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沈氏分宗(八) 作者:雁九 听闻沈全、沈瑞来了,沈瑾忙起身迎了出去。 沈瑾满是歉意的低声道:“又累了瑞二弟。只是事关娘的织厂……我還是想你自己来决断。” 要說沈瑞全然沒有半点不满,那是假的,但听了他這话,也气不起来了,便只摆摆手。倒是沈全,還是忍不住冲沈瑾翻了個白眼。 族兄弟三人进了前厅,见罢礼,按年龄长幼依次坐下,這次倒沒冷场,却是沈瑞這個最小的弟弟先开了口。 沈瑞却也并不是对着贺老太太說话,反而笑向贺九太爷道:“老人家一向可好?十七老爷可好?在京裡时,听闻贺侍郎提挈十七老爷。” 贺平盛在族中排行十七,“提挈”二字要得音极重。 贺九太爷嘴角抽了抽,强忍着不去看贺老太太,口中应着“好好”,心中想着后生可畏啊,這一手离间计使得炉火纯青。這是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儿子的事,也莫要忘了他们沈家的人情。 贺老太太却是压根不知道京城的事儿,也沒甚反应,只当寻常问候。倒是一旁贺北盛白了一张脸,想起京城旧事,又是惭愧又是惊惧。 沈瑞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心知贺老太太果然不知道贺东盛行事,便笑道:“贺太淑人想转让手中织厂?可与京中贺侍郎商量過了?” 贺老太太见了沈瑞就知道這事儿麻烦了,沈瑞小小年纪却滑不留手,同他說话总要打起精神来,闻言便淡淡道:“這点事情,老身還是做的了主的。你既来了,想来也是小沈状元的意思,虽则你出继了,可到底是孙氏的亲生骨肉,這织厂也有你一份……” “太淑人,”沈瑞打断了她的话,收了笑容,“早年间太淑人与我提這织厂,我便說過了,张家人骗卖,不是贺二老爷接手也有旁人。已是贺家的织厂了,买卖落定,何谈‘完璧归赵’。我是二房的人,原不当管四房的事情,不過事涉我本生母,瑾大哥谨慎,叫了我来,我便說一句,‘退還’二字,太淑人用的不妥,况且,這也不是‘退還’的事儿。” 沈瑞声音渐冷,“贺二老爷对沈家做了什么,太淑人当日在堂上也听到了。沈家子弟不收這不明不白的‘退還’。沈家信国法、信公道,一切都听由钦差大人判处。该是沈家的,沈家不会推拒,不该是沈家的,沈家也不会伸手!” 一番话掷地有声,可裂金石。 沈全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喝彩了。 沈瑾也暗暗点头,自己怎的就沒瑞二弟想的這样周全,早当這样将贺老太太堵回去。 源大太太颇有些不自在,既是有些肉疼那一注财,又是因着沈瑞话裡话外要官府审判贺家,她,到底是贺家女,贺家倒了她也沒娘家撑腰了。 而同样是贺家人的贺九太爷却是暗赞一声,心下又调高了对沈瑞的评估。 贺老太太脸色难看至极,冷冷道:“沈、贺两家世代姻亲,本当相互扶持,守望相助,如今贺家有难,瑞哥儿如此說是要让亲人寒心嗎?” 沈全早看不惯贺老太太倚老卖老那一套,愤然插口道:“老太太說的好,好個守望相助!我沈家遭难时,守望相助的贺家在哪儿呢?贺二老爷是相助多扔几块石头下来,生怕我二哥不死!” 沈全如此說虽然无礼,却因是沈琦胞弟,可谓是苦主,倒也沒什么不妥。 贺老太太虽恼怒,却也不能說什么,毕竟贺二老爷算计沈家的心思在公堂之上都是說明白了的。 沈琦废了一條手臂,断了前程,贺家与沈家宗房還有姻亲這层皮,珺哥儿伤的也不甚重,而跟沈家五房這仇是如何也化解不开。 贺北盛却听不得這些,怒道:“判了贺家与你们有什么好处?判了贺家织厂就充公了,還能给你们沈家?我們此来本是好声好气的還厂子,你们一個两個晚辈狂妄倨傲……” 他還沒說完,就被沈瑞打断,沈瑞朗声道:“贺家有罪无罪,当不当罚,皆由钦差大人代天子裁断。我說了,沈家信国法、信公道!便是不义之财用以充盈国库,也是用得其所,无论是武备兵马、扬我大明国威,還是造福地方、天下海晏河清,都是我沈氏一族由衷所盼!” “好,好一個忠君爱国的好儿郎。”贺老太太轻轻击掌,心裡骂了八百遍滑头小子,却是不再看沈瑞,转而问沈瑾道:“听闻倭乱中四房也被洗劫,不知道状元公此时不肯接你娘的嫁妆织厂,日后靠什么养家,靠什么打点上下让仕途顺畅?” 沈瑾正色道:“好男不吃分家饭,况且如我瑞二弟所說,這已不是家母嫁资。小子七尺男儿,养家之事不劳太淑人操心。至于仕途,小子還不屑为那蝇营狗苟小人行径!” 一句话又把贺老太太骂了进去,贺老太太越发火大,指着源大太太便道:“你這母亲自小锦衣玉食养這么大,嫁入沈家门,因你這不孝子倒让她年纪轻轻就過起拮据日子?還是你沈家四房一家子要靠贺家女的嫁妆度日?” 源大太太又不是傻子,此时被当了筏子,再不张口,以后也别想在沈家门裡好好呆着了。 源大太太是头次对上贺家宗房老太太,還是有几分惧意,可声音虽轻,带着丝丝颤音,却是异常坚定,“伯娘,這裡沒有什么贺家女,只有沈家妇。在闺中时,伯娘也常教导我們要从夫从子,桂娘必谨遵伯娘闺训,与沈门共荣辱。” 贺老太太出口就知道這步棋错了,可听了這话還是恼怒异常,既然达不到目的,多說也无益,她冷冷道:“好個沈家子,好個沈家妇,老身便拭目以待。”說罢拂袖而去。 贺九太爷落在后头,却是给女儿一個赞许的笑容,微微点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源大太太說完那话,本是担心贺老太太迁怒父亲和弟弟的,见父亲如此示意,心下松了口气。待回過身见沈全、沈瑾、沈瑞三人对她脸色都好了不少,更是放松了下来,如今沈源指望不上,就得看着状元继子对她的态度了。 贺老太太并沒有从沈家四房二门上车,却是直走到到门口去方上了马车,叫四周窥视四房的沈家人看個清清楚楚。 马车上,贺北盛愤愤然,不住道“沈家沒個好东西!”见贺老太太沉着脸不断转着佛珠,忍不住问道:“娘,现下……” 贺老太太冷冷道:“告诉下人,若有人来打听我去沈家四房做什么,便說我欲归還孙氏的嫁妆织厂,沈家四房拒而不受。那织厂,价值至少二十万银子。” 贺北盛吃了一惊:“娘!這不是自己揭短么?让松江人都知道我們碰壁……” 贺老太太冷笑:“那日堂上你沒听到么,闫举人說是因着沈源悔婚才报复沈家?明日沈家分宗,各房能饶了四房?四房都快家徒四壁了,拿什么去還各房?這种时候還硬是不肯收贺家還回来的织厂是什么意思?沈家,热闹還在后头。” 老太太低下头,一点点揉着佛珠。沈家乱套了,她贺家才安稳。 沈家,送走了贺老太太,打发了源大太太,前厅就剩下了沈全、沈瑞、沈瑾三人。 沈瑞便直言对沈瑾道:“明日开祠堂,只怕源老爷的事情也要說上一說了。” 沈瑾叹了口气道:“我也想到這处了。不瞒你,我方才去书房說了,想着别老爷明日才知道,再闹将起来。结果老爷发了好一顿脾气,恐怕明日……明日……” 沈瑞却不提沈源,反问道:“若是要与那几房赔银,瑾大哥待如何?” 沈瑾满面羞惭,道:“家裡還有田庄……想来分宗后四房也能分些族产,也能抵上一二。”他是刚刚說完好男不吃分家饭的,却是不得不拿自己那份嫡母嫁妆来填窟窿。 沈瑞也不评价,只道:“贺老太太方才拖到大门口才上马车,只怕她今日来四房之事转眼全族人都会知晓,明日宗祠少不得有族人会借题发难,瑾大哥可有防备?” 沈瑾呆了一呆,却是之前沒想到這点,不由恼恨,老而不死是为贼!他几乎从牙缝裡挤出两個字:“贺家!” 沈瑞正色道:“瑾大哥仕途正好,与族人发生冲突,就是给御史送把柄去。因此,此事還是当由源老爷撕掳开去。” “老爷如何肯……”沈瑾摇头苦笑道。 沈瑞只笑笑,“就看瑾大哥怎么同源老爷說了。事涉這么大一笔银子,源老爷也会慎重。难不成,源老爷也是乐意這银子左手拿回来右手就還与族人的?” 沈瑾一呆,随后失笑,摇头自语道:“到底是二弟聪慧。” 沈瑞已经是把话点透,便也不多言了,至于锁祠堂這事儿,他也是不能提的。 沈瑞、沈全告辞离去。 沈瑾寻思半晌,先起身去后院求见源大太太,把明日分宗以及会族审沈源、罚银等事一口气說了。 事情太大,源大太太一时反应不過来,目瞪口呆,“這……這……”半晌沒接上话。 沈瑾也沒空等她想通,就起身长身一揖郑重道:“太太今日在贺老太太面前维护沈家,儿子感念在心,日后這家裡還要太太费心操持,儿子必竭尽所能,不让老爷太太日子艰难。”說罢就行礼告退。 源大太太依旧傻愣愣的坐在原处,许久回不過神来。 那边书房裡,沈源早就骂得累了,能砸的也砸個稀碎。见沈瑾去而复返,有心再丢個东西去打他,却是满屋子狼藉,实沒有能丢的东西了。 “小畜生,别站這裡惹老子生气,快滚!”沈源就是放着狠话也是有气无力。 沈瑾垂下眼睑,语气平平,把贺老太太登门他又拒绝了贺老太太的话說了。 沈源就是再沒气力也挣扎着起来,嘶声吼道:“我******打死你這小畜生!那是二十万两!二十万两!!” 這是真扑了過来,伸手就去够沈瑾的脖子,二十万两啊,沈源想活活掐死沈瑾這败家崽子。 沈瑾连连避开,冷冷道:“老爷莫非忘了儿子之前說的,族裡怕是要罚银的,這会儿各房巴不得咱们赶紧收回贺家织厂多点儿家产呢,他们好都要了去。老爷准备白担個与贺家和解的虚名,却为人做嫁?” 沈源满脑子银子,完全听不进去。 沈瑾伸手架住沈源的胳膊,抬高了声音重复了两遍,沈源這才慢慢清醒過来。 沈瑾盯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道:“老爷想清楚,族规之罚是不躲不過的,老爷强辩也无用,得罪了族人,儿子前程也不用指望了,老爷若想以后四房不容于族人,只能避去乡间度日,那就明天祠堂大闹一番。” 沈源啐了一口,沙哑着嗓子道:“老子不是被吓大的。” 沈瑾道:“老爷也是做過官的人,且好好想想吧。若是四房认罚,還能落個好名声,左不過家裡也沒几個银子了,都罚了去又能怎样。待他日贺家入罪,骗了咱们的东西总要判還回来,族裡总不会因为现下跟咱们要少了再要一回吧?” 沈源脑子转了转,眼睛也亮了起来,却仍摆老子的谱,冷哼一声,并不接话。 沈瑾瞧着他脸色好转過来,讥讽一笑,果然只要提银子,沈源就会服帖。 “老爷好好歇着吧,想想明日如何应对。”沈瑾再不想多呆一刻,转身离去。 天色渐暗,各种传言也在松江人家蔓延开来,不知多少人秉烛夜谈,說着明日沈家分宗大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