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血泪盈襟(五) 作者:雁九 分類频道 互动查询 张永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在暗中派锦衣卫跟踪闫举人得出的推断。那边怕是不肯就此罢手,虽然准备从松江撤离,可多半是打算走前再捣乱一把。要是借着赵显忠的名义,闹出些事来,牵连到朝堂上,怕是李阁老都要挨不是。 传到不知情人眼中,李阁老“气焰嚣张”,门生连钦差都敢谋害。不管皇帝心裡会不会膈应,這离间君臣之心可诛。要是皇帝因此处置李阁老,难免有迁怒之嫌;要是皇帝不处置李阁老,则影响皇权威信。 而引发系列后续的沈家,则难免不被双方迁怒,视为祸根。 王守仁摇头道:“我要是出去,发生‘意外’或许只能是‘意外’,只有在衙门,抓個正着,才是辩无可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闫举人只不服气让沈家逃過一劫,才想要在离开松江前再折腾一下,却不想他眼中的“蝉”,已经蓄势待张,等着他這猎物入網。 知府衙门后街小院,正房。 帮闲躬身回话,說了沈家被拘押的三子归家之事。因为之前得了张氏吩咐,這帮闲一下午就在沈家坊附近转悠,盯着四房动静,重点自然是沈瑾。 因为尾缀着沈瑾,帮闲目睹了沈瑾去知府衙门外等人,沈理带沈家三子回家之事。 “之前被抓的三個,长房的沈珺断了腿成了瘸子,五房的沈琦断了右臂、人也去了半條命、站都站不稳,還有那個之前打理铺子的三房沈玲,倒是個通透的伶俐人,平日裡见了我們也和和气气,不是那等眼睛长在头顶的,却白白断送了性命,留下個小寡妇抱着孩子,看着倒是可怜。”帮闲說着,面上也不禁带了唏嘘,竟生出一丝“物伤其类”之感。 同样姓沈,有权有势的宗房子、五房子都保住了性命,只有沒有权势依仗的三房子断送性命,這权势就是护身符,沒权沒势還是避着点官府好。 张氏已经听得呆住,迟疑道:“這……這不是還沒有定罪嗎,怎么沈家几個人就死了残了?” 张氏是怨恨沈家,想要报复四房不假,可也知晓王爷安排的任务,是想要收服沈家,到时候人财两得,才更符合王爷的利益。她主动請缨過来,不過是想着趁机报复下沈家四房,为死去的姐姐报仇。 原来這张氏不是别人,正是四房张老安人的娘家侄孙女、早年曾在沈家四房暂住過的张四姐。 当年沈瑞還沒有出继,守孝期满从西林禅院回到四房,這张四姐当年不過十五岁,与十七岁的胞姐张三姐儿一起被张老安人接进四房。 张老安人是想要提拔娘家人,让三姐儿做沈瑾贵妾,让四姐儿配她最厌恶的嫡孙沈瑞为妻,却被想要靠着儿子结两门好姻亲的沈源反对。张三姐性子柔弱,自怨自艾,却是认命;张四姐是不肯安分的,不愿意被送回败落的张家被长辈换彩礼胡乱嫁人,就主动勾引了沈源,以做沈源禁脔为條件,說服沈源收自己姊妹为养女,将两人户籍帖子从张家迁出来。 当年沈源四十五岁,张四姐十五岁,還真是一直梨花压海棠。若单单是寻常风流韵事還罢,偏生這张四姐是沈源的表侄女,這其中关系到伦常。 這叔侄**之事,被沈源之妾、沈瑾生母郑氏察觉。为了保住四房名声,不牵连到沈瑾身上,郑氏使手段骗了张氏姊妹的户籍帖子,随后又将两人卖给過路的人牙子。 对于四房来說,郑氏此举是彻底解决后患;对于张家姊妹来說,却是命运的转折。虽說郑氏并沒有专门吩咐,可是姊妹两個正值妙龄,略有姿色,人牙子自然晓得贩卖到哪裡能得高价。因为打听了两人与沈家关系,知晓是沈家表亲,怕沈家找后账,直运到千裡之外的南昌府,寻了個花楼出手。 可怜姊妹两個,亦是小家碧玉出身,只因行为不检,就此流落风尘。 张四姐性子泼辣风流,即便流落到污泥裡,处境尴尬,也惦记着如何翻身,好报复沈家;张三姐却是柔弱如娇花的性子,受不得践踏,郁郁寡欢,不到三月就一命呜呼。 原本還有姊妹相依为命,只剩下张四姐一個,怨恨愧疚加倍,钻营的心思越发**。机缘巧合,结识了微服来吃酒的宁王,张四姐就使劲手段,抱上了宁王大腿。 尽管不是楚子之身,可胜在张四姐伶俐有眼色,为了给宁王拉拢人手、打探消息這身段也放得开,一来二去就得了宁王几分宠爱。宁王也曾說要接张四姐入王府的话,张四姐也只是听听就算。她這样出身,入了王府,只有死的,還不若在外头折腾自由自在。 原本沈家陷入官司,宁王的筹谋成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要等沈家陷入泥潭中,王府在暗中援手,施之以恩义。 可眼前這官司還沒正式开审,沈家几個子弟就或死或残,這并不符合王爷之前的计划。 张四姐坐不住,带了几分不安,陷入沉思。 帮闲已经继续将起沈瑾行踪:“沈瑾先是跟大沈状元他们去了宗房,随后又送沈琦母子回了五房。也就過了大半個时辰,沈瑞也去了五房,随后沈家五房就开始举丧,小人离开时已经有不少沈氏族人過去吊孝。” 张四姐吃惊道:“又死了一個?沈琦這就沒了?” 帮闲摇头道:“小人也吓了一跳,悄悄打听了,才晓得死的不是沈琦,是五房大老爷。” 张四姐在沈家四房住過,虽沒有见過五房大老爷,可也知晓隔壁大老爷是常年卧床的病秧子,听了這丧信,一时不知该幸灾乐祸還是该感叹无常。 外头已经全黑,张四姐莫名觉得心惊肉跳。王爷的筹码真的能成嗎?闫举人那边如何了?他就任由知府衙门那边折磨沈家人,還是根本就是他自作主张才出了意外? 屋子裡再无旁人,帮闲忍不住抬头悄悄瞅张四姐,只觉得這张娘子收揽了平素风流媚态,這规规矩矩、微微蹙眉的神情略带几分可爱。 张四姐醒過神来,发现帮闲的小动作,要是平常早要骂开,眼下却是沒有心情,摆摆手打发帮闲的下去。 外边响起了梆子声,已经入更了。 张四姐坐在镜子前,依旧心神难安,迫切想要知晓知府衙门那边的情形到底如何。可是闫举人不過来,她也沒有地方得消息去。 张四姐沉思了片刻,摸了下眼皮,出去喊了看门的老苍头一声,打发老苍头去知府衙门找闫举人,借口就是自己身体不适。 老苍头躬身应了,提着灯笼往知府衙门找人去了。 张四姐站在廊下,厢房的帘子打开,走出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嬷嬷出来,绷着脸,带了几分不赞成道:“姑娘莫要嫌老婆子啰嗦,還是本分些吧,到底是……要是老爷计较起来,姑娘也要担不是。” 张四姐“咯咯”笑道:“奴晓得妈妈疼奴家,可奴家是哪個牌位的?老爷会计较這個,也不会收了奴家。說句不怕羞臊的话,爷有时還专门喜歡听奴讲這侍候旁人的荤话哩。” 這老嬷嬷是宁王府旧人,宫人出身,规矩跟尺子量的,自是见不得张四姐的轻浮放荡,可能劝的都劝了,可半点不管用,只能叹气返回厢房,眼不见心为净。 眼见老嬷嬷见了厢房,张四姐收敛了脸上的笑,拿起之前就撂在屋后的暗色披风,身上裹了,蹑手蹑脚地离了院子,匆匆而去。 三、五家外,传来两声犬吠,复又恢复平静。 過了两刻钟,随着胡同口急促的脚步声,犬吠声又起。 厢房裡的老嬷嬷察觉到外头动静不对,出来查看,就见大门“啪嗒”一声被踹开,涌进来几個提着灯笼的锦衣卫。 “张氏人呢?”为首那人问道。 老嬷嬷面带惊恐,身子直打颤,看样子似被吓傻了,捂着嘴巴,也不知道回话。 那几個锦衣卫等的不耐烦,在各屋翻看起来。正房亮着灯,可裡面空空无人;沒有亮灯的东厢,老嬷嬷方才待的西厢,都被翻了一遍,都沒有找到人。 “這就跑了?”为首那人皱眉,指着老嬷嬷道:“抓這老婆子回去拷问,一個小寡妇,這大半夜的能跑到哪裡去?” 有两個锦衣卫闻言,過来拖拉老嬷嬷。 老嬷嬷却是站也站不直,身子直往下出溜。其中一锦衣卫不耐烦,踹了她一脚道:“老实跟着,還要大爷搀着你走不成?” 老嬷嬷却是不吭声,身子突然多了屎尿味儿。 這两個锦衣卫恶心的不行,松手将老嬷嬷丢在地上。 老嬷嬷吭也不吭一声,身子直直地倒向一边。 “這是要装死?真是晦气!”一锦衣卫抱怨道。 另外一人却是察觉到不对,惊呼道:“血!這老婆子流血了!” 众人闻言,提着灯笼近前照亮,就见地上躺着這老婆子瞪大眼睛,双唇乌黑,七窍流血,原来她不是因惊恐失禁,而是中毒后失禁。 奉命来抓人的小旗面色发黑,蹲下身体,伸出手去在老婆子鼻子下探了下,脸上热气未散,可已经察觉不到鼻息。 沈家四房后门处,蹲着一個黑影,一动不动。 隔壁传来和尚道士的念经声,夜风吹来,树影摇曳,平添几分阴森。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https:///damingwangzu/,欢迎! 新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