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国师 第744节 作者:未知 送走了傅安,姜星火靠在椅子上陷入了思索。 帖木儿汗国的使团,实际上并不能代表整個帖木儿汗国,而仅仅能代表哈裡勒,所以姜星火其实是在跟哈裡勒谈判。 针对這一点,就很好做文章。 大明既可以要一些帖木儿汗国整体上割出的利益,也可以针对哈裡勒的实控地区做文章,在姜星火的心裡,最起码要在平等通商和使用沿海港口补给,以及给白羊王朝和马穆鲁克王朝施压,让這二者作为帖木儿汗国的附属国履行跟帖木儿汗国一样的契约內容,這些都是必须的。 至于派驻天使加强双方互信和沟通,恐怕是哈裡勒求之不得的事情。 而帖木儿汗国现在缺粮食和武器,這些也都可以谈。 以他们现在内乱的状态,即便输入一定的粮食和武器,他们也沒法拿這些东西来大明。 而根据多方面的信息来判断,现在哈裡勒占据的撒马尔罕,是不缺金银的。 帖木儿這些年来南征北战,从其他国家掠夺了不知道多少财富,而既然哈裡勒现在缺粮食和武器进行内战,那大明完全可以高价出售,当做跟帖木儿汗国的第一单生意来做。 至于哈裡勒能不能接受高价這個問題,這么說吧,大明不卖给他,他从其他地方也得不到。 原因很简单,西面都是反对者的地盘,哈裡勒拿不到其他附属国的援助,而东面就是大明,南面是德裡苏丹国。 德裡苏丹国与帖木儿汗国之间有着血海深仇,而躲在德裡苏丹国背后的南天竺各邦国,更是巴不得帖木儿汗国赶紧死。 至于南天竺以东,那些南洋国家,就都是大明的地盘了。 真遇到事得道者不一定多助,但帖木儿汗国這种失道者一定寡助就是了。 数来数去,哈裡勒统治的這么一個分崩离析的万裡大国,還真就只能靠大明了。 除了大明现在有這個实力和运力以及意愿,其他国家别說不想帮他,就算想帮他也沒這么多兵器和粮食不是?即便是有,能不能运過来更是难說。 姜星火去礼部找了卓敬。 宋礼现在如愿以偿的被派去治理黄河了,而礼部右侍郎墨麟他不熟,再加上谈判级别比较高,他能找的就是卓敬這個尚书。 卓敬与他商量了一下,基本统一了思想。 “江南连续丰收了两年,再加上清田的完成,府库内的粮食确实足够。” “不用大明自己的粮食。” 姜星火笑了笑,說道:“让安南国和占城国出粮食,算是大明收购的,這样正好抹点贸易逆差,省着他们抱怨不挣钱。” “武器呢?”卓敬问道。 “甲冑不能给,别說棉甲和扎甲,就连一副皮甲都不能给,列装火器也是非卖品,但是从元末存下来那些火铳可以卖,至于箭矢這种帖木儿汗国用的最厉害的消耗品也可以卖一些,但不能卖钢箭簇的,把北征从鞑靼部手裡缴获的铁箭簇和铜箭簇的箭矢卖掉,那都是破铜烂铁,清清库存” 很快,以礼部尚书卓敬牵头的谈判就开始了。 大明的要求很多,首先就是帖木儿汗国必须像洪武朝那样称臣纳贡,使团成员必须行叩拜礼,但不要类似“岁币”這种條件,也不需要帖木儿汗国割地,相反,双方自由通商平等贸易。 大明会在撒马尔罕设立天使馆,由四夷馆的陈诚担任天使,负责两国之间的常规沟通。 在最关注的武器与粮食援助這两项上面,大明也很慷慨的解哈裡勒之所急,承诺只要哈裡勒需要,那就有源源不断的武器与粮食通過海路送過去,当然了,這些军援不是沒代价的,哪怕是明军的缴获品或是库存淘汰货也不可能白送,相反,大明這边对這些东西的要价相当之高,而且只支持金银结算。 换句话說,只要金银到位,除了不能给哈裡勒出兵直接插手内战,大明会提供他打内战的一些必须资源。 帖木儿汗国這個万裡大国,对于大明来說四分五裂才是最好的,如果大明给哈裡勒输血能让他挺住从而让帖木儿汗国无法重振雄风,那就是大明最想看到的结果。 当然了,姜星火最在意的其实是一個看起来无足轻重的附加條件,那就是为了运送物资,大明会派舰队护航,而需要帖木儿汗国开放几個港口,用以大明远洋舰队的补给。 并且大明還要哈裡勒给作为帖木儿汗国附属但完全自治的白羊王朝和马穆鲁克王朝施压,让這两個国家同样履行大明跟帖木儿汗国签订的友好通商契约。 至于其他治外法权、单独天使馆区域驻兵等條件,也一并提了出来,并且大明還简单出示了跟其他国家签订的类似契约以示這并非是针对帖木儿汗国,更不是什么羞辱。 在谈判桌上,大明与帖木儿汗国之间展开一场复杂而微妙的较量。 帖木儿汗国宰相阿尔都沙很有定力,虽然有求于大明,但依旧保持住了自己的立场,很多他认为违反原则的條件,都逐字逐句地据理力争。 但帖木儿使团的其他高级官员和贵族,经過了连续好几天高强度的谈判,大脑的消耗让他们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显然国内内乱的情况很被动,再加上這些算计已经是让他们心力交瘁了。 “尊敬的卓尚书。” 阿尔都沙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现在我們的国家正处于困境之中,我們希望,大明作为天朝上国,能够给予我們一些援助,帮助我們度過這個难关。” 卓敬捻着银须微微一笑,但笑容中却沒有丝毫的温暖:“援助?当然可以,但你们也知道,我們大明并不是做善事的,进行了援助,我們需要得到相应的回报。” “刚才有争议的几点可以抛开不谈,這些條件如果能够答应,也可以。” 卓敬又拿出了备选的方案。 帖木儿使团的成员们面面相觑,显然沒有预料到大明的态度這么强硬且坚决。 阿尔都沙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稳定自己的情绪。 卓敬把方案递了過去,在对方閱讀期间,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其实总的来說很简单,第一我們需要你们开放更多的贸易口岸,具体口岸都在清单上,這些口岸要允许我們的商人自由进出你们的国家,包括土地和河流的合法通行及运输权;第二,我們需要你们在某些军事行动上给予我們支持,比如在天竺的行动。” 锡兰王国作为卡在满剌加海峡西段上的一根刺,当然是要拔除的。 但除此以外,天竺作为带英帝国皇冠上的明珠,又是如此好驯化,姜星火未尝沒有染指的意思。 在姜星火的全球战略中,现在大明仅仅实现了第一步,也就是在满剌加海峡以东实现了绝对霸权,建立了三环外交体系。 但這显然是远远不够的,下一步就是在锡兰和南天竺获取据点,建立舰队基地,然后向埃及挺近。 而帖木儿汗国如果能够签订這份契约,那么大明的远洋舰队不仅能够获得在哈裡勒实控区内的港口进行补给的权利,而且還能让帖木儿汗国以宗主国的身份逼迫白羊王朝和马穆鲁克王朝。 如此一来,在非洲以东,大明就彻底畅通无阻了。 而做到這一点后,就可以尝试绕過非洲,与西方建立直接的贸易联系。 最后一步则是前往美洲获得土豆玉米红薯,大幅度提高粮食产量和抗灾荒能力。 至此如果能够全部实现,一個全世界范围内以大明为主导的贸易網络,就算是彻底建立起来了,而接下来只需要随着技术的进步、人口的增长,大明殖民全世界,成为“日月不落”的世界性帝国,也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伴随着這個歷史进程,新阶层很快就会发展起来,而更加落后的吸血虫也势必会被消灭。 這些條件显然让帖木儿使团感到有些意外。 不過不用接受那些他们看起来无法容忍的條件的话,這個新增的补充方案,似乎看起来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 他们开始用波斯语低声交谈,试图找出应对之策。 卓敬静静地坐在对面,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他很清楚,這场谈判的关键时刻已经到来了。 经過一段時間的讨论后,阿尔都沙再次开口了:“卓尚书,您的條件我們明白了。但我們必须承认,這些條件对我們来說有些困难,我們的国家现在正处于内乱之中,无法立即全部满足您的要求,但我們愿意在其他方面做出让步.比如增加进贡的数量,或者开放一些传统丝绸之路上特定的城池作为榷场。” 卓敬摇了摇头:“不够。我們需要的是更实质性的让步,如果你们不能满足我們的條件,那么我很抱歉,我們无法提供你们所需的武器和粮食援助。” 谈判再次陷入了僵局。 但被安排好的傅安却轻轻地走到卓敬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卓敬听后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卓敬对帖木儿使团說道:“我們可以考虑给你们一些時間,但无论如何,如果不能满足大明的條件,那么我們将不得不重新考虑大明在帖木儿汗国内战中的立场。” 這就是你跟我谈不拢,那我就去找沙哈鲁等反对者的意思了。 在大明巨大的压力下,阿尔都沙最终還是不得不屈服了,他别无他法。 大明基本达成了事先姜星火设计好的谈判要求,能谈下来的都谈下来,包括设立天使馆、开放口岸等等,甚至還有些诸如内陆通商的條件,帖木儿汗国竟然也做出了让步,至于這裡面有沒有想借着内乱的借口来個人货通吃的念头,就不晓得了。 有些條件,大明现在不一定能够用的上,但既然谈下来了,以后就說不准了。 而随着朱棣回到南京,礼部谈好的內容,正式被呈了上去,只要朱棣点头用印,那這份《大明与帖木儿汗国友好通商航海契约》就算是正式生效了,因为阿尔都萨那边有哈裡勒的全权授权。 毕竟阿尔都沙不太可能谈着谈着派人回去给哈裡勒送信,问问“這條能不能同意”之类的,要真是這样,以现在的通讯條件,永乐二十年能不能谈完都是個問題。 阿尔都沙一行人被庄重地引领进入南京皇宫。 皇宫的巍峨,尽显大明的威严。 穿越一道道门槛高高的宫门,他们终于来到了皇宫接见外国使臣的大殿。 奉天殿内,朱棣已经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阿尔都沙等人按照礼部教给他们的礼仪,恭敬地向皇帝行礼,然后递交了哈裡勒大汗的亲笔国书。 這一刻,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息。 阿尔都沙向朱棣转达了哈裡勒大汗的问候与诚意,并详细阐述了帖木儿汗国希望与大明建立友好关系的愿望。 因为有事先准备,帖木儿方面也有会写汉语奏表的高手,所以算是言辞真诚恳切,赢得了在场众臣的一丝好感。 不過上次帖木儿汗国翻脸之前也是這么舔的,所以有了前车之鉴,朱棣沒怎么往心裡去,只是微微点头。 如果用现代的外交辞令来写,那就是“皇帝陛下向阿尔都沙等人表达了大明对帖木儿汗国内政的尊重,基于两国间一贯的友好态度,表示愿意与帖木儿汗国共同维护地区的和平与稳定.接见在友好而庄重的氛围中继续进行着,双方就共同关心的問題进行了深入的探讨和交流,虽然在一些問題上存在分歧,但双方都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和诚意,努力寻求共识和解决方案,最终這次接见在双方的共同努力下圆满结束,而這次歷史性接触不仅为帖木儿汗国与大明之间的友好关系的继续发展奠定了基础,也为地区的和平与繁荣带来了新的希望。” 永乐四年四月,帖木儿汗国宰相阿尔都沙与大明签订了《大明与帖木儿汗国友好通商航海契约》,至此,大明与帖木儿汗国和解并建立了正式的外交关系。 而這一契约签署的影响无疑是非常深远的,除了一些市面上的东西,大明不仅获得了在南天竺用兵帖木儿汗国不得干涉的保障,而且還基本确保了远洋舰队可以一路航行到非洲畅通无阻并能沿途获得补给。 這对于大明建立全球霸权战略的实行,给予了极大的助推。 而且大明還实现了对帖木儿汗国内战的插手,有了大明的援助,哈裡勒虽然不能马上打败他的四叔和大哥,但起码不至于被人家一路平推了而对于哈裡勒来說,大明的粮食和武器援助虽然很贵,這條输血线是拿真金白银换来的,可有就比沒有强太多,东征大军归国后,很多领主和贵族他根本无力控制,都带着自己的军队回到封地了,這也导致了哈裡勒力量的极度削弱,大明的援助对他来說就是救命稻草。 只不過在救命稻草送到他手裡之前,哈裡勒還得自己坚持一下。 哈裡勒不是扶不起来的阿斗,他還是比较争气的,很快就彻底控制了河中地区以及南方的出海口,就這样,在大明的干预下,从永乐四年开始,帖木儿汗国的内战陷入了僵局,三方谁也奈何不了谁,于是帖木儿一手创建的這個庞大帝国在他死后事实上和名义上的分裂就都形成了。 —————— 黄昏的余晖洒在南京皇宫的金瓦红墙上,为這座雄伟的皇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朱棣端坐在书房中,他的神情有些复杂,看得出相当纠结。 对于朱棣来說,完成了与帖木儿汗国的和解,却并沒有能让他高兴起来。 朱棣這次回到南京,并沒有带很多军队,京营的主力還是留在了北方。 因为北直隶的建设同样需要這些士兵,朱棣在明面上给出的逻辑很简单,他不打算养闲人,這么多士卒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修桥铺路去,就当训练了,来发泄他们使不完的力气。 可实际上,朱棣把军队留在北方,却是存了一份私心。 因为自从出征归来,朱棣的心中就一直盘旋着一個問題:到底是立擅长政务的长子朱高炽为储君,還是立骁勇善战且他更喜歡的次子朱高煦为储君?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双刃剑,无论他如何抉择,都注定会伤害到其中一個儿子。 朱高炽,温和有礼,沉稳大气,自少年时便展现出過人的政务才能,他处理朝政得心应手,深受文臣们的拥戴。 而朱高煦,虽然性格暴烈,但却勇武无双,曾在战场上屡立奇功,是朱棣心中的骄傲,也是朱棣认为最像自己的儿子。 之前约定的期限,即便是加上因为战争而推迟的時間,马上也要到了,朱棣到了必须要做出抉择的时候了。 朱棣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两個儿子的身影,他们各自的优点和缺点如同两面镜子,反射出他内心深处的挣扎与矛盾。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