血统、声望双重无敌的人物,也是要来的。 再就是《永乐大典》的编撰官和监修官,鸿胪寺卿解缙和荣国公姚广孝,是以官方大儒的身份参加的。 杨溥看了看名单,分析道:“這么說,关学的敬诚先生、金华学派的师道先生,還有鄮山先生(高逊志),再加上胡祭酒,算是基本秉持同一观点的。” 杨士奇摇了摇头,只道:“关学杨氏位卑言轻,未必敢說话。” 杨荣反倒不以为然:“学术争论,這四位应当是都敢說话的,何况只要是有若思(胡俨)在,哪有什么不能說的呢?” “光看其他人的话,胜算也不大。” 杨士奇今天有点投降派谋士的意思了,看来最近的事情让他颇为灰心丧气。 “胡季牦也不见得敢說话,孔宗主倒是唯一能稳压姜星火的,可最近不知道被姜星火灌了什么迷魂汤不临阵倒戈就不错了。” 越数越让人沮丧,本来有孔希路這個ssr坐镇的情况下,只要是论战,程朱理学都是稳赢的,谁知道這位南孔宗主怎么了,对姜星火态度倒是颇为吊诡,从一开始的剑拔弩张,到现在相当亲热。 剩下心学的张宇初,還有屁股就在变法派這边的解缙、姚广孝,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跟姜星火站到同一立场的。 這就成了名单上十二個人,三足鼎立的局面。 正方辩手:姜星火、张宇初、解缙、姚广孝。 反方辩手:胡俨、高逊志、汪与立、杨敬诚。 中立辩手:曹端、胡季牦、孔希路、王允绳。 但是這些所谓的“中立辩手”,說实话,会不会横跳到姜星火這一边,也是很令人存疑的一件事 至于這份名单为什么会到三杨手裡,原因也简单,因为三杨作为内阁成员,他们的编制是不在内阁的。 在现在的永乐时代,内阁只是一個临时性的办事机构,内阁成员的身份,属于是三杨的“差遣”,他们的编制是放在翰林院的。 比如杨士奇、杨溥的职位都是翰林院编修(正七品),杨荣则是今年刚提了翰林院侍读(正六品),而在他们之前飞升出去的解缙,仕途履历是先任翰林院侍读,随后任《太祖高皇帝实录》编修官,修完《实录》升任了翰林院侍读学士(从五品),拿到了《永乐大典》总裁官和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副总裁官两個差遣,继而在两淮盐使司贪墨案后,直接飞升到了翰林院的一把手,也就是翰林院学士(正五品),养了几個月伤,补了鸿胪寺卿(正四品)的职位。 别看三杨天天指点江山,按理說也是能青史留名的三人组,但在永乐初年,解缙无论是才学、名望還是能力,都是稳压他们一头的,“连中三元”的含金量懂不懂啊? 而第一届内阁裡,学术水平最高的就是解缙和胡俨,胡俨是钻研理学数十年的醇儒,而解缙则是不仅理学学得好,诗词歌赋书法绘画音乐更是全能。 终明一朝,解缙书法都是能排在前列的,其人楷、行、草皆能,尤其是草书甚至影响到晚明不少书家,其草书笔法学自危素、周伯琦,并直追唐宋诸家,以米芾、怀素等人为来源,化用古法自成一派,落笔纵横超逸、洒脱奔放。 别的不說,单单是姜星火那一手“蚯蚓行路”的字体,就是被解缙给硬扳回来的,现在姜星火批阅公文的时候写小楷和行楷,也算是能拿得出手了。 所以解缙這时候都刚刚穿上绯袍,也就别指望年轻的三杨能真干出什么大事了,而這份名单交给三杨的意义,就是皇帝要派他们去国子监当场记笔记是的,也就是個书记员的活,以他们的学识水平和学术地位,甚至不够上场参加辩论。 不過跟他们同期的年轻人比,三杨的前途无疑是光明且远大的,翰林们是有明确的业务工作的,最基本的就是朝廷的编书工作,诸如纂修实录、史志诸书等等,要是碰到不修书的皇帝,或者先帝实录沒那么麻烦,那就轻省了,几年沒事干都是常态,平常就是诗文唱和或者给皇室讲讲课,但遇到永乐帝這种喜歡修书的,可就惨了。 现在翰林院的绝大部分翰林,都进了《永乐大典》的编撰组,跟三杨同一批的翰林们,這时候都在翰林院天天抄书抄到头晕眼花呢.剩下三杨等寥寥几人,负责日常参与起草文书诏令。 不管怎么說,无论是起草文书诏令還是去国子监记笔记,对于三杨来說,都不是什么繁重差事,這几位才华横溢、心比天高的年轻人,一边体验着极度接近帝国权力中心的信息差,一边如同透明人一般只能看不能做什么,心态也是比较复杂就是了。 讨论完了名单的八卦,三杨又处置了一番内阁的事务,便一起坐在值房裡喝茶了。 眼瞅着要夕阳西下,杨士奇說了些关起门的话。 “伱们說,這变法是不是真就是无可阻挡了?” 三杨年龄相仿,性情、品行更是高度投契,虽說不是亲兄弟,但這么久時間报团取暖下来,却是跟亲兄弟也差不了多少了,再加上都在朱高炽這边,是坚定的大皇子派,所以有些话也不是不能說。 对于杨士奇的心灰意懒,杨荣并沒有太過意外。 一开始,对于变法這件事,谁也不看好。 当时姜星火還在诏狱裡蹲着,沒有人支持变法,变法唯一的支持者就是黑衣宰相姚广孝。 而正是因为姚广孝的大力支持,再加上皇帝的态度倾向于变法,才有了从建文四年开始轰轰烈烈的新政序幕。 变法新政的一开始就不顺利,景清的血誓给变法笼罩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被鼓动来集体叩阙的国子监监生们,更是差点让变法半路崩殂。 是姜星火一次次力挽狂澜的神奇表现,才让变法顺利度過了最开始的阶段。 但艰难的后续還在继续,江南的叛乱、繁重的治水直到决定变法是否名正言顺的“王霸义利古今”三辩。 再往后,就是奉天殿廷辩,這個大明版本的盐铁会议,确立了经济发展的新方向,而沿着這個新方向,大明开始用一年的時間初步发展了工业和商业,并且见到了显着的经济成效。 现在回首看来,這一切明明只是一年多不到两年间发生的事情,对于他们這些亲历者,或者說旁观者来說,却是长的像十年。 变法的一步步走来,都是三杨看在眼裡的,从无人与共,到逐步壮大,直到今天变法派开始在朝廷上占据了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中高层职位,开始在政治、经济等思辨命题上取得了全方位的胜利,开始大力发展工农业和国内外商业。 而一股不知不觉“被落后”的心态,也因此在三杨心中产生。 不知怎地,他们這些旧时代的精英,他们這些青年才俊,就开始落后于时代了。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明日之国子监思辨,与昔日“古今王霸义利”三辩,又是何其相似。 可与那时沒人信姜星火能赢的情况比,现在又有几個人相信胡俨能赢呢? 姜星火现在身上,是真的有一股“势”,变法之路,即是未来之路.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大势已成,只能寄希望于胡祭酒有非同一般的表现了。” 杨溥跟胡俨沒那么熟,但這时候也只能是来到了“相信胡俨”的环节。 显而易见的是,除了胡俨,剩下几個姜星火的手下败将和边角料角色,都属于是关二爷斩华雄之前铺垫的祖茂、俞涉、潘凤.想要完全指望他们是不行了。 “真是不甘心啊。” 杨荣苦笑一声,他未尝不能共情杨士奇的感受。 可這时候杨士奇却是思忖半天后,咬牙起身道。 “同样的年纪,同样自比天才,可看看莫說是姜星火,我們就连解缙都差得远每日自怨自艾,幻想着真能有谁力挽狂澜,亦或是幻想着坐看人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又有什么用呢?” “你要做什么?” 杨溥入阁最晚,又为人谨慎,有时候谨慎的甚至有些過头,很少做冒险的举动,因此看這幅样子,有些难以理解。 按照杨溥的心态,内阁這几位都是底层打工人,就算自觉才华横溢心比天高,有时候指点江山发泄一下也就算了,這不還沒到咱们大展拳脚的时代嗎?慢慢熬呗,有什么坐不住的。 可杨士奇却非是如此,跟杨荣善于察言观色且恃才自傲的略微矛盾性格不同,杨士奇早年严酷的生活环境造就成他坚韧不拔且始终想争当第一的性格。 可杨士奇的才学虽高,入仕以来,却始终处于一個“天外有天”的压抑状态,不仅内阁裡有十年前就是大明第一才子,那位“连中三元”的解缙解大绅镇压,就连解缙头上,還有更变态的谪仙人姜星火镇压着,杨士奇始终是抬不起头的状态。 這种心理,就跟某一界凡间顶级天才,千辛万苦渡過天劫飞升成仙以后,发现自己特么的只是围攻猴子的十万天兵天将之一。 一瞬间,心态就崩了啊! 其实說实话,莫說是姜星火,就连解缙,恐怕都沒怎么拿三杨当对手。 但不知不觉,长久以来三杨這拨次一点的天才,始终被压抑着有句话說得好,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眼瞅着变法派就要在這最后一次關於“吏风、世风、学风”的思想论战中毕其功于一役,以后整個大明的思想就要被彻底统一到一個方向,杨士奇终于是坐不住了。 不管他相不相信胡俨,這次他都想自己上! “明日之辩,我定要参加。” 听着杨士奇掷地有声的话,杨荣认真地打量了一下這位老朋友。 這是真豁出去了啊。 杨士奇要参加,肯定是去做反方辩手的,不可能给姜星火摇旗吶喊。 可姜星火现在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你出去跟顶头上司在他的原则問題上公然作对,你看穿不穿你小鞋就完事了。 办公室裡几個同事私下搞小团体,不认同顶头上司的观点和管理方法是一個性质,你公开化了,那就是另一個性质了。 “冷静点。” “我现在就很冷静。” 杨士奇沒在值房裡像是往常一样来回踱步,而是认真地看着杨荣和杨溥,问道:“咱们点翰林,进内阁,意义是什么?” “翰林养望,内阁历练。”杨溥的回答属于标准答案,沒什么毛病。 “养望?天底下還有比现在更能养望的机会嗎?至于历练.现在历练也历练過了,中枢就這些事,大不了,给我外放到地方当县令去。” 杨士奇显然是深思熟虑過了,他对着两位好友认真說道:“我明日想要出战,不求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只是這一年以来,所行所思,实在是相悖的难受,心中一口气郁结在這裡了,不抒发出来,心头委实是难受得紧,這是最后的机会了。” 见杨士奇如此坦诚,杨荣也是心有戚戚,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被姜星火的光明遮盖的沒有任何发光的机会,原本也是自觉光芒万丈的存在,可惜现在就跟米粒之光与昊日争辉一样。 只不過跟杨士奇比起来,杨荣更能忍耐罢了。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