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人心鬼蜮(三) 作者:雁九 沈源心中,排第一位的绝对是银子。而第二位,第三位……那也都是银子。 儿子、母亲、妻子,這些统统要往后排很远。 沈瑾已经掰开揉碎和他說過很多次要赔银子了,沈源也多多少少有些心理准备,不過有准备不代表会同意,他可从来沒觉得自己错了。 倭寇抢劫,关自己何事?况且四房不也一样被抢了么? 沒有开宗族大会前,沈源想的還是,一定要据理力争掰扯明白了,实在不行,赔個千八百两银子也就是了。 当沈琦說,赔所有人损失的七成时,沈源立时不可遏制的疯了,那得是多少银子? “四房又不是好端端沒被洗劫!贺家、陆家、章家哪家沒遭劫?都是我沈源闹的?!”沈源暴跳如雷,指着沈琦的手都不住颤抖,咬牙切齿道:“抢沈家的是倭寇!是倭寇!又不是四房抢的!四房也被搬空了,四房還死了两個下人!你怎么就空口白牙赖上了四房?看四房好欺负不成?!你们被抢,我也被抢,凭什么你们被抢還得我来赔?恨不得喝我血啖我肉,你们是什么族人?你沈琦就是如此做族长的?!” 沈源状若疯癫,只觉得心肝肺都疼,再也保不住素来端着的儒雅模样,一脚踹翻了椅子,推开坐在前面的沈瑾,便奔到堂中:“我悔婚怎么了?闫家不過下九流的盐商,還想高攀我状元儿子,他们也配!要是你,要是你们,悔不悔婚?悔不悔婚?!别一個個都装得正人君子,摊上你们你们比谁悔婚都快!好啊,我就退個婚,這闫家勾结倭寇還赖我头上了!你们就是想要四房银子!” 执事子弟们见沈源要伤人的模样,连忙扑過去,试图拦住他。 沈源也不知道哪裡来的力气,两下子就挣脱开来。他已是气得七窍生烟,心裡只有一個念头,想要吞了老子的银子沒门。 “银子!银子!银子!”沈源忽的转身扑回来,一手揪住沈瑾衣襟,另一只手指堂上诸人:“状元公,听见沒,他们要给你老子送官好夺了四房家产,好,送官,送官!送啊!我就当堂說勾结倭寇,勾结倭寇诛九族,我看你们凡姓沈的谁跑得了?” 阴森狠厉的声音,让闻者不禁都打了個寒颤。 四房座位上首的沈湖素来個是怂的,正对上沈源吃人的眼神,抖了抖几乎滑到座位下,强撑着圈椅扶手才坐住。 下首的沈瑛却是稳稳坐着,声音不冷不热却也不小,道:“源大伯好记性,咱们,這刚刚分了宗的。源大伯若是去出首,也只是断送了四房罢了,旁的出了五服的族人,朝廷也是不动的。” 不少族人听了這话都舒了口气,被這沈源搅合的,一时竟忘了這茬。 沈瑾都无奈了,双手抓了沈源胳膊,道:“老爷稍安勿躁,有儿子在。” 沈源瞪圆了眼睛,耳朵裡听着分宗,心裡也晓得要真诛九族也只诛四房他爷俩,可就是转不過筋来,脑子裡乱哄哄的就一個声音,银子,他们想要老子银子! 两個执事子弟上来拉开了沈源,沈源虽被拉开,可仍是怒火中烧的样子,脖颈脑门青筋暴起。 “是,抢劫的是倭寇,不是四房。”沈琦平静地盯着疯狂的沈源,正色道:“可放眼松江,贺家、陆家、章家都遇倭乱,又有哪家如沈家這般遭了重创?哪家又在遭了倭寇大肆抢掠后,反而被诬通倭,合族不安?我族兄弟三人在牢中所受种种拜谁所赐?族人家人在外奔走,伤财劳神又拜谁所赐?!” 事涉自己,又是那段最黑暗的牢狱之灾,還有那失踪的妻儿,焦急忧心而亡的老父……想到這些,沈琦再也维持不住平静,霍然起身,寒声道:“是闫宝文!這些都是闫宝文的报复!那,沈源,你說,闫宝文为何报复?为何?!你還說与四房无关?” 沈源被沈琦反问住,一时语塞。 沈源也实在回答不出来這些提问。 在座众族人,望向沈源都是不善。 是的,悔婚不是什么大罪過,族中悔婚的不是仅此一桩,族规上也沒有這一條禁令,但是惹到了闫宝文,惹来這样凶残报复,他沈源也别想装无辜。 贺家、陆家、章家,别說松江大族,就是平民百姓也多都遭了倭寇祸害,可确实,哪家都沒有沈家這样惨烈。 尤其后来沈家三子蒙冤入狱,就算有贺家算计,有知府贪心,可惨成這样,大半也是因着闫宝文的始作俑者。 沈海看着几次张口說不出话的沈源,心下也满是怨恨,自家那嫡长孙至今毫无音信,为了入狱的次子奔走,花了多少银子說了多少好话,次子出来却伤了腿,如今又和自己离心,還有自己這族长之位也丢了…… 沈海本就不是心胸开阔之人,更是越发把所有的不如意都记在沈源头上,要說损失,宗房损失的可远比四房所赔多得多,就是让四房赔偿七成這都便宜沈源了。 沈海当下便沉声道:“沈源!族中已是对你宽待,若是如你所說真要拿你替罪,倭乱中所有损失都当由你赔付才是!如今族中清算分明,只让你赔因你而被抢的那七成银子,已是仁至义尽,你還想抵赖不成?” 八房沈流也忍不住站出来,一拽身上的孝服,赤红着眼睛道:“沈源,你還敢說你四房死了两個人,那不過是两個下人!你看看堂上,因闫家报复,這场倭乱裡死了多少族人!沈氏族人!” 环顾堂上,五房三兄弟守着沈鸿的孝,六房沈琪守着妻孝,七房、八房守着老太爷的孝。再看堂下,一片片粗麻丧服在阳光下竟而刺目。族人中這次伤亡委实不在少数,這堂上堂下族人中竟有大半数服丧。 众人的目光都透着森森寒意,直盯着沈源,恨不得让他去陪葬。 沈瑾额头也沁出冷汗来,心知今天实不能善了,原也是打算认错的,而在這样情形下,轻描淡写的认错都不行,若为族人所厌弃,整個四房都会步履维艰。他拽了愣在当场的沈源袖子一把,压低声音厉声唤了声:“父亲!” 沈源一回過神,才发现周遭目光不善,心裡突了一下,竟有几分不敢抬头。 沈琦近乎一字一顿道:“财物尤可赔,逝者已矣,已不是能赔的!” 沈琦也是血灌瞳仁,何止逝者?他的妻儿、宗房嫡长孙,還都下落不明!要不是顶着族长的名头,他想要捅沈源一刀,也让他尝尝什么是锥心之痛。 沈琦的声音带着刻骨寒意:“依族规第二條,‘寻衅、斗殴致族人殒命者,杖八十,所得族产赔与丧家,除族,送官;過失致族人殒命者,杖八十,所得族产赔与丧家,锁祠三年到十年。’” 沈源哆嗦了哆嗦嘴唇,再抬头时眼裡布满了血丝,额间青筋直蹦,五十杖,八十杖,又是除族送官,又是要锁祠,他们這是要弄死自己。 可张大了嘴,沈源发出的声音却是那样无力:“人又不是我杀的!那是倭寇!倭寇!谁能管住倭寇如何?你能?你们能?!” 堂下族人裡已是有殁了亲人的高声叫骂起来。 沈瑾要给他爹跪了,一脑门子冷汗,连连四向施礼,口称:“家父身子不好,一时糊涂,還請诸位族亲见谅。” 乱了片刻,才在众执事子弟高喝“肃静”中安静下来。 沈琦压了压心下百般情绪,给一直紧张望向自己的沈瑛、沈全、沈瑞使了個安抚的眼神,這才缓慢而严肃道:“依照族规已判過沈源之罚。当初为了通倭案搜集证据,族人也粗略算過了损失,除去四房外,其余族人被抢夺、烧毁的铺面、库房金银财帛,在十五、六万两左右,四房赔付七成,十一万两。因他先前病着,杖责折中,杖五十,而后锁祠十年,诵经为族亲亡者悼。” 沈源一双眼睛生生要瞪出眼眶,忽的生出力气,张牙舞爪向前扑,虽被执事子弟拦下,却仍声嘶力竭喊道:“你公报私仇,你故意的!你在报复四房!沈琦你不配为族长!不配!” 沈瑾却是被“锁祠十年”给震住,他都忘了族规還有“锁祠”這一條。 如沈瑞他们所料,沈瑾這些天****夜夜都在愁他要是回京了他這爹怎么安置,留在松江祸害,带去京城怕更祸害,郁闷得他连“弑父”的念头都生了。如今,“锁祠”真的是完美解决了這個他的烦恼。 锁祠,拘在祠堂十年。 十年! 十年足够沈瑾在仕途上走稳。十年,沈源已经年過半百,想来也不会太折腾,何况锁了十年,****粗茶淡饭修身养性,沒准儿沈源会变安静。十年,父亲不在家,继母小贺氏是個聪明人,不会让祖母翻腾出事儿来,家裡,可以放心了。 族中,這是帮了自己一個大忙,解决了自己的难处,還沒让他背负不孝的罪名。 沈瑾本应倍感轻松的,可扭头看到這样疯狂的父亲,這虽然近年来越发糊涂昏聩却也曾真心疼爱他多年的生身父亲,“锁祠”十年,十年,沈瑾舌尖上那句“四房认罚”竟重逾千斤,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为了自己的前程,关父亲十年,沈瑾如何点头?他甚至开始为自己最初听闻“锁祠”十年时一瞬间的惊喜而感到羞惭无地自容。 沈瑞一直在旁边观察着沈瑾面色,见他面露挣扎,心底也是五味陈杂。 沈瑞当然是希望沈源关到地老天荒不出来给他惹麻烦才好,就算沈瑾此时痛痛快快答应,他也不会多想。不過现在這個世情,最重孝道,要是沈瑾那样的话,等到以后被翻出来怕是为人攻讦。 想到自己的操心,沈瑞也不由暗暗摇头哂笑,由着沈瑾选吧,与自己何干。沈瑾身为四房的儿子,這是他必须要面对的選擇。 沈理沒有沈瑞的纠结,沈源這個祸害必须关起来,否则就是祸头子,只是他的身份,非宗子非族老非房长,又小了沈源一辈,其实不太好此时开口說什么。 沈理正自犹豫怎么办,那边九房太爷却是帮了他個大忙。 九房太爷大喝一声,“沈源!事到如今還不知错!就当這就锁进祠堂去!沈瑾,你是四房宗子,這罚银你怎么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