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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金友玉昆(二)

作者:雁九
进了五月的京城,天上跟要下火似的。 這种于燥的热,与江南湿热還不同。沈连着几晚都睡不好觉,熬的眼圈乌青。 白氏见了,十分心疼,這一日趁着沈琰在家,就叫来吩咐道:“听說有卖冰的,咱们家也买些冰来用。二哥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的,這样下去可了不得” 沈琰道:“二弟白日要去书院,只晚上家来……买冰的人家,多是家中有冰窖,买了下备着,随之取用。家中沒有冰窖,买了也用不了多久就化了……若是娘觉得院子裡热,叫人早晚勤泼几遍水。” 白氏脸上就有些不情愿:“化就化了,冰到底比泼水凉快呢……” 沈琰嘴巴裡直发苦,京城物价本就比南边贵,這冰块在夏日裡又是富贵人家用的,价格虽不是贵的离谱,可也经不住日日用。现下還沒入伏,就用起冰来,那這一夏天得用多少银子? 看出儿子为难,白氏有些讪讪,可到底心疼幼子,不肯改了主意,起身去裡屋取了個绢包出来,打了开来,推到沈琰面前道:“若是大哥手头实不够花用了,就拿這個换银子使……” 裡面是黄灿灿一对金镯子,宽韭叶的福字贵妃镯,看着足有小半斤的分量 沈琰见状,眉头微皱。這是白氏的嫁妆首饰,前些年家中日子艰难的时候,白氏曾拿出来過。 白氏瞥了长子一眼,见他還不应声,心裡有些抑郁,脸色也耷拉下来。 长子如今在书院授课,名下也有几個得用的弟子。三节两寿,本是常理,京城這边也不例外。 這几日,有好几個学生家长携了子侄上门送节礼,除了文房四宝与吃食這些,听說银封就好几個。如今自己不過是吩咐叫长子买些冰来用,长子就推三阻四。要說這大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在银钱上攥得太紧。 沈琰看在眼中,心中叹了一口气,神色转淡,收起绢包:“既是娘吩咐,那儿子就遵命這镯子怎么也能兑几十两银子,一個夏天的冰尽够使了…… 白氏见状,却是一愣,神色就有些勉强,眼光黏在那绢包上。 沈琰只当未见,起身道:“儿子這就出去张罗。” 白氏面皮红一阵、白一阵,欲言又止,看着儿子挑了门帘出去。 白氏一下子泄了气,嘟囔道:“今日用冰要自己掏银子,明日是不是多要一口吃食也要掏银子?這老大到底是什么回事?” 沈琰回了东厢房,脸色就难看起来。 京城居、大不易,他费尽心思,才使得家中收支平衡,不至于嚼了老本。可是白氏那裡,因偏疼幼子的缘故,今日添菜,明日加衣,又嫌家中下人不够使,想要添人口。自家本是寻常人家,家底微薄,如今又寓居京城,白氏却因在乔家时受了慢待,生怕儿子们在外也受委屈,一心要将两個儿子打扮出富贵公子模样。 這般胡乱花钱,沈琰哪裡受的住?三回裡少不得驳了两回。 白氏见状,每次都嚷着要自己掏银钱。沈琰是当家人,又是孝子,怎么能收?能拦的就拦住,不能拦的就任由白氏花销了。 如今白氏又一门心思要买冰,连嫁妆首饰都拿出来,沈琰却不打算继续纵容。 沈琰想了想,就叫来了管家,将金镯子递给他道:“拿去银楼量重估价,看到卖冰的送些家来……”說到這裡,又给他一张五十两的庄票:“再顺便取些银子,兑两贯钱,回来只說是金镯子换的……” 管家收好了金镯子,出去挂了空褡裢,出门应差事去了。 白氏站在窗前,站立不安模样。 沒一会儿,服侍她的小婢過来,低声禀道:“太太,大哥打发管家出门去了” 白氏呆呆地怔住,眉头蹙起,不知不觉地红了眼圈,脸上多了几分委屈之色 沈是学生,沈琰是夫子,沈琰在家的時間多些,沈就要早出晚归。 等到夕阳西下,沈一身汗津津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叫人拿浴桶。 夏日裡汗流的多,身上儒服湿了又于的,沈爱洁,实受不了這個。等他梳洗完毕,才换了家常衣裳,去给白氏請安。 进了北屋,沈就察觉出不同来。 现下外头都是热腾腾的,屋子裡却是一丝丝沁凉。再看门窗,都是关着的,屋子角落裡有個小杌子,上面摆着一尺半径长的铜盘,铜盘裡叠着几方冰块。铜盘一侧,有個接水的小桶。化掉的冰水滴滴答答从铜盘一侧豁口,流到下边的小桶裡。 沈见状,不由欢喜道:“哇家裡买冰了” 說话之间,他忙奔了過去,直接将手掌撂在冰上。凉意上来,激得他一哆嗦。 为了买冰之事,白氏生了半日闷气,不過见幼子欢喜,满心不快就烟消云散。 她笑吟吟道:“不過几块冰,瞧将二哥欢喜的?還有许多呢,只是先前你不在,白化了可惜,如今用棉被盖着……一会儿等你回去,就叫人给你送去… “谢谢娘”沈欢欢喜喜地应了。 想着东厢一直沒有动静,沈道:“大哥呢?不在家么?” 白氏怏怏道:“周相公請吃酒,出去应酬去了。” 沈“哈哈”一声道:“周相公倒是個实诚人,不仅想要让儿子拜在大哥门下,就是他自己也想要随大哥读书呢。還是大哥說受不得,才与他做了個忘年交……” 周相公是這條街的街坊,是京城老户,也是书香门第,祖父曾放過一任外官,不過到了他這一辈,只有一個兄长出仕,他自己考了半辈子,也不過是個秀才。如今几個年长的儿子都不是读书的材料,只有小儿子,也是南城书院的学生,二月裡過了县试,被周相公寄予厚望。 白氏不以为然道:“不過一老秀才,今日吃了酒,改日還需回請……要是真看重你大哥,节礼厚重些,不是比什么都体面?” 沈摇头道:“那怎么能行?读书人之间的交情,岂能用银钱来衡量?如此有来有往,才是长久之道。” 白氏想着长子肯花钱出门应酬,却舍得给家裡买冰,胸口又是一阵憋闷。 她心中腹诽不已,却沒有在沈面前念叨,实不愿他们兄弟就此生了嫌隙 沈陪了白氏用了晚饭,就回西厢读书去了。 屋子裡有了冰盆,温度慢慢地降了下来。 沈坐在书桌后,手中拿着《四书集注》,却是一個字都看不进去。他满心焦躁,又带了几分惶恐。 要是尚书府打发人传话叫他们兄弟回乡怎么办? 他之前读书的时候,时常觉得累,恨不得抽空就歇一歇。可到了现下,想到或许不能继续读书,他就无比痛心。 兄长的做法,也是无奈之举,可尚书府怎么還沒回信? 沈记得清楚,他将這边的地址抄写的整整齐齐,交给了沈瑞,让沈瑞有回信就打发人過来,這過去好几日,却石沉大海。 外头幽暗起来,婢子进来点了灯。 他们家的日子虽在南京时就好转,可沈琰晓得以后用银子的地方多,日子就算计着過,家中下人也只买了四口人,内宅两個,一上灶的仆妇、一小婢;前院两個,一個管家、一個小厮。除了那小婢是孤身一人之外,其他三人就是一家人,晚上就在前院厢房住,后院只留那小婢,多在白氏身边服侍。 沈依旧坐在书桌前,摩挲着眼前的笔墨纸砚,满心都是舍不得。 不是他想不开,而是早在三年前徐氏的回话就让他见识了尚书府对他们這一脉的厌憎。 沈的头慢慢耷拉下来,要說心中无怨,那是假话,可是他不知自己到底该怪谁?同为沈家子弟,他们這一脉至今不得族人认可,无根浮萍一般。前年春天,一家三口逃难似地离开松江的情景還历历在目,如今又要经一遭么? 不知過了多久,就听有人道:“這是想甚呢?” 是沈琰回来了。 沈忙站起身来:“大哥” 沈琰的脸红扑扑的,带了几分醉意,眼睛却是闪亮。 看着兄长心情大好的模样,沈也心情也好了几分,道:“可是有什么喜事么?” 沈琰点点头,嘴角上翘:“周相公今日给我介绍了個新学生,是他兄长家的侄儿,過了端午节,就送到书院来读书,也定了我的某” 沈微讶:“周相公的兄长,就是做官的那個?” 沈琰点点头道:“就是那個,如今在吏部任主事。” 沈笑道:“看来南城书院的名气真是越来越大,今年新入学的学生中,官宦子弟不少呢……” 沈与有荣焉:“四月府试榜上五十人中,南城书院就有六人在榜上,压了城北的春山书院一头。” 沈虽满心忧虑,可见兄长一切如常的模样,不知不觉地也安心了许多。 沈琰瞥了他的书案一眼,道:“你的时文還罢,策论到底少了几分火候。离明年乡试就剩下不到一年半,多在策论上使使劲。要是自觉落笔空乏,就多去读读旁人的文章,扬长补短,是为上策。” 沈疑惑道:“大哥先前不是让我静下心多读几年书,等下下科再下场么?怎么就改了主意?” 沈琰道:“我原怕你读书太吃力,也担心你木秀于林。到了京城,我才晓得自己见识短了,成名需趁早。早日中举,对二弟来說只有好处。” 沈甚是沒底气地道:“可想也沒用啊……南直隶才子云集,多少经年的儒士,又有国子监生,能中举人可不容易……” 沈琰挑眉道:“二弟這些日子手不释卷?难道不是为了备考明年乡试?” 沈讪笑道:“我就是怕功课被同窗落下……” 沈琰也不揭破,看了眼闭着的窗户,又看了眼角落裡的冰盘,移开视线,轻笑道:“且记得過犹不及,继续读书吧,我回屋去了……” 出了西厢房,沈琰看了眼上房。 上房也关着窗户,灯影映照在窗户上。 只有东厢乌黑一片。 沈琰挑了竹帘进去,虽說东厢的窗子都开着,可還是能觉得屋子裡的闷热 漆黑一片中,沈琰脸上多了几分涩意。 他摸着火折子,自己点了灯,抽开书桌下的抽屉,露出一個绢包来。 既是母亲的嫁妆首饰,他這当儿子的哪裡能真的去换银子?他只是不想母亲继续挥霍银钱,想要遏制她的小性子,才故意拿走了她心爱的镯子,想要让她知晓生计艰难,知晓心疼银钱。 沒想到她是真知晓节俭了,沒舍得从自己身上节俭,也沒舍得亏待小儿子,却舍得从他這边省钱。 方才在前院听到管家說后院只准备了两份冰盘,沈琰還以为自己听错了。 如今正房与西厢都门窗紧闭,独东厢门窗敞开,一块冰的影子都沒见着,沈琰想要自欺欺人也不能…… 重要聲明:小說“”所有的文字、目錄、评论、图片等,均由網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来自搜索引擎结果,属個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閱讀更多小說最新章節請返回首頁,本站永久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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