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鸟飞鱼跃(六) 作者:雁九 贺南盛闻言却是一愣:“到了忘了這茬,你可是随你那族婶出来……那舅舅是不是当去递個拜贴?” 沈望了望窗外天色,摇头道:“不用了吧?這個时候,又是在外头。” 贺南盛不過一說,也不勉强,只道:“那就算了,明早過去拜会便是。” 舅甥俩都是宗长房嫡次子,打理本房庶产,平素在场面上遇到,也常在一处吃酒,倒是比一般舅甥少了拘谨。 “這都进九了,二舅怎還出门?”沈问道。 “往苏州府去见個朋友。”贺南盛笑着說道。 沈闻言大喜:“二舅也往苏州府去?太好了,正好与外甥同路” 贺南盛“哈哈”一笑:“又惦记舅舅那马车?明日過来与舅舅同坐,有你陪着說话,也省的我一個人无趣” 因這一段小插曲,次日沈家一行中,就多了一辆马车,七、八個健仆。 贺南盛是宗房姻亲,又是沈、沈珏兄弟亲堂舅,在出发前過来拜会,徐氏還是见了,寒暄两句,虽神色淡淡,并不热络,可以她的身份,如此走個過程已经是個贺家面子。 贺南盛心裡踏实下来,见沈瑞与沈珏在一处,便笑着招呼他们两個道:“瑞哥、珏哥,要不要来二舅车裡坐?” 他說的自然,沈瑞却只是笑,看着沈珏作答。想要做舅舅,還是等小贺氏进门再說。 沈珏忙摆手道:“不去叨扰堂舅了,外甥与瑞哥要听全三哥讲书哩” 贺南盛见他们不来,也不勉强他们,招呼着沈上车去了。 等沈珏拉了沈瑞到沈全马车前,就见沈全指了指马车裡,无奈的笑。 沈珏一时沒反应過来,车帘已经掀开,沈珠大喇喇地坐在裡头:“全三哥,怎還不进来?” “啊?”沈珏看着车厢裡,有些不明白沈珠怎在這這裡头。 沈珠笑吟吟地看着沈珏道:“珏哥jm甚了?舌头被猫咬了?我要同全三哥背书,你们且去寻琴哥、宝哥耍。难为全三哥,整日裡陪着你们這些小的粘牙” 沈珏磨牙道:“珠九哥,這凡事可有個先来后到” 沈珠灿烂一笑:“珏哥說的对,九哥我這不就先来了么?” 沈珏瞪大眼睛:“我同瑞哥昨儿可就来了。” 沈珠做不解状:“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珏哥這是睡迷瞪了?” 沈全在旁,见這两人针尖对麦芒,忙给沈瑞使眼色。 沈瑞忍了笑,上前拉了沈珏离开,去了沈珏的马车。 进来马车,沈珏就哀叫一声:“呜呼,全三哥的五尺车厢就這么归了旁人,我想要再躺着上路都不能” 沈瑞翻了個白眼:“昨儿坐了一整天,也沒见你躺上一刻钟” 那车厢虽宽敞,可马车那么颠簸,坐着還觉得忽悠忽悠,躺在车厢上,车轱辘声更是吵人。 沈珏依旧做哀怨状,做着做着自己忍不住笑出声:“哈哈,真好玩,珠九哥還有這样赖皮时。想要同全三哥亲近就說,還說要背书,车厢裡空落落的,哪裡看的书本来?” 虽說他们两個同沈珠都不怎么亲近,可队伍中有個要死不活、整日黑着脸上的,看着也叫人扫兴。沈珠如今回转過来,沈瑞、沈珏两個都是乐观其成。 “剩下两日,就你我兄弟两個混了。叫我一個人坐辆车,一憋一整日,我可受不得……”沈珏正說着,便听到马车外有人道:“瑞小哥,珏小哥……” 沈瑞挑了帘子,便见一個精于利索的妈妈站在马车前,看着有些面善,正是這两日随侍徐氏身边的吴妈妈。 “妈妈怎過来?可是大婶娘那裡有吩咐?”沈珏问道。 吴妈妈笑道:“太太打发老奴過来請二位小哥過去同坐。” 沈瑞与沈珏闻言,对视一眼,便下车随吴妈妈過去。 沈珏怕拘谨,颇为不情愿,不时对沈瑞挤眉弄眼。 沈瑞却是早想要去徐氏马车裡见识一番,得了這個机会反而心中暗喜。 世面上常见的车多为独轮车、双轮车,徐氏所乘马车却是四轮马车,七尺长车身,轿厢高大如居室般。 对于四轮马车,沈瑞后世只在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上看過记载,“量可载五十石,骡马多者十二挂或十挂,少亦八卦”。 沈瑞本以为明朝沒有四轮马车,還想着以后自己能做主时弄上一辆。因此见到吴氏的马车时,便非常意外,恨不得立时进去参观一圈,只是尚沒得着机会。 一于队伍已是休整的差不多,马上就要出发,沈琴正趴在车厢小窗前四下张望,见沈瑞、沈珏上了徐氏马车,微微一怔,随即撇撇嘴,打着哈欠,越发意兴阑珊。 沈宝将一床被子堆在车厢角,招呼沈琴道:“快来這裡歪着,這择席的毛病可要不得!晚上要份促眠的汤吧,往京城去,路上還得好些日子。” 沈琴身子歪了過去,舒服地呻吟一声:“哪裡需那么麻烦?熬两日困狠了自然就晓得睡了……” “吱呀”、“吱呀”车轮声响,车队启程。 徐氏马车裡,沈珏只觉得眼睛不够使,咋舌道:“婶娘,這马车怎么弄得跟屋子似的?” 五尺宽,七尺进深的车厢,正如居室一般,后面是一床罗汉榻,车厢东西侧有固定的條凳,條凳中间是一张折叠小方桌,小方桌四個柱脚都是卡住的地面上,使得它固定住。 沈瑞则是轻抚马车,心中也是惊讶不已。因为這马车车厢用的都是红檀木。虽說车厢奢侈整洁,看仔细看看,便能看出這车厢年份不短,少說也得有個几十年。 徐氏南下当是乘船,這马车总不会是京裡来的,当是苏州府這边的。 這般大气奢华的马车,主人除了当年被罢相后寄情山水的徐有贞,不做他人想。 沈瑞将已知的徐家消息在心裡拢了拢,徐有贞九女,祝枝山亡母行五,徐氏行六,魏校母行七,何泰之母行九。那個写下“切瓜诗”,十几岁就夭折的神童才子,不知還在不在世,生母行几。 其中祝母、魏母嫁到苏州,徐氏、何母嫁到京城,看来這仕宦人家联姻,多半如此,不是在任上,就是在原籍。 前日族亲在宗房吃宴时,沈瑞无意曾听人提起一嘴,說是沈珞生前定下的未婚妻子是徐氏亲甥女,早年還曾被徐氏接到身边养育,与珞哥亦算青梅竹马,两家订了亲事后,方被接了家去待嫁。 加上贺泰之早先念叨的姐姐在苏州之类的话,那沈珞未婚妻子多半是那位何家小娘子。否则一個十多岁的小娘子,正当贞静为主,闺中待嫁,怎会随着外亲长辈出远门。 徐家這样仕宦人家,嫌少有招赘的,如今继承徐家香火的,也是嗣子嗣孙。 车厢裡,除了徐氏、沈瑞、沈珏外,還有個十来岁小婢。 徐氏一边乐呵呵地与沈珏說话,一边吩咐小婢预备吃食。 條凳下有抽屉,裡面东西倒是齐全,炭炉、吃食,還有各种打法時間的小玩意,如九连环、孔明锁之类的。 “這马车倒真像是出远门使的。”沈珏感概道:“要是坐這样的马车出远门,都不用入客栈驿馆,错過了宿头也不怕了。” 徐氏笑着摇头道:“這马车是出门使的不假,可却离不得驿站客栈。人好糊弄,這拉车的马却不能含糊,需预备备马,每日最少要换两次缰,需精心照看,喂足了豆子,否则也拉不动。” “這么费事?”沈珏道:“那還不如寻常马车方便呢,原来是中看不中使。” 徐氏笑问道:“珏哥就沒察觉出点别的好处?” “什么好处?不就是宽敞么?”沈珏不解道。 徐氏便看向沈瑞:“瑞哥可晓得了?” 沈瑞点点头道:“這马车稳,车开起来,也不觉得颠。” 口中說着,沈瑞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以后一定也订制一辆四轮马车。 同颠簸难忍的二轮马车比起来,這四轮马车真是太给力。 对于马车的好奇一過,沈珏想起沈瑞提了好几次的唐解元,又想起前天先行一步离开的祝枝山等几位表亲,问道:“婶娘,咱们在苏州停几日?” 徐氏摇头道:“日子赶得紧,那边已经订好了官船,明天下午直接到苏州码头登船,后日一早就行船北上。” 沈珏吃惊道:“這么赶?怪不得祝表兄他们要提前一步回去” 沈瑞闻言也呆住,不過算算日子,现下已经是十一月二十三,想要在除夕前赶到京城,還真是耽搁不得,要不然大家只能在船上過年。 运河行程,北上顺水,南下逆水。北上的话,倒是比走陆路要快的多。不過也仅限官船,出入闸口时,耽搁的時間短,民船入京,這段水路要走两個来月。 沈珏因沈瑞对唐解元的推崇,怕他失望,安慰道:“這次错過,下回来见就是。苏州离松江又不远,总有能见着时。到时咱们厚着面皮去扰祝表哥与魏表哥,他们俩還能将咱们轰出来?” 沈瑞点头道:“嗯,那就下次請贺表哥帮忙引荐……” 徐氏在旁,听這族兄弟两個說话,好奇道:“瑞哥很是推崇唐解元?” “久仰大名,想要见识一番。”沈瑞道。 五百年后,大家沒有几個会记得弘治皇帝是谁,正德、嘉靖是什么关系,可又有几個沒听過“四大才子”的。“唐伯虎点秋香”的段子,知名度不亚于“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梁山伯与祝英台”,大家耳熟能详。 徐氏不由深思,道:“瑞哥想要做才子?” 沈瑞摇头道:“侄儿不想做才子……心哀则鸣,這世间才子多有坎坷波折处,侄儿還是盼着自己做個平平碌碌的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