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多方角力(八) 作者:雁九 正文 正文 十月初五這日一早,沈瑞早早就乘着马车出了门,先往京城裡久负盛名的几家点心铺子逛了一圈,选了几样招牌点心,甩掉了别有用心盯梢的人,這才兜了一圈来到翰林院外的茶楼浣溪沙。 先前张会本是约了他九月二十六一聚,但二十四万寿圣节下晌,张会就又送了帖子来,表示這几天琐事缠身,改约十月初五。 沈瑞也由此確認,果然是寿哥想见他——而那件绊住寿哥的事,他也在徐氏口中听說了。 杨家母女从宫中回来,杨家就遣了心腹管事過来說明了前前后后的事。 杨恬与国舅家的千金怼上,总要让沈家知晓原由的好,否则谁晓得外头会生出什么闲话,到时候沈家一头雾水反而不好应对。 徐氏与沈瑞提起时,虽赞了一句:“到底是书香世家,自有傲骨。”可也叹气道:“還是年纪小,思量不够周全。不過那般情形下,也难为她了。” 沈瑞也明白,那日若沒有淳安大长公主在,张太后那样的脾气,张家那样的跋扈,杨恬怕就要吃亏了。 但话又說回来,要是当时所谓“顾全大局”忍下了,便不只是失了面子,也会影响到杨廷和在帝党中乃至士林中的声望。 一個刚直不阿、不畏权贵的翰林闺秀,总比一個懦弱胆小、屈服于外戚的官家千金要好上太多! 這不只体现杨家的教养和底蕴,更能体现出杨廷和的立场。 如今虽然险了些,但到底還是大有裨益的。 而就沈瑞本心来說,他原本觉得小未婚妻软萌甜美,也不是沒想過将来像宠女儿那样宠妻子,但受上辈子影响,身边又有生母孙氏、嗣母徐氏、婶娘郭氏這样的正面例子,又有沈洲妻乔氏這典型反面教材,两厢对比,他其实心底還是更喜歡独立坚强、聪颖大气的女性。 所以现在对杨恬刮目相看之余,沈瑞是有些惊喜的。 然后,又冒出点甜蜜的烦恼——面对不再是“小女孩”的杨恬,大约,以后,他不能再送阿福娃娃這种小孩子玩意儿了,可是,大姑娘喜歡点儿啥?沈瑞也忍不住想,是不是要把宝哥哥做胭脂那套拿来用用…… 万寿圣节那日坤宁宫东暖阁的冲突,也从翌日开始发酵。 冲突发生时在场人员多且杂,不免有消息流出来,各方都有揣测,而金太夫人随张家出宫,随后外命妇皆太皇太后接见的,也从侧面证实了這场冲突。 随着外命妇们归家,這件事也在京城中蔓延开来。 翌日早朝,忽有御史上折弹劾淳安大长公主纵奴强夺民田。 驸马蔡震此人素来谨慎,淳安大长公主也治家颇严,且淳安于成化、弘治两朝又屡被赐田,家产丰盈,這侵夺民田纯属笑话。朝中皆视此举为张鹤龄对淳安大长公主的反击。 淳安驸马却不接招,御史确实可“风闻奏事”,但信口开河到底沒有实证,這种事掰扯起来才是堕了面子,淳安驸马不予理会,便是对他们最大的蔑视。 好在皇帝也是心裡有数的,折子留中不发。 作为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的张家,其实也是恼了“杨家小姐多事”的,但尽管有這样跋扈的逻辑,到底掌家人张鹤龄還是有分寸的,晓得這事儿自家不占理,亦不敢贸然对上詹事府,尤其在寿哥态度不明朗的现在,他是不会对杨家动作的。 而朝中不乏有人盼着杨家张家再对上,也不是沒人来撺掇杨廷和。 杨廷和却只用“为尊者讳”四字来表态。 作为帝师,杨廷和想为尊者讳,不与太后娘家计较,是任谁也挑不出理来的。 杨家不出手,可文官裡看不上张家的是大有人在。 九月二十七,监察御史刘玉以灾异陈六事,端治本、清化原、亲大臣、励庶官、择内侍、攘外夷。 除了攘外夷這條是說的宣大治兵之事,其余几條提出的宜亲近儒臣、宜信任阁臣、慎选后妃、慎择内侍,针对的是谁不言而喻。 說起来,這位刘玉刘御史在都察院也是战绩赫赫的传奇人物,而他最大的特色是——专门盯着张家咬。 就在今年六月,他刚刚以贪暴不法将张鹤龄的姻亲胡震从分守通州署都指挥佥事位置上弹劾罢官。 当初胡震也是走了张鹤龄路子,由弘治皇帝内批上位的。刘玉几度上折弹劾,终是抓到了证据,一举将胡震扳倒。 時間再往前推半年,弘治十七年,他還弹劾了金太夫人的侄子金琦,将其从锦衣卫千户参成小旗…… 這還不是最彪悍的,最彪悍的是,刘玉先前在弹劾胡震的奏折裡不止将张家亲戚故旧统统扫进去,還捎带了一個大多数御史都不敢提的人——“幸门一开,则群枉并进……近年以来幸门复启,孙伯坚等既以传奉,而列文阶;金琦等又以传奉,而任武职……” 這位孙伯坚,乃是张太后的前未婚夫。 是的,张太后在选妃之前是有婚约的,但就在选妃前夕,未婚夫突然就重病不起。彼时张家欲送女入选,孙家也沒二话,爽快的以儿子病重借口退婚。 名声无暇的张家姑娘就這样入了宫门,一路从太子妃走到皇后,直到后来的太后。 而张家姑娘入宫后沒多久,未婚夫孙伯坚就神奇的病愈了…… 孙家這样大力配合张家,自然也得到了回报,弘治皇帝登基后,孙家以寿宁侯婣党而得了三個官——孙伯坚被授官中书舍人,其兄孙伯义为鸿胪寺司宾署丞、伯强为司仪署署丞。 彼时吏部执奏以为不可,乞收回成命,但弘治皇帝不允。 沈瑞听到這段八卦时,无比震惊,第一個反应就是现代的那個段子,谢当年不娶之恩…… 而当时朝廷内外自也是一片哗然,但因吏部也沒拗過弘治皇帝,谁也揣摩不透皇帝的心态,又事涉皇后**,也沒人敢再大力抨击了,甚至无人敢再提此事。 也只有刘玉胆大敢提,偏弘治皇帝看虽未应他所請,却也沒因言治罪。 如此一個彪悍的御史,张家自然是恨不得挫骨扬灰的。 但此人身后有着刘健、谢迁两位阁老的影子,本人也是刚直清廉,沒甚把柄可抓,且皇帝也需要這样一個愣头青式的人物来敲打勋戚,张家几次下手不成,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 這次刘玉再次上折,沒指名道姓,却是抡棒子横扫一片,而小皇帝的反应也是耐人寻味。 对于刘玉的折子,他同样留中不发,但是同一日,户科给事中薛金奏光禄寺内官冗耗财,小皇帝却迅速批复,下旨革了光禄寺新添造酒内官杨俊、郭文,让其仍回本监供事。 外臣或不明所以,内官却都是明白的,被革职的二人皆是太后身边大太监梁恭的干孙子。 消息流出,各方又不免各有思量。 紧接着,九月三十,小皇帝又准了礼部的奏請,改给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学士杨廷和父母四品诰命。 原本杨廷和之父杨春由湖广按察司佥事致仕受五品诰命,一般父母都是从子女官职高者得授诰命,因此现在下随杨廷和改了四品。 本身請封诰命需走不少流程,這請封的折子在礼部应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礼部突然選擇在這個时候递上去,自然不是图的天下太平。 果不其然,在皇帝允准之后,十月初一,科道交章言寿宁候张鹤龄恳辞引盐,给与原价物论稍平,而庆云候周寿及商人谭景清、马亨等所奏买者,未见裁革。 文官们几乎要欢呼庆祝胜利了,紧接着户部乘胜追击,立刻覆奏谓谭景清等假托皇亲声势,缘买补而侵正课,实亏国利。想一气呵成請皇上将各处盐引统统免了。 谁知,小皇帝這次让文官们大失所望,他表示,盐引如前旨给之,引目听其以渐买补,但令巡盐御史严加禁约,不许假托皇亲之势,违者罪之。 事后,听闻周家、张家都进宫谢恩,皆是许久才出宫。 张家亲戚闺秀沒出宫,倒是周家送了亲戚闺秀进宫,其名目乃是陪伴太皇太后解闷…… 翻手为云覆手雨,打巴掌给甜枣。新皇虽小小年纪,這套帝王心术却已用得娴熟。 而得到這一系列消息的沈瑞,已开始斟酌要改变对寿哥的态度了,生在天家,果然沒有简单的孩子。 思量着朝局,琢磨着通藩案,沈瑞有些心不在焉的进了浣溪沙茶楼。 一楼厅堂裡颇为冷清,只稀稀落落坐着几個人,都是穷书生打扮,桌上也只有最便宜的茶水点心,但沈瑞一进门,便有几道目光射過来,却又很快转走。 也就是這注视的一瞬间,沈瑞猛的回過神来,忙收敛心神,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陛见。 掌柜的快步从柜台后迎了出来,拱手道了声二爷,近身回禀道:“有几位爷楼上包了两個雅间。小的问是不是要清一清不相干的人,为首那位小公子說不用。您看那边坐着的那几位……” 沈瑞点点头,真正的茶客怕沒几個,多是锦衣卫又或者东厂密探,他摆手示意掌柜的不用在意,又吩咐去取了车上的点心,拿细瓷碟子装好端上来。 沈瑞正抬脚欲上楼,木制的楼梯忽然传来噔噔蹬脚步声,好像下来了個巨人一般,随即果然一個高壮的汉子疾步下楼。 “沈大哥!”那人一把握住沈瑞的胳膊,声若洪钟,“许久不见,大哥瞧着可瘦了。大哥這一向可好?” 沈瑞拍着那人结实的胳膊,大笑道:“文虎!你可是又长高了!這么走到街上,我都快不敢认了!” 来人正是高文虎,他少年时就已有了成人身高,经過這二年在锦衣卫中的历练,越发壮硕,如今已是半截子铁塔一般。 只是這脾气可半点沒变,還是那样的憨实。 高文虎嘿嘿憨笑起来,摸了摸后脑,“我娘也嗔着我长的太快了,衣裳忒费布,好在卫所裡发大衣裳,不然俸银怕都不够买官服的。”說笑间又拉了沈瑞上楼,道:“快快上楼,大家都惦记着你呢。张二哥他们都来了,還有……”他顿了一下,略有些不自然的含混道:“還有……寿哥都来了。” 沈瑞瞧高文虎略有尴尬的脸色,料想他已是知道了寿哥的身份。当下也不为难老实人,笑呵呵的岔开话题:“算起来真是许久未见你们了,大家過得可都好?如今你当差可還习惯?可定了去处?” 高文虎听他不问寿哥,也松了口气,他们是不许他把寿哥身份告诉沈大哥的,他心底觉得這样不好,可是又不能不听寿哥的话。沈大哥不问,那是最好了。当下又說起了在锦衣卫营中的日子。 上了楼,张会早在门口相迎,见了沈瑞便热情笑道:“本不当這时候将你請出来的,实在是太久沒见着,兄弟们都想你了,咱们不喝酒只喝茶,就约在了這裡,可别怪罪兄弟。” 沈瑞也笑道:“张二哥客气了,還得多谢张二哥体谅我有孝在身,约了此处。” 两人相携进门,包房裡多半是熟面孔,都是从前见過的锦衣卫的人,而其间竟還有内官刘忠,刘忠也含笑向他点头。 而居中一身月白锦袍贵家公子打扮的正是寿哥,见着沈瑞他就如顽童一般大笑起来:“沈瑞,你可是瘦了!也黑得炭一样!” 态度一如既往,玩伴般亲近。 沈瑞便也拿出以往的态度来笑道:“南边儿日头毒,沒法子。寿哥,你也瘦了,瞧着倒是高了许多。” 寿哥爱听這话,击掌道:“還是你有眼光,我已高了二寸有余!将来未必沒有虎头那么高,哈哈!” 大家皆放松嬉笑起来,彼此见礼一番,张全又给沈瑞介绍起在场的几個生面孔:“這是蔡谅,這是蔡诵,是淳安大长公主长孙、次孙。這是柳齐,安远侯的小儿子,他大哥和我大哥是连襟。這個,嘿,你看着他高壮,其实他最小,才十二岁,就和虎头小时候一样,天生高人一头,游铉,隆庆驸马的儿子,我大哥的亲小舅子。” 那叫游铉的少年虚岁才十二,就已和在场几個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量相仿,果然又是一個高文虎那样天生的大個儿,但他面皮白净,剑眉星目,比高文虎俊秀许多,但也如高文虎般憨实腼腆,被张全說的不好意思起来,脸都有些微微红了。 之所以介绍說是隆庆驸马的儿子,是因为隆庆公主早早亡故,只留下一個女儿,许给了安远侯世子柳文,也就是在场柳齐的长兄。隆庆驸马一直不曾续弦,只将当初先太皇太后赏下的宫婢抬了贵妾,打理府内中馈。 隆庆驸马得两代帝王信重,管着宫内宿卫,负责内宫安全,可以說是位高权重,他那贵妾所出的二女儿就联姻了英国公府,成为世孙夫人。为着好看,宫内许了游二姑娘记在隆庆公主名下,其实,二姑娘是在公主去世十年后才出生的。而游铉虽也是那位贵妾所出,却并沒记在嫡母名下。 不過,游铉虽是庶出,但小小年纪就有了锦衣百户的荫官,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又成了英国公府世孙夫人,未来的英国公夫人,也沒有人小觑了他。张全更是带着他一起,处处维护。 沈瑞一一招呼過去,心下敞亮,小皇帝带着蔡家兄弟出门,也是安抚近亲淳安大长公主之意。而他也颇为感激淳安大长公主对杨家母女的回护之情,对蔡家兄弟格外亲热几分。 蔡家兄弟都是耳聪目明的机灵人,原也知道沈瑞是杨廷和乘龙快婿,今日又看到皇上对沈瑞的态度,焉有不好好结交的道理,一時間双方相谈甚欢。 再看柳齐和游铉,沈瑞不经意间就想起那位嫁给张鹤龄内侄的重庆公主庶女,同样是公主府的庶女,隆庆公主的庶女就能嫁入英国公這等高门,重庆公主的庶女却嫁给乡绅之子;游驸马的庶子有锦衣百户的荫封,而周驸马的庶子却被当害死沈珞的替罪羊被死亡…… 想到周家,沈瑞特地在人群中找了一眼,却沒见到曾与寿哥、张全形影不离的周时。這周时乃是先太皇太后亲弟长宁伯周彧的孙子,也是寿哥的亲卫。沈瑞不免思量,寿哥那边不是刚刚准了周家的盐引,又许周家亲戚闺秀入宫,怎的此次出来却沒带周时? 他脑子裡飞快转了几转,口中却与诸人亲切寒暄。 大家虽简单问起了南下情形,却都巧妙的避過深谈沈家通倭案,都是勋贵子弟圈子裡顶尖的人物,或多或少知道這案子還沒完,還在三司会审。 沈瑞自然也不会多提,不過說些风土人情,好在人多,你一言我一语,也是热热闹闹聊了两刻钟。 张全觑了寿哥眼色,一时站起身来,笑着对沈瑞告罪道:“我等還有一份应酬,少不得要饮酒,便不邀沈二弟你同往了。寿哥同你一般,也是不能饮酒的,就劳你陪他在此饮茶了。” 不過是個清场借口。沈瑞笑着应了下来,送了他们一行人下楼。 高文虎回头瞧了沈瑞几眼,似是欲言又止,沈瑞安抚的拍了拍他。高文虎忙道:“改日去看望沈大哥”。沈瑞也含笑应了。 待回到包房,只剩寿哥一人坐在主位,刘忠瞧了瞧沈瑞,也默默退了出去,在门外守了。 寿哥含笑看着沈瑞,并不說话。 沈瑞则收了所有表情,肃穆着一张脸,撩衣襟跪拜下来,“叩见皇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