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一章 回肠九转(二) 作者:雁九 _ 松江,宗房老宅主院小佛堂。 一丈见方的小室,香烟寥寥,宗房大太太跪在佛前捡佛豆,满脸慈悲与虔诚。 士绅人家妇人,尊佛信道常见,不過像宗房大太太這样专心礼佛的却不多。早在宗房太爷故去后,宗房大老爷为守孝搬到了前院,等到幼殇亡,夫妻两個的情分也算到头,如今夫妻两個虽同宅而居,可每個月能见的次数一個巴掌数的過来。 想到此处,宗房大太太只觉得嘴巴裡发苦,神色带了怅然。 旁人到了自己這個年纪,早已儿孙满堂,作甚自己却将日過成這般冷清模样?一时之间,她也說不清自己该悔该恨。 想起在山西任上的长,宗房大太太心叹了口气,将别的烦心事都抛到脑后,专心对佛祖祈祷起长一家的平安来。 就在這时,窗外床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宗房大太太這几年喜静,又素来是重规矩的,听到动静不由皱眉,望向门口。 尚未见人通报,就见二奶奶满脸急色闯了进来,宗房大太太刚要开口呵斥,就听二奶奶焦声道:“太太,老爷在前院对二爷动家法,动上板了,快去救救二爷吧……” 宗房大太太“腾”地一声站起来,一边脚步不停往前院去,一边开口道:“好好的,二爷怎么会惹老爷生气?” 宗房三,长在外做官,幼殇亡,只有次在松江侍奉父母,打理内外事务。即便沈并非处事依旧有不足,可到底是年過而立,宗房大老爷平素裡多为倚重。 這几年因给太爷守孝,又伤心幼之殇,宗房大老爷身体不大好,更是将家事族务尽数交代给沈。沈早年行事還有些轻浮,近年越发稳当,接人待物十分周全,族亲邻裡提起沈家二爷,也都是举起手指赞一声好的。 沈氏一族族长一直是宗房一脉,只是這一辈兄弟,身为嫡长的沈械出仕,并不在松江,可宗房大老爷的年岁却不像是能等到长致仕归乡的,因此各房私下也有過猜测,不知宗房大老爷会不会将族长的位置直接交到次手。 二奶奶跟在婆母身后,并沒有立时回答。 宗房大太太本就心着急,见儿媳妇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着恼:“吞吞吐吐作甚,有什么說不得的?還是当家奶奶做久了,权当我這婆婆是死的?” 二奶奶脸色涨红,忙道:“媳妇不敢……二爷是为了……是为了往贺家送寿礼之事,惹得老爷发了火……” 宗房大太太神色一僵,沒有再說什么,手的佛珠却是攥得更紧了。 贺家二老爷贺南盛是五月初一生辰,虽沒有生在端午节,可到底是“恶月”所出,换做寻常人家,早就被嫌弃了,只是他是贺家嫡,有父母兄弟护着,并未吃什么苦头。饶是如此,早年生辰也是避讳,并不怎么操办;這些年他执掌贺家,威风凛凛,巴结奉承的人多了,生日也开始做起来。 過了月亮门,就听到前面传来“啪啪”打板的声音。 宗房大太太忙加快脚步,就见堂前空地上,沈伏在一個长凳上,旁边一個健仆手轮着、七寸宽的板,往沈臀上落下。 不知打了多少下,沈下身都是血渍,身上冷汗如同水洗一般,脸色雪白一片,生死不知。 宗房大老爷背着手站在堂前,面上冰寒,看着儿如同看着仇人。 宗房大太太站在那裡,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身摇摇欲坠。 二奶奶心疼丈夫,眼见婆婆站住,堂前的板還一下一下的落在丈夫身上,忙上前扶了婆母,“小声”道:“太太,您這是怎么了?” 宗房大老爷转過头来,看到妻,眉头微蹙,随即嘴角带了讥讽。 宗房大太太定了定神,想要上前,却是身上发软,扶着儿媳妇的胳膊,勉强两步上前,道:“老爷要是生气,就怪我吧,是我让哥儿往贺家送礼的……阿南先前行事是有不对之处,可到底是骨肉至亲,老爷要是生气,好好与他讲道理就是,何必因一时气恼撕破脸,平白得罪了,损了两家情分……” 话未說完,就听到宗房大老爷冷笑道:“我倒是不知,贺家怎么就得罪不得,還是我沈家如今要看贺家脸色過日?” 宗房大太太忙道:“老爷,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宗房大老爷脸色越发难看:“贺南盛自持有個侍郎胞兄做靠山,如今可恁是风光,在贺家說一不二,对沈家的事也指手画脚起来,哼想要将沈家当成软柿捏,却是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家主与主母說话,那执行家法的健仆也不是傻,就停了板。 得了缓和,沈转醒,正听到父母争执,眼见宗房大老爷越来越恼,挣扎着从條凳下来,跪下道:“老爷,是儿的错,儿再也不敢不听老爷吩咐了……” 宗房大老爷黑着脸问道:“還知道错?你二爷不是向来当自己是聪明人?你還有错处?怕是在二爷眼,我這老又臭又硬不懂事,還得全靠你這当儿的圆滑周转才沒有得罪了贺家” 沈哪裡敢应,忙叩首道:“儿断不敢做此想” 宗房大老爷冷哼一声,瞪着沈道:“你要记得,你是沈家孙,你姓沈贺家是你的舅家不假,可也是两姓旁人要是外人捅刀,還要寻思寻思瞄准什么地方,都是所谓‘自己人,捅刀才是又快又狠他既是能明目张胆的算计沈家,這亲戚就做不得了……别想着他算计的三房,就不予宗房相于,同为沈家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這個道理還要我教你不成?如今你不思为族人出头,反而想着狗屁亲戚情分,巴巴地送上门去让人耻笑,這样愚不可及,下次挨刀的就是你自己” 沈喃喃道:“老爷,总不至于……” “哈?不至于?难道他早年沒有算计四房嫁产,现下给三房下套弄产业是假的,還是他给沈瑾做媒是心好意,?”宗房大老爷讥笑道:“你只当自己是贺家外孙,难道贺家与四房的姻亲是假的?就是三房老太爷早年丧了的发妻,也是贺家庶房出来的,论起来贺二還要管老太爷叫一声堂姑祖父,這坑的哪個不是姻亲?” 沈本也对贺家行事多有腹诽,不過因是晚辈,又一直与贺二老爷关系交好,到底存了亲近之心,顺着母亲安排,去给贺家送了寿礼;如今听父亲說破两家关系,便也不再自欺欺人,不過依旧存了侥幸之心,摸着鼻道:“就算之前二堂舅有些小算计,如今瑾哥儿已经是状元了,也该收手了吧?” “收手才怪?要不是瑾哥儿先前了解元,前程可期,可也不会引得贺二這般筹谋。他所图的,不過是想要削弱沈家的势,再得沈家各房名下产业……沈贺两家并立松江,贺家被沈家压了多年,心有不甘想要翻身不算什么,只是手段這样下作实令人不齿。他自以为占了便宜,却不知因他的缘故,使得贺家也成了笑话,一窝鬼蜮魍魉,我倒是要看看侍郎大人能走到哪一步?”說到這裡,宗房大老爷望向儿的目光变得犀利:“若是你以后敢效贺二行事,小心老打折你的腿” 沈老实受教,宗房大太太的脸色儿十分难堪。贺家是她的娘家,丈夫当着儿、媳妇下人一番贬低,半分情分都不顾,這是故意让她难堪。 “贺家再不堪,也是我的娘家,械哥儿、哥儿的外家,械哥儿、哥儿身上流着贺家的血,可不是老爷想要撕把开就能撕开的”宗房大太太也恼了。 父两人都望向宗房大太太,宗房大老爷神色寡淡,沈面上带了担心。 宗房大老爷带了几分疲惫道:“這裡是沈家老宅,只有沈家妇,沒有贺家女想要做沈家女,也容易,出了大门,悉听尊便” 一句话說的众人都变了脸色。 宗房大太太浑身战栗,望向丈夫的目光带了怨恨,尖声道:“我犯了什么過错,让老爷這般给我沒脸?” 宗房大老爷看也不看妻,只对沈道:“我也說在于你啰嗦父父那些,只是若有下一回,你夹在母命、父命之间,也莫要为难,尽管去做沈家外甥儿,我权当沒有你這儿就是” 沈本還寻思缓和父母争执,就听到這话,顾不上别的,连忙跪下道:“儿不敢,儿再也不敢了” 宗房大老爷点点头,转身离去。 要說宗房大太太刚才是羞怒,现下见丈夫不仅提了“出妻”,连儿也算在内,就是带了几分绝望,望向起身的沈:“哥儿,真到了這地步了么?沈贺两家真要撕破脸?可是你大哥在官场上,以后可還需要你大堂舅提挈,真要得罪了,可是怎么好?” 沈皱眉道:“贺家既存了打压沈家之心,又怎么会真正地提挈大哥?要是贺侍郎真有心庇护大哥,也不会让大哥外放出京……” 宗房大太太脸色苍白,对长的满腔担忧都挂在脸上。 沈虽說孝顺,可刚挨了家法,后臀火辣辣,狠是吃了一番苦头,不想亲娘问也不问,只全心记挂远方的长,只觉得心灰得很,对于母族最后那点亲近心思也灭了…… 为您提供、、、、、等小說在線閱讀! 提供,是非盈利性的站.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