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小人之道(一)... 作者:雁九 第四百四十五章小人之道(一)(求月票) 贺东盛正想着,贺五已经扑了過来,嚎啕大哭:“大哥、大哥,求你了,不要杀了十七……” 贺东盛又惊又怒,顾不得踢开兄弟,视线就恶狠狠地落在屋裡侍立的两個婢身上。那两個婢都是贺大太太贴身服侍,平素最得主人欢心,眼下却是都带了惊恐。 贺大太太之前已经想到此处,倒是镇定许多,起身对丈夫道:“老爷与五叔說话,妾身下去看看醒酒汤。” 贺东盛摆了摆手。 贺大太太带了两個婢下去,将屋留给兄弟两個說话。 贺五堆萎在地上,還在“呜呜”地哭着,脸上眼泪鼻涕混做一团,下巴上都是胡茬,眼下青黑一片,脸色枯黄,沒有個好样;在看他身上,袍皱皱巴巴,带了几分邋遢,全无平素的富贵大爷模样。 贺东盛满心怒火,也懒得等他救醒,起身拿起茶壶,就在贺五头上淋了起来。 贺五被淋的睁不开眼,倒是止住了哭声,伸手去划拉脸上的茶水。 等贺东盛手一壶茶水浇完,贺五也酒醒了一半。他看了下四周,视线又落在长兄身上,脸上痛苦之色更甚:“大哥,真的沒有其他法了?就算十七知晓又如何?他既做了枪手,也撕把不开,只会将此事烂在心裡,怎么会害人害己地将此事揭开?他到底是堂亲,一個高祖的血脉……” 贺东盛冷哼一声:“傻,你当他是兄弟,他說不得把你当仇人宗亲又如何?捅起刀来,裡头的人可比外人更可怕,更能要了性命难道在你心,我這大哥是心黑手狠的恶人不成?要不是瞧出他对宗房身怀恶意,是個养不熟的,谁耐烦与他计较?” 贺五听得愣住:“仇人?十七這一支不是向来依附宗房,怎么就成了仇人?不說别的,就是他们家小堂妹出门,不還是二哥给保得大媒?還是沈家四房那边有什么不对之处,让十七他们家迁怒到宗房?饶是如此,也谈不到仇怨啊?” 贺东盛摇摇头:“不是此事。当年大堂姐生幼时遇了产关,眼看不保,想要在族给大堂姐夫寻续弦,就挑了十七他们這一房的大娘。两下也相看,沈家那边也点了头,大堂姐却好了起来,大娘身份就尴尬。就算是偏房庶支所出,也是贺家正经嫡女,沒有与人做妾的道理。就由宗房這边做主,将大娘嫁到外地。却是個沒福的,沒两年就過身了……” 這事发生时,贺五已经七、八岁,隐隐约约地也记得些。听胞兄這么一讲,也想起确有此事。他神色有些踌躇,依旧是不肯死心道:“一條人命在裡头,十七有些怨气也是人之常情,說到底大堂姐当年确实也有不是之处。過了這些年,计较起来也沒有意思。十七学问好,迟早要入官场,到时候還需大哥多提挈,感激還来不及,那点怨恨也就烟消云散了” 贺东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胞弟一眼,他并不是個轻易改变决定的人,只是大年初一也沒有必要为已经决断的事与胞弟掰扯,便道:“脏死了,還啰嗦甚么,還不快去清洗” 贺五只觉得长兄有松口的意思,不由大喜:“大哥可是应了我了?” 贺东盛随口道:“应了应了快下去,莫要磨牙” “我去看看十七”贺五只觉得心一松,忍不住跳了起来,扔下一句,就向往跑了。 贺东盛哼了一声,眼一片冰寒。 贺平盛水土不服是真,寒冬腊月病了大半月也是真,贺东盛既做此事,怎么会留下首尾?不過是上次在贺五面前說话露了口风,才引得贺五要死要活的保人。 等到贺平盛“一病呜呼”,贺五還能与自己這個长兄翻脸不成? 至于今日上门来的沈瑾,倒是节外生枝,需要费些心思。 贺家這边看似兄弟两個和好,仁寿坊沈宅那裡,为了贺家的事,贺三老爷与沈瑞两個之间却是眼看着叔侄“反目”。 “三叔,這本是侄儿引来的麻烦,這帖当由侄儿写”沈瑞带了正色道 “什么你呀我呀的,难道你不当三叔是长辈?大哥虽走了,還有我這做叔叔的在,作甚让你這個当侄儿得出面承担這些?”三老爷皱眉道。 “三叔,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瑾大哥与我是這样关系,又是他找得我,我出面应对贺家也是情理之。”沈瑞眼见三老爷要恼了,忙道。 三老爷却不听沈瑞的解释,只道:“之前大哥庇护家人,我只做自在闲人就是。如今大哥不在,我這個当叔叔的不立起来,难道還要全部靠着未到弱冠的侄。真要那样,羞也羞死了。我知晓自己斤两,以后這家裡還要瑞哥撑着。不過那也是以后,不是现在。” 话說到這個地步,沈瑞倒不好再坚持己见,只道:“我虽沒有与贺大老爷打過交道,不過却见過贺二老爷与贺家五爷,瞧着他们兄弟行事算计太多,心胸不是宽广的。三叔要是递帖,点到为止就可,省的贺大老爷记仇。” 三老爷摇摇头道:“瑞哥儿這回可看错了。越是应付這样老奸巨猾的东西,越是不能太周全,否则他们越想越多,說不得就要破釜沉舟了。露几分马脚在外头,让他们忌惮,又让他们轻视,才是能两下裡对峙下去。” 对于三老爷這番话,沈瑞诧异不已,不過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世事洞明皆学问,反過来学问多了,书亦有处世之良方。 不過之前万事有沈沧夫妇在前,无需三老爷操心,如今三老爷既打算站出来,人情道理這裡自然也就一番琢磨。 沈瑞与三老爷虽为叔侄,可两辈加起来的岁数,并不比三老爷小,要說心裡真心尊敬三老爷這叔叔還真提不上。 眼下三老爷拖着病弱之身,主动抢了着得罪人的差事,却使得沈瑞多了几分感动。 他站起身来,对三老爷躬身道:“侄儿受教了” 三老爷眼见他不再坚持己见,颇为欣慰地点点头道:“瑞哥儿只需好好读书,其他的琐事以后就交给三叔。三叔沒本事报国报民,家裡這点事再处理不好,就成废物点心……之前還想着以后缩着头做人,好生维系亲戚,毕竟以后遇事能指望的也就是他们。如今多了這一后手,不算是坏事。又救下一條性命,咱们手段虽不算是君,可小人之道又有什么?” 叔侄两個有了定论,就去了上房,此事并沒有瞒着徐氏。 徐氏沉默了半响,在她心并不赞成叔侄两個行“诡道”,不過此事不是沈家主动,麻烦到了头裡,总要解决。固然非君行事,可以沈家目前现状,确实难经风雨,“拒敌于门外”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妥当些。 “不要只扯沈氏一族大旗,将两杨家与何家、王家也加上。”徐氏想了想,道。 三老爷与沈瑞闻言,都变了脸色。 三老爷道:“那样会不会旗扯的太大,要是吓坏了他,狗急跳墙怎么好? 徐氏摇摇头道:“左右也是得罪了,還是让他害怕、更服帖些为好。省的事情起了反复,两下裡都要添麻烦。” 三老爷点点头道:“還是大嫂考虑的妥当,可怜贺东盛,经了此事怕是以后要战战兢兢,再也不敢翘尾巴了。” “事上都有因果,若不是他性狠辣,随手就要害人性命,也不会将破绽露出来。三叔与瑞哥儿要以此为鉴,以后待人行事要圆融些,行事要留余地。不過真要遇到关系生死之事,有了决断,就勿要拖拖拉拉,反而自受其害”說到最后,徐氏带了郑重。 三老爷与沈瑞都站起听了。 从上房出来,三老爷与沈瑞叔侄两個都唏嘘不已。 三老爷道:“同大嫂一比,咱们眼界倒是小气了……” 沈瑞点了点头,想的却是徐氏拉扯几家姻亲撑大旗之事。 之前看徐氏行事方正公道,虽是内宅妇人,可行的是君之道,才会对小二房一再容忍,对小三房关爱不计较。君么?不计较得失,說的难听了就是有些圣母。如今看来,却不是那回事。徐氏的“君之道”显然是只对家人,对外并不排斥“小人之道”。 要不是同沈沧夫妻情深,徐氏也不会几十年“爱屋及乌”地做“圣人”。 暮色四合,街上行人渐稀。 沈瑾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黄华坊沈宅。 虽說举人们再会馆落脚,可在京城有亲朋故旧的也不少,不少人都出去拜年吃酒,剩下的人并不多。且那种不爱出门交际的,多是闷头读书的书呆,就算沈瑾過去探望大家,愿意应对的也沒有几個。 “人相轻”,沈瑾年纪轻轻就是“解元”早就引得人不顺眼,這会见他上杆過来,說酸话的也不是一個两個。更有那一等小人,向来爱窥人阴私的,早就将沈瑾出身打听出来,說话就夹枪带棍,一口一個“小老头”、“庶孽”,就差指着沈瑾的鼻点名了。 沈瑾去会馆前满心炙热,如同被浇了冰水一般,只觉得透心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