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大变将生(一) 作者:雁九 沈家虽不是京城老户,可身为世宦人家,门第在崇善坊也是数一数二,每逢年节门前往来送礼的车马络绎不绝。※,!.※可是自打沈沧病逝、沈洲南下,就透出几分寂寥来。“人走茶凉”,說的不外如是。 外书房裡,大管家坐在矮凳上,脸上有些难看:“二爷,這次還罢,中秋节礼单子還需大改……” 原本沈家是尚书门第,不說部裡层层下属年节礼敬,就是其他六部九卿衙门的掌印也多有官面上的往来应酬,加上沈家籍贯江南,苏松一带出来的京官与外官,也愿意攀附沈家“叙乡谊”;再有就是沈沧与沈洲兄弟一路科举上认识的朋友,不拘官品高低,巴不得与沈家兄弟排個“同年”、“同门”。 “同衙”、“同乡”、“同门”、“同年”,加上姻亲故旧,沈家关系網可见一斑。 沈沧既为一家之主,在临病故前本当将沈家的人际关系交代给嗣子或弟弟,可沈瑞虽为嗣子,却是年幼,辈分也低,不過是秀才功名;沈洲是外官,以后能不能回京還是两說。沈润虽已经出士,不過官小位卑,且身体在這裡,并不是在仕途上能拼一把的,前程有限。 像那些依附与沈家的人家,关系淡了也就淡了,有些互益往来的人家,却需要相同分量来维系。沈家在沈沧病逝后,就显得不够用了。沈沧生前也知此处,并无不舍,就转给了妹婿杨家。最后留到沈瑞中,不是通家之好,就是姻亲。 沈瑞放下手中两本账册,点点头道:“不過是意料之中罢了。倒是几家姻亲,這次回礼比往年只多不少,中秋节时也别忘了增些。” 大管家感概道:“那是应当的,還是老爷、太太眼光好,亲戚這些多家,只同這几家交好,也给二爷与大姑娘挑了好亲家。” 今年减了年礼或是不送的人家多,多是官场上的泛泛之交,增加的则有两杨家与毛家。 大理寺杨家与沈家是姻亲,受杨家提挈颇多,如今到了回過头来庇护沈家的时候,沈沧将官场上的人脉留给妹婿也是這個缘故;大学士杨家是沈瑞岳家,状元府毛家是玉姐婆家,這两家是沈家小一辈的姻亲,第一次送端午节裡,加厚礼则是给玉姐撑面子。 至于那些不增不减的人家,不拘是碍于人情不愿显得势利,還是其他原因,也总算是行事厚道了。 大管家已经是有年岁的人,颤颤悠悠,早就属于半荣养状态,若不是沈沧病逝后,担心沈瑞叔侄撑不起来,也不会勉强支撑着出来。 沈瑞见了也不落忍,沉思了一会儿道:“家裡庄子沒剩下几個,李盛再打理那边也大材小用,以后還是调回府裡,接二管家手中那一滩。” 沈家之前名下有几处京畿的田产,后来给玉姐陪嫁了两处,给三老爷分了两处,如今小长房名下剩下京畿田产只有几個小庄,這也是沈沧的安排。化整为零,省的田多了碍眼,毕竟京畿良田难得,对于失去沈沧的沈家来說,大田庄還真未必保得住。 李盛是大管家长子,也是沈家的外管事之一。如今沈瑞发话让他回府接二管家那一滩,就是答应他做個二管家了 大管家眼见儿子前程有了着落,面上也带了喜色,忙站起来起身道:“多谢二爷提挈,只是他還年轻,且有的历练,正该同某某好生学学。” 主仆两個正說着话,就听门口有小厮道:“二爷,玲二爷来了。” 沈瑞起身叫請,大管家也告辞下去。 說话间,沈玲随着小厮過来。 见沈玲满脸郁色,沈瑞心中纳罕,道:“玲二哥這是怎么了?是贺家昨天不给六哥面子?” 昨日沈理休沐要带沈玲兄弟两個去贺家之事,沈瑞前两日听沈理提了一嘴,才有此一问。 沈玲露出苦笑:“六族兄自己去了,并沒有带我去……” “咦?”沈瑞很意外,這本是三房的事,沈理不過是出面帮忙說两句话,怎么会全揽了去?别說素来待族亲不冷不热的沈理,就是沈械在京,也不会這样热心。 “沈珠說话不逊,惹恼了六族兄,六族兄迁怒,连我也沒带。六族兄說了,左右只出面這一回,带不带三房的人都一样。還說下不为例,以后三房的事情不入他耳。”沈玲耷拉着肩膀,說话都减了力气。 沈瑞想想沈珠的脾气,不知如何劝解,便道:“六哥說的也不算错,总要自己立起来,谁又能靠谁一辈子……” 沈玲点了点头:“我晓得是這個道理。說到底都是自找,贪心惹的话。自几位长辈分家,老太爷偏心,大伯独得了大头,不說铺面十来家,大大小小的庄子七、個,良田千顷,几辈子嚼用都够了。要是安分守业,哪裡会招祸事?到底是贪心不足,也不想想自家有什么底气?多少人惦记,要不是姓了沈,族中庇护,早就被人吞了……可劲折腾吧,等到亲戚情面都磨沒了,也就离破家不远……” 沈玲素来好脾气,可就是泥菩萨還有三分火。作为身份尴尬的庶长子,从铺子裡管事熬到现在,一步一步走過来也不容易,用了多少心思,陪了多少小心,才在這几房族亲面前有几分体面。被曾祖父下令上京,沈玲也是真心想要帮忙,眼看着族亲也沒有袖手旁观,任务完成,可是沒想到会是如今這样局面,也实在忍不住抱怨了。 疏不间亲,沈瑞虽不喜三房小长房上下行事,可也沒有接沈玲的话,只默默听了。 倒是沈玲自己不好意思起来,叹了口气道:“是我啰嗦。今日我過来,是跟大伯母辞行的,一会儿我就出京,五房伯父、伯娘那边,我就不過去了,你過去时帮我陪個不是……” “這样着急作甚?明天就過节了,总要节后再走”沈瑞惊讶道。 沈玲咬牙道:“還不是那活祖宗,昨日忤逆六族兄后跑出去,就一直沒回来,碍着六族兄,也不太声张,只吩咐长随们四下裡打听,刚才得了信,才晓得他昨天就去了通州,今早已经登船回松江去了……他是老太爷的命根子,不拘他懂不懂事,老太爷既命我带了他出来,我总要将他稳稳妥妥地送回去……” 沈瑞看了眼窗外,已经是下午,沈玲今天出城去通州,连夜包船南下,顺利的话,三、两天的功夫也就追上沈珠了。 因時間紧,沈瑞沒有多话,直接带沈玲去了后院。 徐氏意外沈玲走的匆忙,不過在知晓原委后,還是点头道:“既是如此還真应该跟着去看看,沈珠虽及冠,可到底沒有单独在外行走過,跟着過去也安心些……” 沈玲還问這边是否给沈洲捎带东西,徐氏哪裡会跟着裹乱,只說不用。从京城到南京的水路方便,有什么要往南边送的也方便。 沈玲来去匆匆,沈瑞送完人后,又被徐氏叫到正房這边。 徐氏皱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沈玲說的含糊,理哥儿那边是不是說了什么,還是发话将他们兄弟扫地出门了?他可不像是耐烦与族亲揪扯的性子。” 到底是经年老人,从沈玲告辞时的勉强与战战兢兢中,徐氏瞧出几分不同寻常。 沈瑞将方才书房裡听到了讲了。 徐氏听了,眉头微蹙,好一会儿方叹气道:“理哥儿的性情,确实是不喜這些,如今既是已经话說出口,也是有了定夺,对于族务不会再插手,以后京中各房少不得又是過去景象,各家顾各家,成为一盘散沙……” 即便到了大明朝好几年,可沈瑞骨子裡還是现代人,对于宗族本就沒有什么归属感,忍不住为沈理辩白,道:“沈家九房,名为族亲,可内外房早就出了五房,只是之前族长太爷经营的好,使得各房一直沒有分宗……一家子连着一家子的,要是以后真的事事找六哥,六哥也沒工夫寻思别的了……” 所谓族亲,对外是亲人,对内是什么就不好說了。沈理幼年日子困窘,除了丧父之外,主要是堂亲夺产,能对族人产生亲近之心才怪。、 前几年沈家宗房、五房、九房都有人在京,二房又是早定居京城的,早有了根基,使得各房都来亲近,族亲之间看似热络,实际上各房之间也有說法。不說别人,就是宗房沈械,对于年纪相仿且处处出色的族兄弟沈理,往来中就带了忌惮,生怕他将族人笼络過去,威胁宗房的地位。因此,明知九房上下有心讨好沈理,沈械也沒有出面說和,就是不愿意让沈理有助力。 等到沈械起复外放,失去对京城族人的掌控,才想起沈理来。想的很美好,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让沈理做個牵头人,笼着京城族人,将沈氏一族的荣耀背负起来。那样的话,除了庇护族人之外,少不得也成为宗房强援,加上背靠相府,以后沈械回京的事也就指望沈理身上。 显然,沈理沒有那么大公无私,不陪他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