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国师 第719节 作者:未知 這道旨意,就算张信想推脱,也是沒有余地的。 “隆平侯,你可還有异议?” 李景隆笑眯眯地看着张信,這句话是他代表皇帝问的。 张信摇头:“臣无异议。” 李景隆笑道:“那就請隆平侯即刻启程吧!” 他随即转身吩咐道:“来人!” 院门外的锦衣卫应诺了一声,自有马车备好。 “這是为隆平侯准备的,你们将隆平侯送去南京即可。” 李景隆看着张信:“隆平侯,我劝你還是不要抵赖的好,你的罪名现在罪不至死,可要是冥顽不灵,那真就說不准了。” 這时候几個锦衣卫想要上前按住张信,张信却一手攥着圣旨,一手拔出刀来。 “你们谁敢?” 张信眼睛眯缝了起来,杀气涌动,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威胁他。 后面的锦衣卫上前几步,手中的手弩和手铳指向张信。 纪纲叹了口气:“隆平侯,你這是逼我动手啊!” “哼!” 陈瑛也冷笑道:“隆平侯你想要造反嗎?” “哎,别动刀动枪的。” 李景隆這时候反而笑道:“来,本国公亲自送隆平侯上路。” 說罢,走上前去按住张信的手,又附耳說了什么。 “我娘真是這么說的?” “老夫人亲口交代,不信回南京一问便知。” 张信一声长叹,這才“哐当”一声弃了刀。 虽然张信這人脑子不多,性格是标准的小人得势后的飞扬跋扈,可他有一個优点,那就是听妈妈的话。 —————— 隆平侯张信被解除了漕运总督的职位,押解进南京诏狱受审,這個消息一传出来,很快就掀起了轩然大波。 而姜星火也不再忍耐,去年两淮盐使司盐税贪墨案沒做到的事情,這次一并就做了。 不仅漕运系统被大整顿,而且左右参政、左右参议全部去职,原布政使平调到湖广当布政使,从内阁出来的黄淮则转了一圈调回南京,姜星火则把自己考察過后信任的优秀官员,安插了几個到黄淮布政使司的中高层。 最关键的是,正在路上的朱棣,批准了姜星火的举荐,跟姜星火有過合作的平江伯陈瑄,被从北面调了回来,担任新的漕运总督。 這样姜星火对地方的影响力,就从江浙扩大到了黄淮中原。 除了這些庙堂上的事情以外,隆平侯张信的倒台,同样意味着清田工作在高层上,再也沒有了任何公开的阻力。 勋贵们该退的田都退了,而文官们即便有些人在老家的田产利益受到了影响,眼见着备受恩宠的张信都倒台了,原本叫的欢的,這时候也是一声不敢吭。 张信這种侯爵加漕运总督,不仅是宠臣勋贵,還是地方实力派,因为阻挠清田,都被姜星火毫不留情地除掉了,還有谁敢当出头鸟?或者說,還有谁觉得自己比张信還有实力,還更得圣眷? 张信的倒台,给予了所有反对清田的人充分的震慑。 這些保守派的文官,开始重新审视起了姜星火的力量。 哪怕是隆平侯张信,因为阻挠了姜星火的变法,都說丢官就丢官了,這种像是随手拍死苍蝇一样拍死一個顶级国朝大员的能力,实在是让很多人不寒而栗。 经此一事,姜星火的威信无形之中大涨,這肯定要充分归功于张信這只被当做“杀鸡儆猴”裡的“鸡”。 既然高层的阻力都沒了,那中下层更不是問題。 对于江南四府的胥吏,姜星火一手提着血淋漓的屠刀,另一手则给予了足够的利益。 胥吏们既畏惧砍脑袋的下场,不敢不认真公正地清田,又觊觎士绅地主们的家产和从吏变成官的前途,所以同样掀起了一股检举之风。 姜星火說话是算数的,只要這些胥吏检举士绅地主的“投靠”問題属实,那么在送士绅地主全家充军流放的同时,士绅的土地和钱帛也会分给检举的胥吏一部分,至于剩下的,则在退還给农人后,全部归公。 苏州府的胥吏们在確認不仅有土地钱帛可以瓜分,而且還能进大明行政学校,以后能当官之后,马上就从一开始的犹犹豫豫,化身成了嗅到鲜血的狼群,对于士绅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利益施舍者,开始了疯狂的撕咬。 大量的士绅被检举,很多胥吏从中获得了原本努力半辈子也获得不了的利益。 而随着苏州府士绅们破家荡产,消息像是龙卷风一样,传到了周围的府县,士绅们见到姜星火玩真的,见到這些原本跟他们亲密无间地站在一起的胥吏差役,开始背叛他们,开始向他们的后腰捅匕首,都再也坐不住了。 被检举,那是要全家的命。 自己主动自首,那只需要把“投靠”的田還给农人,损失的只是利益。 孰轻孰重,他们還是分得清的。 因此,士绅地主纷纷向官府自首自己的不法行为,一时之间成为了风潮。 而且一個個生怕自己交代的不够彻底,生怕自己還有遗漏,甚至還有多退田产的,只求自己不被盯上。 姜星火的外号,也顺理成章地多了一個,变成了“姜阎王”。 那些无处不在的税卒,自然就成了“姜阎王”手下的“小鬼”。 被士绅们恨得咬牙切齿,姜星火并不在乎。 倒是很多府县的胥吏,发现士绅们都自己主动交代了,自己手裡的哪些“秘密”换不来利益了,反而纷纷咒天骂娘,怨恨起了士绅们。 苏州府长洲县乡下。 姜星火特意来到了姚广孝的老家,他的姐姐和侄子還在家裡。 姜星火拉着老和尚的姐姐正在土屋的屋檐下聊天。 “朝廷肯定是讲道理的嘛,只要我們清丈田亩完成,以后就沒有這么多事了,农人交多少田税,中间不会被反過来要求补缴,也不会有现在這些杂税,能把农人的负担降到最低。” 听了這话,姚老太顿时松了口气。 她咧开豁牙的嘴巴,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姚老太今年七十多了,看着比老和尚要苍老得多,一辈子都在农村的田间地头裡生活,沒怎么离开過故乡,因此看待問題的方式,跟姚广孝肯定不一样。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正如姚广孝从杭州寄信過来,要姜星火替他看望一下乡下的老姐姐一样,這位老姐姐,虽然压根不让姚广孝进门,把他打骂了出去,甚至断绝了关系,但也同样在心底裡,默默地关心着這個叛逆了一辈子的弟弟。 “那他還好嗎?” “好得很,腿脚利索,现在還在杭州修路呢。” 听到姜星火這话,姚老太眉眼上的皱纹,似乎都淡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自语着。 而這时,姚老太的儿子,也是五十多岁的老人了,问起了他自己关心的問題。 “那咱夏税,比以往交的少了?” “肯定的,而且不会有士绅再侵占田产,让农人替自己缴税了。” 姚老太的儿子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這些年下来,可真沒靠姚广孝,都是自己努力過日子,前几年姚广孝是二号反贼的时候,他们沒靠,现在姚广孝成了二号功臣,同样沒靠。 但不管怎么样,虽然一年到头辛苦,可是也攒下来些粮食,作为一個普通的农人,如果朝廷能给所有人都“免除税赋”,哦不,這样說不准确,应该說“减少交税时的中间费用”,那么這些田间地头的农人都能多攒下来一份养家餬口的粮食,何乐而不为呢。 而之所以他们愿意跟姜星火沟通,主要原因就是,姜星火在民间的名声确实不错。 是的,名声這种东西,也是处于薛丁格状态的。 姜星火一边被叫着“姜阎王”的同时,也有很多百姓自发地称他为“姜菩萨”,指的是姜星火的变法措施,确实是以雷霆手段,存菩萨心肠,给百姓交税减轻了很多的负担。 這种负担的减轻是肉眼可见的,胥吏和差役不敢延迟赋税从中牟利了,豪强们不敢侵占他们的田产了,士绅们不敢通過各种千奇百怪的手段玩“投靠”转嫁赋税负担了。 虽然朝廷收的税额一分不少,但這些额外的东西被减少甚至消失以后,普通农人的肩膀上,真就像是被搬去了大山一般。 “那,我們今年夏税的实际税收,大约会减免到多少?” 姜星火想了想,道:“按照我們清丈田亩的成绩来算,一般情况,应当减免到三成左右吧。” “三成左右?” 听了這個数字,连姚老太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這個成绩,也太吓人了。” “是呀,我也觉得這個成绩非常不错了。”姚老太的儿子,也就是姚广孝的侄子姚继附和道。 如果沒有意外的话,姚继最后在姚广孝病逝前,会被過继为养子,继承荣国公的爵位。 而姜星火此行,无疑是大大地推进了這個进程。 姚老太這时候忽然膝盖一软。 姜星火脸色不禁大变,他连忙扶起,看着姚老太道:“您這是何意?” “后生,你也知道我們這裡穷,沒有粮食,税收又不高,所以這几年我們都是靠着积蓄勉强度過。” 姚老太說着,声音有些哽咽了,接着道:“這個税收,是朝廷的,我不能擅自动,但是這個收成,也是我們自愿交给朝廷的。” 老人的话语有些凌乱,但大概意思,姜星火還是听懂了。 谈话的最后,姚老太交给了姜星火几双鞋垫。 “后生,给你的;還有,给他的。” 看着老人的背影,姜星火又低头看了看手裡的鞋垫,忽然放到了胸口,感觉挺暖和。 第543章 场区 随着梅雨季节的临近尾声,江南四府的清田工作也进行到了如火如荼的阶段。 穿着蓑衣斗笠的税卒们,挨家挨户地核实信息,鼓励百姓大胆检举士绅的“投靠”問題。 姜星火也去了趟常州府,汇合渡江回来的李景隆之后,打算在常州知府张玉鳞的陪同下巡视一圈常州府,继而掉头向南途经松江府的工场区再去往浙江。 青萍泊。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