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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人心鬼蜮(六)

作者:雁九
您可以按“CRTLD”将“uu小說”加入收藏夹!或分享到: 东城宅子裡的玲二奶奶何氏虽是关门闭户過日子,却也不是全然不知外面的事。 当初沈瑞留下长随长寿在這边打理庶务,长寿也是個伶俐人,街面上大事小情大抵会禀报给何氏。 何氏一般都是默默听了,不置可否,除了最初咬牙切齿要找到未给沈洲送求助信的梁平外,再沒有给长寿提過任何吩咐。 這次,长寿得知沈家要分宗的消息,也是第一時間告知了何氏。 何氏一如既往的沉默,却是抱着小楠哥,在停着沈玲的北屋廊下坐了许久。 沈家分宗对她而言是個坏消息,她怕分宗各房自己管自己的事,族裡再沒约束力,三房若是强硬将沈玲记回族谱,无论是二房的沈洲、沈瑞,還是五房的鸿大太太、九房沈理,都无法再帮她。 沈涌夫妇的嘴脸,何氏看得再透彻不過。 這几天沈涌夫妇也曾過来,尤其是官司判定闫举人三分之一的家产抚恤沈玲后,他们来的更加频繁。 何氏便知道,为了银子,他们是不会放過自己的,更不会放過小楠哥。她随沈玲打理過庶务,也知世情经济,這笔银子她估算過,只怕在二三十万之数。 别說沈涌夫妇這样贪财忘义之人,就是寻常人,面对這样一笔巨款,只怕也不会不动心。 何氏抱紧了幼小的儿子,他们母子還可以相信谁? 她曾经那么信赖沈洲,她的相公沈玲那般掏心掏肺服侍孝敬沈洲几年,也未得他一個過继嗣子的许诺。当沈玲身陷囹圄时,他沈洲又在哪裡? 固然有梁平恶意不送信在前,可沈洲若是真心关心沈玲,怎還会等到人去送信?不当是先打发人来问嗎? 一时恨意涌上心头,谁她也信不得了。 尤其是,有了二三十万两银子的现下。 何氏心底還有另一番隐忧,若是,若是沈洲要過继嗣孙,她又当何去何从?過继之后,小楠哥不再是她的儿子,她作为一個年轻守寡的族侄媳妇,自然不能和沈洲和小楠哥生活在一起,那么,她会被怎样对待? 二、三十万两银子是沈玲遗孤的,是小楠哥的,而她,会不会被胡乱发嫁? 回归三房,三房肯定是吞了银子還容不下他们母子的,早晚被磋磨死。 而不回三房,投奔沈洲,很可能是儿子会被妥善对待,而她沒有好结果。 何氏不断的箍紧儿子,也不顾儿子吃痛哭闹起来,任凭眼泪汹涌而出,只呆呆的对着北屋,张张口,干涸的嘴唇中吐出一句:“相公,你不堪受辱,倒是走得干净,可苦了我們母子……” 就在何氏忧心忡忡,不断胡思乱想时,分宗后的沈家族会派出三房涌二太太、浩三太太、涟四太太以及五房鸿大太太来請玲二奶奶何氏前往祖祠,商议沈玲身后事。 长寿打开门就是一愣,這若是三房来人,他干脆都不用回禀,玲二奶奶是不会见的。但是,這次鸿大太太也来了。 长寿先给诸位太太们见礼,然后一溜烟跑上二门,招呼看门的婆子去给玲二奶奶报信。 当何氏听說鸿大太太郭氏跟着三房几位太太一起過来时候,不禁阖眸长叹,這阵子多亏郭氏照拂,她是满心感激的,可如今……莫非五房也站到了三房那边? 何氏并不梳妆,就惨白着一张脸,一身重孝出去见客。 前面长寿得知玲二奶奶要见客,便将诸位太太引到前厅小坐。 涌二太太是头一次得进這大门,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住打量四周。 虽因处处素白、白灯笼高悬而显出几分阴森,却也看得出是個齐整的院子,涌二太太便眼红了起来,心下不由暗骂,沈瑞明明自己也是個嫡子,有這样齐整的院子族人,居然不给她的嫡子琼哥儿,倒给了個庶孽沈玲的儿子,真是岂有此理。 等收拾了那对母子的,這院子,還当给琼哥儿留着! 嗯,自己娘家三侄儿的宅子在這次倭乱裡被糟蹋得不像样,前几日還来央磨她讨些银子想换一次,這二进的院子大小倒是正好…… 浩三太太、涟四太太不過是陪客,沒甚說的,只郭氏不住的同引路的仆妇打听何氏母子,从饮食到穿衣,事无巨细都问了一遍。 浩三太太沒什么想法,涟四太太心裡却已有了盘算,看這样子鸿大嫂子和玲哥儿媳妇真不是一般的交情,她待会儿可是要想好了再应对,可别得罪了鸿大嫂子這族长的娘亲,别给她家四老爷惹祸。 前厅裡,何氏一从后堂绕出来,郭氏便坐不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抓住何氏的手腕,只觉得那腕子细的惊人,再看何氏眼下乌青,唇无血色。 郭氏不由心疼,连声道:“我這才几日沒来,怎的又瘦了?你怎的這样不好好爱惜自己!便是看着小楠哥面上,你也当好好的!药可還吃着?不若换個大夫吧。” 何氏這才觉得有些暖意,看样子鸿大伯娘還是沒变的,当下低声道:“伯娘莫急,侄媳妇沒事,只是這两日睡的不好,沒精神罢了。” 郭氏叹道:“你也是,不要思虑過多,如今洲二老爷回来了,你還有什么不放心的。”說着意有所指的目光瞥向三房诸人,又压低声音道:“沈家分宗,蒙众族亲厚爱,你琦二哥被推举为新族长。” 何氏闻言精神就是一振,她现在对沈洲的心情是比较复杂,并不太想依靠,而对五房一家却是信任的,沈琦成为新族长,对她来說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何氏抿了抿嘴,近乎耳语說了句“恭喜伯娘”,瞧也沒瞧三房几人,更完全沒打招呼的意思,兀自扶着郭氏往上首坐去。 前厅摆设简单,朝门北墙上一副松鹤延年图,看陈旧程度应是挂了多年不曾换過,其下设一案两圈椅为主位,地下两溜八张交椅,倒都是新换的素色褥垫椅搭。 原本這裡都是沈玲长辈,族长之母郭氏和沈玲嫡母涌二太太最有资格坐上首,可郭氏进门就先往地上右边第一张交椅坐了,她原比涌二太太年长,涌二太太也不好越過她去往主位上坐,便只得在她下首坐了。浩三太太涟四太太依次坐好。 待何氏进来,郭氏起身与她說话,何氏再扶郭氏入座时,却不是将她扶到下首交椅上,而是扶到了主位圈椅。待郭氏坐下,她也面无表情的坐在另一张主位圈椅上。 如此一来,倒像是凌驾三房诸人之上。 涌二太太头一個不干,噌的站起身骂道:“上不得台面的庶孽,你的规矩都学哪裡去了?见着长辈连個礼都不行?那也是你当坐的位置?!” 郭氏刚待說话,何氏已然开口:“這位太太,往他人家裡作客,却责问主人坐在哪裡,倒是好個礼数。” 何氏神色漠然,完全是看陌生人的样子,语气冰寒之极:“我娘家亲长皆远在千裡之外,亡夫单丁独户上无亲长,不知道這是哪家长辈?” 涌二太太更是恼怒,“你個忘本的小娼妇,你還敢不认我們?” 何氏淡漠道:“分明是沈氏族人不认亡夫。既已除族,這位太太,若无事,恕小妇人寡居,不便多留客人。” 甚至对端茶上来的小丫鬟道:“只留两盏与我同伯娘,客人這就走了,不必上茶。” 小丫鬟真就只留了两盏茶,迅速退了下去。 涌二太太气得直骂“混账东西”,一旁涟四太太连忙上前拉住她,干笑道:“二嫂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生将她按到椅子上。 涟四太太這才又向何氏道:“玲哥儿媳妇,先前都是误会,族中也是有苦衷。想你也知道,遇上通倭大罪,动辄牵连九族,族中也不敢轻忽。如今玲哥儿沉冤昭雪,族中自然要让他归宗。你不知道,今日沈家已开了族会分了宗,族会上涌二哥就提出要将玲哥儿户籍迁回。這不,我們就是来喊你拿上户帖,往大祠堂去一趟的。” 何氏嘴角扯出個讥讽的笑容,“误会?有误会就要除族?有误会就能弃我夫于牢狱看着他蒙冤而死?這样的族,我們是不敢回的,倘再有什么误会,怕是我們母子要尸骨无存了。” 涟四太太一阵尴尬,心裡不断咒骂沈涌夫妇,手上按着身边要发飙的涌二太太,口中還得赔小心說道:“玲哥儿媳妇,你最是個通透人儿,又如何不知,如今你公公、婆婆是真心要接你们母子回族裡的,你這样年轻,再带着那么小的小楠哥,独自生活,不知多少磨难在后头。” 她說着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也不瞒你,前些日子三房陆续往泉州广州去看铺子,我与你四叔在外個把月,沒了宗族庇佑,不說寸步难行也是诸事不易,但凡能回来,我們立时就回来了。這還是我們一大家子去的呢,你一個妇人又哪裡顶得了门户?小楠哥成丁還要多少年,還是听四婶一句劝,回去吧。” 何氏听得出涟四太太语出真心,神色稍缓,但让她回去,那是万万不能的,如今說的好听,待回去了,她母子便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便摇头道:“四太太好意,我心领了。四太太也不必再劝了,我是不会回去的。” 浩三太太也帮腔道:“我這庶子媳妇,最知裡头百般滋味,我也不劝你旁的,只是,玲哥儿媳妇,你也要想一想,真就让玲哥儿不入祖坟,做個沒祖宗庇佑的孤魂野鬼嗎?玲哥儿的事情,可不能再拖了,暑日天热,当早日发送了才是。” 涟四太太连忙接着道:“不止玲哥儿,就是小楠哥,往后总是要读书出仕的,沈家出了多少举人进士,這做沈家子孙能借力多少,還用我說嗎?你也是书香门第官宦人家出来的,比我這商户女有见识得多,玲哥儿媳妇,你說呢?” 话是句句在理,何氏却沒有半分动摇。 便是为了不与沈涌夫妇葬在一处,何氏也希望相公不入祖坟的。孤魂野鬼也比做那无情无义的夫妇的儿子强! 至于小楠哥的将来,回到沈家,小楠哥只会走他父亲的老路,被嫡支打压,根本不可能出头。因此這两條压根不必考虑。 何氏仍只是摇头。 涌二太太瞧着妯娌两人舌灿莲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游說半天,何氏竟也根本不理会,她不由满腹邪火乱蹿。 听闻涟四太太提起:“难道将来小楠哥出仕时,人都說他是出族之子,便好听了嗎?总要为他的名声考量一二。” 何氏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回答:“小楠哥自有他的命数,不劳诸位操心,若无旁的事情,便請回吧。” 名头好听,還是实惠好?小楠哥有了遗产,又有几位族叔看顾,不是比那名分上祖父母强。 涌二太太再忍不得,一手猛拍交椅扶手,却震得手心发麻,想也不想便骂道:“贱人!你死了男人,竟连儿子都不顾了!怎么着,你是准备拿了我儿子的抚恤去找野男人!我呸!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告诉你這不要脸的贱人,痛快的把我孙子与我抱回去,否则我就揭了你的骚皮子,要你好看!” 何氏气得直哆嗦,甩手将案几上茶盏砸了出去,却是一向斯文,骂不出那市井脏话,只把能想得到的狠话撂下:“你才是腌臜人瞧什么都腌臜!想骗相公的抚恤银子,哄我們回去不成,便又要泼我脏水!我清清白白的一個人,怕你這腌臜东西!再逼我,我便去衙门告你,且让天下人看看你们這一家子黑心烂肺!” 郭氏也气恼不已,对涌二太太喝道:“你這說的什么浑话!哪家婆婆這样污蔑自家儿媳!亏你還是個长辈!你若再說這样下作话,莫怪我去族中告你,让族规罚你!” 涌二太太越发撒泼,“好啊,你们還要告我,告族裡、還告衙门!告去!我還怕了你们两個……” “贱人”二字未出口,嘴已经被涟四太太死死堵住。 涟四太太心下又气又急,顾不得体面,直上去堵了她的嘴,還喝令浩三太太:“二嫂魔怔了,三嫂還不来帮忙!” 浩三太太這才后知后觉過去架住张牙舞爪要扒开捂在嘴上那只手的涌二太太。 涟四太太才是要气疯,她這儿唾沫横飞說了半晌,连盏茶都沒有,嗓子都要冒烟,二嫂這蠢货又跳出来添乱,若连族长的娘都骂进去,三房在族裡還怎么立足! 郭氏已经走到何氏身旁,为她抚背顺气,强压着怒气柔声劝道:“你莫理会那起子浑人!莫气坏了自己身子。” 何氏攥紧双拳,强忍着不叫自己战栗,向外怒喝道:“人都哪裡去了!来人!送客!” 外面早有长寿安排的孔武有力的婆子候着,听得裡头一声吩咐立时进来,连拉带拽的扯着三個人出去。 郭氏叹了口气,又拍了拍何氏肩膀,道:“你莫气了,你气了,倒叫他们得意。我也跟她们去了,别她们回去族中再胡编乱說。” 何氏强压着难受,一把攥住郭氏的手,开口却又带了几分哽咽:“伯娘,我不是对你……你莫怪我。” 郭氏连忙安抚道:“傻孩子,伯娘怎的会怪你!今日的事伯娘看的清楚,回去会如实告诉族裡。你的心意,伯娘也是明了的,定会为你周旋。只你自己要保重好身子,旁的都是虚话,养好了自個儿身子骨才是正经。养好了小楠哥,才是你日后的指望。你且放心,有二房、五房在,定能护你母子周全。” 何氏心下一酸,再忍不住,放声大哭。 郭氏好言安慰几句,听得外面三房几人声音越去越远,只得撂下何氏這边,匆匆過去,同那三妯娌一齐回去,免得涌二太太到族中颠倒黑白告黑状。 回到沈家坊大祠堂,族长沈琦心裡有数,便只留了各房宗子并族老们留下等消息,众族人连带厢房女眷已尽皆散去。 沈源的杖刑也已完成,被挪到四进祖祠旁简陋厢房中,锁祠十年从此刻开始算起。 源大太太已带人回四房去取沈源衣衫被褥,沈瑾则請了大夫为沈源看伤。 堂上诸人正在商议日后祭田、族学等事宜,郭氏并三房女眷已进了来。 涌二太太果然进门便道:“那何氏忒不知好歹,不恭不孝……” 郭氏厉声道:“长辈不慈,還要晚辈愚孝不成?!” 到得宗祠堂上,周遭尽是宗子、族老看着,涌二太太也沒了方才的嚣张气焰,反装委屈道:“我們這几位长辈好话說尽,她就是不听,還說小楠哥将来不用我們管,這样不知好歹……” 郭氏冷笑道:“何氏還沒回来,你便向她身上泼脏水,她若回来,還指不上怎样受人磋磨。” 涌二太太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忍气道:“我那是气的一时口不择言。” 郭氏哼了一声,不再理她,转而四顾,向众宗子族老道:“天可怜见,玲哥儿媳妇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当初族中怎样待玲哥儿一家,诸位也都心裡有数,如今玲哥儿媳妇不肯回来,也是情有可原。强扭的瓜不甜,既她不想回来,何必苦苦相逼。” 沈涌急了,忙道:“鸿大嫂子!玲哥儿可是立时就要发送了的,不入沈家福地岂不成了孤魂野鬼……” 郭氏打断他的话,道:“玲哥儿還有小楠哥在,如何就成了孤魂野鬼?玲哥儿生前族裡沒庇佑他,光說身后庇佑,還有什么用?” 沈涌一时语塞,转而又道:“再怎么說,小楠哥也是我的孙儿、沈家骨肉,总不能让他流落在外……” 郭氏想起瘦弱的小楠哥,更加气恼,冷声道:“你何止這一個孙儿,逼着玲哥儿媳妇住客栈时,她腹中還有一個沈家骨肉,生生掉了。” 沈涌张了半天嘴,再接不上话来。 只涌二太太低声嘀咕:“她自己不精心,掉了孩子,怎的還怨得我們?” 沈洲实不耐烦他夫妇再纠缠此事,便沉着脸出声道:“沈涌,你当初既写了文书与我,玲哥儿便是我的晚辈,他的身前身后事我便管得。如今你既将玲哥儿除了族,便休要再插手他的事!归不归宗全凭玲哥儿媳妇,你若再要逼迫她母子,休怪我不念同族之情!” 沈琦也适时开口道:“我先前便說,此时已非一族之事,须得合乎国法!玲二嫂子既不肯拿出户帖往衙门迁籍,此事也只能作罢。涌二叔往后也不必再在族会上提了。” 沈涌素来畏惧沈洲,见沈洲为沈玲妻儿出头,又听族长都這般发话,便是心下再是不甘,也只得作罢。 涌二太太却是如何也不肯罢休的,她暗暗咬牙,都是何氏那贱人持着户帖横在头裡,若是搬走了那贱人,小楠哥個牙沒长齐的奶娃娃,還不是只能认她這嫡祖母来。 小楠哥身上,還有二三十万两的抚恤银子! 那就应该是她的,应该是她的琼哥儿的! 涌二太太偷偷瞟着沈洲,心下暗道,待那贱人沒了清白,看你有脸护着着他们母子! 新書《族长压力大》起点上架,有起点月票的朋友帮忙投一票,谢谢。 (本章完) 完美破防盗章節,請用搜索引擎搜索关键词(uu小說),各种小說任你观看 2014uuxs.lauu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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