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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多方角力(五)

作者:雁九
作品: 作者:雁九 乾清宫东侧小殿,弘德殿 寿哥执意将先帝梓宫停在乾清宫,自己虽从东宫搬了出来,却是住在乾清宫后身西侧的雍肃殿,這东侧的弘德殿便是原本弘治皇帝接见臣工的地方,寿哥寻常過来见人也极是方便。 抱厦裡,寿哥一改方才在坤宁宫裡的乖巧形象,懒散的往上首罗汉床上一歪,颇有些痞气,同他那纨绔舅舅像了個十成十。 他抬手接了小宫娥端過来的茶猛喝了两口,随手撂在小几上,一脸抱怨向张延龄道:“小舅舅,莫糊弄人,那两只八哥可是给小娘子拿来耍的!你许了朕的鹞鹰呢?” 张鹤龄见他這般,那口悬着的气登时松了下来,颇有些疲惫的坐在下首椅子上,也开始喝茶。 张延龄则也是一改方才沒精打采的样子,精神起来,“嘿嘿”笑道:“已是找了只好鹰,连熬鹰的人也一并买下了,就是那扁毛东西看着凶悍得紧,我怕姐姐怪罪,不敢送进宫来。” 寿哥一听說找着了,立时坐直了還兴致勃勃听着,但听到后来提起张太后不许,顿时泄了气,又颓然往引枕上一靠,不满嘟囔道:“原许朕的猞猁,也說抓不着。這鹞鹰好抓吧,小舅舅又不肯送进来,還能给朕些什么?整日介拿虚话哄朕。” 张延龄“哈哈”一笑道:“沒這回事,岂敢骗了了皇上去!猞猁是真不好寻,不過下头人倒是寻了两只豹子,也是极英武的,有一只金钱斑的倒也寻常,另有一只却是通体漆黑,甚是难得。原想着万寿圣节敬上来……” 寿哥已是“腾”的起身,击掌笑道:“好舅舅!果然還是你最知我!” 一时高兴,竟是把“朕”的称呼也忘了。 张延龄见他真情流露,心下颇有些得意,不枉他派人四下寻這奇珍异兽,到底是对了小皇上的胃口。 寿哥在屋裡走了两圈,口中念念有词,忽而停在张鹤龄面前,斜着眼睛去他,一副纨绔无赖相,道:“大舅舅与朕备了什么生辰礼?” 张鹤龄原還在想怎么把话引到盐引上,一时走神,被皇上這么一问,有些卡壳答不上来。 寿哥翻了翻眼皮,宛如小孩子翻脸,拉下脸来,转過身去背手蹭蹭几步往罗汉床上走去。 张鹤龄意识到怎么說都不妥,立刻给张延龄使了個眼色,张延龄有些不耐烦,但還是向寿哥笑道:“皇上還不知道你大舅舅啊!還是那老三样,夜明珠,珊瑚树,鎏金佛!” 寿哥心下冷笑,面上佯作一副小孩子的模样,不快道:“那是太夫人這年岁的上寿的吉利物,与朕算什么,還說不是哄朕。” 张鹤龄忙陪笑道:“皇上說的是,是臣思虑不周,回去便重新布置来。” 寿哥笑眯眯道:“只有三日了。” 张鹤龄一噎,一时接不上话,他還真不能拍着胸脯保证肯定找到让這古灵精怪的外甥皇帝满意的东西。 从前每年都是头等看重皇上皇后的生辰礼,這给外甥的东西,他真沒上心過。 今年……皇帝已然换了人…… 寿哥见他這样,忽就一拍手,笑道:“大舅舅可是叫朕难住了?朕又岂会难为舅舅。朕刚好有想要的东西,不知道大舅舅肯不肯割爱?” 他一派天真稚童的模样,双眼弯弯,笑得格外无邪。 张鹤龄嘴角抽了抽,道:“不知皇上瞧上的是……” 寿哥一指张延龄道:“小舅舅要送朕豹子和鹰,母后却不许养在御花园,不若大舅舅送朕一处别苑,将這些养在那边,朕想玩了就去转转。大舅舅、小舅舅合起来送朕的东西,是舅舅们疼朕的一片心意,母后也不会生气,也不会拦着朕不叫去。大舅舅你看可好?” 张鹤龄脸上一僵,连张延龄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 别苑。那不是普通一個宅子抑或一個庄子就成的。 那是皇家别苑! 让张家来修皇家别苑?! 那是逼着张家金山银海往裡填呢。 到底是装傻還是真傻?! 张鹤龄只觉得心底最担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寿哥自做太子起,对张家就不那么亲近,如今……沒了慈和的先帝居中调停,寿哥這是要向张家伸手了不成? 他忍不住仔细去看寿哥的表情,却只见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殷切期盼,就像一個孩童正等着长辈答应许自己一件心爱的玩意儿。他一时又有些犹豫,這才是個将将十五岁的孩子,半大小子有多少心机,有多深城府,能装成這個样子? 再想想寿哥一向爱玩的性子。 再想想今日豹子的事儿确实是二郎先提起来的,也确实与寿哥說了是怕太后姐姐不许,才沒敢直接送进宫裡来。 再想想那如今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太后娘娘的姐姐,想想有孝道压着,且寿哥可還沒登基呢,岂会如此鲁莽伸手? 這一时之间,张鹤龄脑子裡转過许许多多的念头,踌躇着沒敢张口。 寿哥仍用那期冀的小眼神盯着他的大舅舅,還带着耍脾气的不耐烦语气催促着:“大舅舅,好不好啊?” 张鹤龄勉强挤出個笑来,自以为带着点调侃味道:“皇上可饶了可怜的两個舅舅吧,张家這儿都是揭不开锅了,才来讨些個盐引,如何還拿得出這许多银子来修個皇家别苑?且皇家别苑又岂是寻常臣子家敢修的?如今弹章都快沒了臣這脖子了,若真敢给皇上变出一座别苑来,臣這脖子上的脑袋也不用弹章来淹了,直接挪了位置得了。” 他這样毫无禁忌的调侃起来,倒是缓解了此刻的尴尬气氛。 寿哥仍是笑眯眯的,也带着调侃道:“大舅舅也来哄朕,看来是舍不得吧?” 张延龄苦笑道:“与皇上真是掏出心来都舍得的!哪裡有什么舍不得。只是這件事,委实不能這么办。皇上……想想那起子御史,可饶了咱们吧。” 张延龄抽了抽嘴角,也陪笑道:“皇上要什么稀罕活物,舅舅定去寻来。這皇家别苑是真個建不来的。” 寿哥却不說话了,只带着那若有如无的微笑看着张家兄弟。 任凭张家兄弟怎样哄怎样劝,他也是一言不发。 渐渐的,屋裡声音小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寿哥就那样随意闲适坐在罗汉床上,摆弄着茶盏,嘴角含笑,眼中半点波澜也无,直直盯住张家兄弟。 屋子裡立时憋闷起来。 這個小皇帝,才区区十五岁,可這一刻已有了君主的凛然气势,有了那不怒自威的味道。 张鹤龄额角已隐隐可见细密的汗珠,张了几回嘴,都沒寻到能打破這沉寂的话题,又讪讪闭上。 张延龄的头再次垂下,只盯着玉佩上的络子,一言不发。 這一刻,张家兄弟是相互怨怼的。 张鹤龄心裡暗骂张延龄,平素看你口舌伶俐的,說你一句能回嘴十句,這会儿怎么装起哑巴来?!光用猫啊狗的哄寿哥开心有個屁用!人家现在要皇家别苑,你拿什么给!還不好好哄了他去! 张延龄则在心裡骂他大哥,榆木脑袋,叫你好好给寿哥准备几個好玩的东西,你又不肯费心思。寿哥多好哄的一個孩子,這下可好了,你省银子吧,反折几百万两银子进去,那皇家别苑,寿哥要是撒個泼,真就较真要這别苑,我就看你拿什么给! 寿哥身后的刘瑾,一如既往的耷拉眼皮装木头人的样子,其实心裡已经乐翻了。 刘瑾是瞧不上张家的,也沒少在寿哥這裡說张家豪奢的挑拨话。听寿哥张口就是拿别苑将张家的军,想来是听进去他的话了,他多少为自己对小皇帝的影响而沾沾自喜。 他眼角余光偶一扫,就见個小内侍在帘子外探头探脑,起初他只当沒看见,后来僵持的時間长了,刘瑾揣度着,若這事真叫皇上摁实了,太后那边只怕也不好說,别說皇上沒登基,就是登基了,還有孝道這一层,也是要听太后话的。 刘瑾当下就出来打了圆场,在寿哥耳边回禀道外头有人等着回话。說罢,還特地看了张家兄弟一样,拟卖個人情。 寿哥却沒有打发张家兄弟退下的意思,甚至看也不去看,就随意挥挥手,喊外面内侍进来回话。 进来的却是刘忠,身后跟着两個端填漆捧盒的小内侍。 刘忠行過礼后躬身退在一边,小内侍们上前跪下将两個捧盒打开举過头顶给寿哥過目。 刘忠则在一旁解释道:“奴婢奉皇上旨意给太皇太后送****,太皇太后十分欢喜,喝過也說好喝,又叫奴婢带着两样点心回来請皇上尝尝鲜。太皇太后說她那边都是酥烂的点心,怕皇上不喜,只這两样蒸糕還算小巧得味,請皇上莫嫌。” 寿哥一笑,示意了试食的太监過来尝過,无事后方捻起一枚龙眼大小四四方方的小蒸糕,仔细端详一下。 其实那糕平平无奇,不過是细白面的蒸糕,其上一颗红点,红白相称倒也好看,六個小糕摆在梅花碟裡,也算别致。 另一款是金黄色的小圆蒸饼,粗粮所制显得有些糙,但闻着一股子清香,也很诱人。 這两样吃在嘴裡都是淡淡的甜却宣软得紧,是老人家的喜歡的口味。 寿哥每样尝了一個,漱了口,笑向刘忠道:“還是老娘娘惦记朕,這些都是老娘娘最爱吃的东西。老娘娘近来身体可好些了?早晚可還咳嗽着?眼见也进了十月,老娘娘畏寒,那边的炭可备下了?刘忠,你待会儿往萧大伴那边說一声,规矩什么的要变通,一切以老娘娘身子要紧。” 刘忠先躬身应了,方道:“皇上放心,太皇太后瞧着已是大好了,董姑姑說早晚還有些咳的,沒那般重了,前日太医才换了方子,去了两位药,是轻了的。太皇太后精神也好,奴婢去时正在听人读经,太皇太后让奴婢问皇上好,又嘱咐奴婢们好好照料皇上身体,不要让公务累着皇上。” 寿哥颇为动容,又是感慨一句:“還是老娘娘惦记着朕。” 說罢,好像忽然看到了张家兄弟還在似的,他似笑非笑吩咐道:“两位舅舅若沒什么事情便去与母亲外祖母說說话吧。好不容易进来一趟,多陪陪她们。” 张家兄弟也不是傻子,皇上当着他们面這番举动,无疑是在表明宫中可還有一位位份高過太后的太皇太后在! 這位王太皇太后,再是不声不响,也是宪宗正经的册封的皇后,名正言顺的太皇太后,可不比周太皇太后那样贵妃晋的太后,在礼法上,是稳稳站在太后之上的。 那句“好不容易进来一趟”也是大有深意!张家兄弟年少时原是宫中常客,只是长大了有了诸多避讳才进来得少了,那也要旬月进来一趟给金太夫人請安的。如今小皇上這句话…… 张家兄弟背心都有些发凉,张鹤龄咬着后槽牙,强笑着装傻试探了一句道:“皇上,不是叫我們過来商量如何与内阁說盐引之事么?” 寿哥脸上笑容淡了淡,又捻起一块蒸糕,漫不经心道:“哦?那大舅舅有何教朕?” 张鹤龄凝视了小皇帝片刻,低下头来,只道:“……臣不敢。” 寿哥好似沒听到张鹤龄恭顺模样,仍道:“那大舅舅不去陪母后外祖母,這就要出宫了嗎?也好。那****還是挺好的,大舅舅、小舅舅也带些回去吧,想来母后也是高兴的。” 张鹤龄后脊一僵,想說我們還是去太后那边吧,寿哥却已经自顾自的吩咐起刘瑾来:“快吩咐人去母后那边再讨两罐子****来,两位舅舅要出宫带着。” 张鹤龄再說不出什么来,只得行礼告退。 张延龄似浑不在意,還笑道:“皇上,那豹子和鹰明日就先叫人送进宫来?免得万寿节叫那起子御史瞧见又要啰嗦。” 寿哥绽出個大大的笑容来,道:“小舅舅且先把那鹰送进来吧。豹子嘛,如今宫后苑也跑不开,且就在坤宁宫后,母后怕也不放心,又该教训朕了。” 這话又绕回皇家别苑来。 张延龄再不敢轻易接话,讪讪的应了一声,又被张鹤龄瞪了一眼,心下也是有气,不快的退下了。 刘瑾一早吩咐了刘忠亲自送张家兄弟出宫,以免两人再往坤宁宫去。 不過這边发生的事也是瞒不住太后那边的,皇上身边還不知道多少太后的眼线。 待人走了,刘瑾忍不住低声向寿哥道:“這事儿,皇上還是有些着急了。這般說了,岂不是伤了母子和气?” 寿哥面对他的挑拨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丘聚呢?叫他過来。” 昔日寿哥身边的大太监丘聚如今调到了东厂。 现下提督东厂乃是弘治的心腹太监王岳,弘治虽沒取缔东厂,却让王岳這個刚直之人提督东厂,最大限度上让东厂不再重复当初的凶名。 但刘瑾知道,寿哥对王岳却沒甚好感的,早有用伴着自己长大的心腹丘聚顶替了王岳的心。 刘瑾是靠着打压东宫一众内官才有今日地位的,对于任何一個内官冒头都是不满的,尤其是丘聚与他也不那么对付,听得寿哥找丘聚,心下便是不快,面上不动声色问道:“皇上這是要……” “问些事。”寿哥只随意一句,又吩咐,“明儿叫牟斌也来一趟。大伴去罢,不用陪我。” 牟斌正是如今锦衣卫指挥使。 刘瑾实在摸不到头脑,见寿哥专注在那两捧盒点心上,不愿理人的样子,便也不再多言,轻手轻脚退下去,吩咐人去找丘聚。 寿哥手裡摆弄着小巧的糕点,心中叹气,父皇之外,原是老娘娘(周太皇太后)最疼自己的,如今父皇和老娘娘都去了…… 寿哥一时心裡难過,不觉沁出泪来,脑中满满是先皇当年对他說過的那些话,尤其是后来,先皇身体不好了,大约自己也是知道的,因此总是急着想把所有的都教给他,他有些听懂了,有些還糊涂着。 现在……寿哥抹了一把脸,直勾勾看着手中点心。 王太皇太后一直是不声不响的,与宫中诸人都是疏离冷淡。对寿哥,算是很好的,可也不像周太皇太后那般亲近,总像隔着什么。 王太皇太后有三個弟弟,长弟王源成化二十年才封的瑞安伯,弘治六年才晋的侯;次弟王清弘治十年才封的崇善伯;三弟王浚如今還沒個爵位,只挂了個左都督的虚衔。 由此可见圣宠委实一般,也难怪比起周家、张家,王家简直低调得不像话。 “這样可不行。”寿哥喃喃自语道。 他从前根本沒想過這些,对于嚣张跋扈的外戚有着本能的反感,只觉得他们都是硕鼠蛀虫,破坏皇家声誉。为此,后来他与父皇不止一次谈過。 直到坐上了這個位置,回想父皇从前的行事,和最后含混說的那些话……父皇捧起张家来,固然是父皇母后伉俪情深,却也未尝不是以张家对抗成化朝都跋扈的老牌勋戚周家。 帝王心术,要的是“平衡”二字。 周太皇太后過世,周家眼见势颓,其他勋戚人家更不成样子,只剩张家一家独大。 且如今,张家是皇帝的“舅舅家”,气焰更盛往昔,這样的外戚這可不符合帝王的要求了。便是不因与张家种种恩怨,单纯作为一個皇帝,寿哥也是要压一压外戚张家的。 盐引可以给,不過不是张家大喇喇来拿。 皇家别苑,可以是句玩笑话,不過不是张家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能抹沒的。 碍着太后,碍着寿道,他能敲打,却不能直接出手。 那便要寻一家出来能与张家抗衡的。 寿哥叹了口气,捏碎了点心,王家……怕是实在提不起,难道還只能用周家? 不知他的皇后,又是怎样一個人家。 隐隐的,寿哥有些期待起他的皇后来,又想起张家的那些算盘,只怕近期内,张家就要送小娘子进宫了吧? 寿哥冷冷一笑,将满手碎渣丢回捧盒裡。 那他就看着,张家怎么闹這個笑话。 他的后宫,岂能再许张家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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