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沈氏分宗(四) 作者:雁九 所谓分宗,跟分家相差不大,也是各房头自立门户,自然是需要請见证人,可以是姻亲,也可以是地方耆老,沈珺所說的尊者,却是說与沈家相熟的官员。 寻常小门小户,分家分产找不到官府中人;略微好些的富户,有了门路也不敢真的将家产敞开,叫人知晓。 沈家分的是九房共有的祖产,都是庄子、铺面這些,并沒有浮财,分好后少不得到官府立红契,一打听就知晓都有什么。因此,并沒有什么可瞒人的,也不怕别人窥视。 沈珺要請官府人来,各房头都沒有异议。 “人要脸、树要皮”,九個房头中,有长房、二房這样世代为宦的,也有四房、五房這样子孙争气日子蒸蒸日上,可也有三房、九房這样沒落的,七房、八房這样精穷的;就是六房,在倭寇岸时损失元气,也要缓上几年。 对于即将分配的族产,即便只有一半,可对于差钱的几個房头来說,也充满期待。 宗房行事,已经失去大家的信任,如今盼着有外人在,分配的透明些,以免有隐匿之事。 归根结底,内四房是一脉相传,现在能内部翻脸,可遇到事情也要放着他们一致对外。 這族中小会开完,就到了午饭時間,沈珺叫人预备了席面,诚恳挽留众人用饭,可是谁有心情吃饭,陆续离开。 沈珺叫人扶着,送到大门口,面上带了自嘲。 不管沈海是真病,還是假病,既是对外“告病”,众人已经登门,总要客气地提一句“探望”之类的话,可偏偏一個也沒有。 众叛亲离,不外如是。 沈珺回头看了下祠堂方向,宗房不在族长任上后,這家族祠堂也不好设在宗房老宅,幸好在族学隔壁有地方,可以充做家祠,倒是并不太费事。 如今宗房能做的,就是将“分宗”之事处理好,不要再落下口舌。 “回吧!”沈珺示意扶他的小厮回转。 沒到院子门口,沈珺就见贺氏匆匆而来。 “珺哥儿,我怎么听說要分宗,怎么回事?‘独木不成林’,這家族只有聚在一块齐心合力的,哪裡有分的道理?”贺氏急切道。 沈珺苦笑道:“太太只记得‘独木不成林’,忘了‘树大招风’的道理?贺家官司未了结,已呈败相,沈家再招摇就是作死了!” 贺氏脸上神色变了又变,贺家是她的娘家,是她的底气与根基;可沈家有她的丈夫儿孙,要是真的两者相争,她自是乐得看沈家获胜。 可是沈家,真的不能“一枝独秀”嗎?分了宗的沈家,還是沈家嗎? 贺氏想起族中共产的族田与铺子,還有宗妇的风光,不由有些心疼:“账面上都整理好了?咱们宗房打理祖产這些年,沒有功劳也有苦劳,别最后闹出岔子来让咱们添补。” 那些族产每年出息,除了用于每年几次大祭与族学供应之外,還要赈济族人,以示抚恤。 收入也好,支出也罢,都有账册。除去每年花销的,剩下的要有粮谷入仓,還要置业。 因为族产一直是宗房打理,失了监管,這些年是有不少出息,可是账面上并不显。 沈珺早年觉得坦然,一笔账目也记的极为漂亮,并不觉得隐匿出息给宗房添置私产有什么不对头,今日提了分宗,七房沈琴忧心忡忡、担心旁支族人日后贴补之事,给沈珺一個响亮的耳光。 同样是沈氏子孙,宗房因为守着祖产的便利,资财日益丰厚;而那些旁支,却是温饱都艰难,要依靠族中贴补。 之前沈珺面上闻讯、骨子裡却傲慢,对于那些族裡养活的旁支族人,都当成是废物点心,满心不屑,可实际上他们都是沈氏子孙,有资格享受族产出息,反而是宗房,“监守自盗”,沒有公正之心,不堪为族长。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以宗房现在处境,再多的私产有什么用? 沈珺的眉头松开,心中有了决断。 宗房大门外,九房太爷已经倚老卖老,登上了沈理的马车。 “六哥儿,你什么时候去衙门?钦差是不是要走了?”九房太爷道。 族会可以临时召开,正是分宗却是要看黄历。不過既是沈家要做给京城中人看,這“分宗”的日子不会太晚,已经暂定三日后,宜“交易、立卷”之日。 “我下午递帖子,要是沒有意外,明日過去拜访。”沈理道。 不管是坏人变老了,還是老人变坏了,眼前九房太爷年過八旬,须发皆白,沈理也說不出恶言。 九房太爷自是察觉到沈理态度软化,却也不敢真的得寸进尺,犹豫了一下道:“你是不是也要回京了,能不能带了我同去?” 這下不仅是沈理意外,就是坐在对面的沈渊、沈瑞叔侄也诧异不已。 那可是千裡迢迢外的京城,不是隔壁的苏州府,九房太爷的年纪,谁敢让他這么折腾?沒看五房鸿大老爷就是因赶路病重,回乡不治身亡。 九房太爷面上带了祈求:“我晓得会给你添麻烦,可璐哥儿那裡,我实在不放心。小大哥儿還小,家裡也沒有顶用的人。這官司一日不结,就不知会有什么变动,我在松江等着实在是不安心。” 九房太爷說的再恳切,沈理也不会给自己找這個麻烦。他与九房太爷這一支的关系,最多是這样不远不近,再有其他是不能了。 人老成精,九房太爷這样說,未尝不是等着沈理对于沈璐在京城的事情大包大揽,可沈理却不会如他的意。 人是当豁达些,沒必要老苦大仇深,可豁达是豁达,却不代表沒心沒肺。 沒有报复九房太爷這一支,只做不见就是对九房最大的报复。如今九房太爷想要借着“分宗”与沈璐的官司将两家走动起来,那是做梦。 沈理冷了脸,道:“我会与钦差同行,不方便带人。太爷若是想要进京,另外寻船吧。” 九房太爷神色一僵,实沒有想到沈理会是這個反应。這分了宗,九房不是单独有房号,自成一家嗎?沈理,他可是九房嫡系,自己人啊。 沈理不耐烦看九房太爷反应,吩咐车夫道:“前面绕道,先去九房送太爷!”车夫应了一声,在胡同口饶了路。 九房太爷只觉得胸口憋闷。 沈理垂下眼帘,做休憩状。 沈渊在旁见了,道:“沈璐不過是以证人身份进京,不会有什么事,太爷放心。京城族人多,不会白看着沈璐受委屈。” 這般安抚,不是二房充大头给自己揽事,而是给老爷子一個台阶下,省的他真的犯病非要进京。不管两家有沒有往来,九房太爷都是沈理的亲叔祖,真要闹到京城去,尊卑有别、长幼有序,只会让人看沈理的笑话。 九房太爷神色稍缓,他也不過是那么一說,人越上了年岁越惜命,有沈鸿的前车之鉴在,他才不会折腾自己。 說话的功夫,马车停了,到了九房门口。 沈渊、沈瑞几個都下了马车,沈瑞亲自扶了九房太爷下车。 九房太爷原本觉得羞恼,眼下也带了几分得意,称赞沈瑞道:“好孩子,礼数周全。” 沈理在旁,恍若未闻。 九房太爷自觉沒趣,摆摆手道:“不虚留你们了,你们去忙吧。” 等马车再次前行,沈渊对沈理道:“你這房才是九房嫡支,要不要借着分宗的机会正過来?” 分宗以后,宗房是“大宗”,各房头是“小宗”,各有嫡庶传承。 沈理忙摆手道:“不要不要,我可不要自讨苦吃,還是安安静静做個寻常族人就是。” 如今乡下宗族势力庞大,可制约的也只是本土的這些族人,对于出仕的族人却是心有余力不足。 当年九房旁支坐视九房太爷欺凌孤寡,不曾想着援手,就种下了因果。 沈理从小见识了族中冷暖,并不以血脉为重,其他房头的族人還偶有往来,九房這边嫡支也好,旁支庶出也好,除了一两個顺眼的族兄弟看顾一二,其他都是无视到底。 要是正了嫡支,只九房太爷這一大家子就是沈理的事,沈理才不耐心管。 一路无话,其他房头的当家人回去,沈氏家族即将“分宗”的消息,立时传遍了松江。 沈、贺两家的官司昨天才告一段落,各家虎视眈眈的盯着沈家,就等着沈家发难贺家后,跟在后边分一勺羹,沒想到沈家白受了這一场冤枉,子弟伤亡了几個,不思报复,却是要先“分宗”,立时让大家跟着迷糊起来,不明白沈家的用意。 只有陆老爷,因为知晓的多些,知道沈家是未雨绸缪。两姓的小官司算什么,真要是藩王不稳,有长江水利,祸害的就是江南一地。 不管是朝廷迁怒,還是藩王暗中报复,合在一起的沈氏一族目标明显,分开說不得就各留一條生路。 次日,松江各大士绅接到了沈家的帖子,請他们后日到沈家见证沈氏“分宗”之事。差不多同一时刻,沈理带着沈瑞进了知府衙门钦差行在。 王守仁昨天收了沈理拜帖,也听說了沈氏一族要分宗之事,极为赞同:“万事都要守规矩,才可方可圆,這一步走的好。” 沈理摇头道:“并不是我的主意,是沈瑛提出的。” “沈参议嗎?到底是从通政司裡历练出来的,万事想在头裡。”因为沈瑞的关系,王守仁对沈瑛也颇留心,這次在松江還沒有机会见,之前在京城时却是打過照面的。 “分产分户,少不得要請官府這边去立契,你要不要也去凑個热闹,做個见证?”沈理问道。 实在是王守仁与沈瑞的师生关系一查便知晓,加上如今官司暂时了结,沒有避讳的,沈理才這样邀請。 王守仁自然给這個面子,点头道:“我会与张公公過去凑個热闹,董知府那边,你也递個帖子吧,想来不会拒绝此事。” 董齐河运气好,现在在御前署名,成了松江代知府。這种情况下,朝廷不会另外派人過来,要是不出差子,等到钦差回京,将松江案子了结,董齐河這個知府就该转正了。 沈家子弟出仕者多,董齐河既在松江为主官,肯定乐意与沈家结一份香火情。 下周、下下周会两到三更,回京后加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