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凤凰于飞(八) 作者:雁九 投推薦票: 万寿圣节那日坤宁宫之事,因是口角之争,到底也未怎样,杨家为尊者讳,不肯去参劾外戚张家也就罢了。這次可是实打实的动了手,杨家大姑娘叫人推下河,杨家再不出声,便真成了软柿子了。 见了女婿過来,杨廷和也沒有更多吩咐,只表示,要弹劾张家教子无方,弹劾张家女蓄意谋杀。 沈瑞则道:“小婿之所以来得這样快,是英国公府二公子张会与我送的信。他還要伴驾回宫,因此只打发人来与我說了一声……”他顿了顿,道:“他說,此事皇上尽知。” 杨廷和面色稍霁,略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小皇帝会尽知此事,就看小皇帝身边都是什么人——只怕他们杨家不知道的事儿,小皇帝也尽知了。 既然张会能特地打发人来与沈瑞說,那自然都是向着杨家說话的。 本身,杨家也是苦主。 但這件事上,小皇帝的态度,却未必会明朗。 杨家,不可能逼迫皇帝表态,但杨家的态度必须要立起来。 “杨家的话,自当杨家来說。”最终,杨廷和只這样道。 沈瑞点点头,明面上的事儿自然要做足,而其他,张家欠沈家的還不曾清算,如今又来招惹,便是一时扳不倒,也不能让他们這样逍遥下去。 “如今西北用兵,军费正是吃紧。上次皇上微服私访时,還曾问计于小婿,如何赚银子填补国库。小婿当时也說,边关粮草非盐引不能解。”這件事沈瑞当然是汇报给杨廷和過的,现在提起,不過是想盐引之事重提。 杨廷和也会意,皱了皱眉头。先前小皇帝已是许了张家周家的盐引,只是户部尚未给付,且朝中還有追责重罚两個经手商人的声音。 這件事当然可用,不過边疆粮草之事也有各方角力,贺家抄家的银子也快进京了,会不会争出個结果来尚不可知。 “小婿也听闻,周家张家田庄都有侵占民田的事。”沈瑞继续道。 這事不大,但是周张两家曾为此对上過,抛出此事,也算驱虎吞狼。 便是不能倒了张家,也可让這一桩桩一件件,积毁销骨。 “田庄這事不過小事,不比盐引。”杨廷和摇头道:“三月初一是先太皇太后大祥,這才几日,皇上不会许人因這点小事去动周家。既不动周家,自也不好动张家。” 說罢,他又正色向沈瑞道:“恒云,我知你心思,只当下,你不当琢磨這些事情。” 沈瑞脸上微热,忙低头应声。 杨廷和叹了口气,道:“有些事,心中有数便是,思虑過多牵扯精力,反是本末倒置。现下赢得一时算得什么?当下仍要以文章为重。我见你近日行文已是大有进益,好好磨上這一年,明岁秋闱后岁春闱取個好名次,方是你他日立身朝堂之根本。” 沈瑞连声应是,心裡也是叹气,莫說现下沈家无人能在朝中支撑,即便是有人,面对即将到来的乱局,自己又怎得安心看下书去…… 杨廷和又简单问了沈瑞几句学业上的事,方让他去了后院。 后院裡徐氏正在与俞氏聊着今日之事。 张会派人来报信后,沈瑞立时换了衣衫便要出门,還是徐氏叫住他,匆匆命人备下药材补品等物,套了车与他同来。 徐氏顾虑颇多,如今杨家和张家对上了,张家既坏了名声,必然想法子来坏苦主杨家的名声,以混淆视听。 她思量着沈瑞独自過来探望杨恬,或不得见着人,或见着了传扬出去被外面刻板的士林人家說嘴,而她這未来婆婆去探望儿媳,旁人也论不出什么来。 因此进了杨府,她也沒立刻就去看望杨恬,而是在這与俞氏叙话,等着沈瑞见過杨廷和后来与俞氏請安,也好带着儿子一道进去看杨恬。 张会传话過来时也不能事无巨细都讲出来,只略略說了大概。此时徐氏听俞氏气恼的将所知道的都讲出来,不由也抽了口凉气。 她经的事儿多了,并不惧怕人心算计,便是先前贺家步步紧逼,她也能淡定自若。可怕就怕啊,有些人根本不算计,一味莽撞行事,乱拳打死老师傅,才最让人头疼。 “不想,张家竟是如此家教。”徐氏甚至都觉得有些离谱了。虽說张家一向是嚣张跋扈,但竟连小小女童都教养成這般模样,下仆又這般张狂,可见是烂到根子裡了。 弘治朝先帝虽也纵容张家,但到底是辈分不差,想约束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如今,小皇帝登基,這是皇舅,碍于辈分,又有太后横亘在那裡,孝道所在,有些时候小皇帝便是想管怕也要委婉一些的。 张家這样下去,实非大明之福。 而沈家与张家,亦隔着一條人命。 徐氏兀自思量,也不好多对俞氏說什么,便只好顺着她的话头劝上几句。在她說起上巳宴遇到的武将夫人如何如何时,也少不得将自己所知那人的秉性点拨俞氏一二。 俞氏是低等官员人家出身,眼界有限,初嫁入杨府时不過与一些翰林人家打交道,都是矜持守礼,還显不出什么来。待先帝去了,杨廷和变得炙手可热,往来的人家成倍增长,各個层次人家都有,俞氏不免有些露怯。 她也苦于沒人指点,女眷间的交往又不好去问杨廷和。 虽有徐氏這個亲家,她和徐氏還有些远亲,当叫徐氏一声“表姐”,但两人岁数相差委实太多,几乎差了一辈人,且徐氏是阁老之女、九卿之妻,俞氏只觉仰望,也沒办法亲近。 两人作了亲家以后,虽接触多了,但這般推心置腹的谈天却从沒有過。 今日得了徐氏几句话,俞氏便觉如醍醐灌顶,通透之极,不由心生感激,又忍不住多问几句,竟将徐氏当作长辈先生一般的人物了。 徐氏也是盼着杨家好的。杨恬生母早逝,若這位继母能撑起事来,于杨恬也是好的。当下便也不吝言辞,与俞氏聊了不少接人待物之道。 沈瑞来时,两人相谈甚欢,沈瑞问了好,简单寒暄两句,俞氏便知情识趣的带着徐氏沈瑞母子往杨恬院子裡去。 杨恬已经吃過一剂药,被塞进被窝盖着厚被发汗,俞氏身边的人来回禀過徐氏母子要過来,又再三表示,徐氏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杨恬起身更衣,以免再受寒气。 杨恬這会儿還在头重脚轻,也不敢大意,便也只得失礼一回,红着脸這般见客。 她被子盖得严实,帐子被撂下半边,屋裡又竖起架屏风来。 俞氏一进来便道:“這是做什么!這都什么时候了,又满屋子的人,怎的還迂腐成這等样子,倒叫亲家笑话!撤下去,撤下去。” 养娘和管事媳妇脸上都有些讪讪的,忙指挥着粗使婆子抬了屏风出去。 徐氏也不由好笑,圆场道:“到底是翰林人家,严谨守礼。我也实在是怜惜瑞哥儿,知他不亲眼来瞧上一眼,也难心安。可怜天下父母心,亲家太太不也都是为着孩子好。” 俞氏忙笑道:“可不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唉,瑞哥儿也是有心了,是我杨家的福气。” 床上杨恬脸都红成了苹果,被徐氏按着不让起身,一双眼睛都不知道放哪裡好,也不敢去瞧沈瑞,羞窘得额角都见了汗,比那药发散的還快些。 沈瑞早就练就了厚脸皮,這种程度的打趣已是面不改色,只露出得体的笑容,一双眼睛认真瞧了杨恬一番,又仔细听着徐氏与杨恬的对话。 徐氏问了杨恬身上觉得怎样如何,却对今日发生之事只字不提,又叫她好生养着。 杨恬声音有些沙哑,又忍着羞意,說话声音更是低得几不可闻。 徐氏自然不会为难于她,问了几句就去瞧俞氏。 俞氏早有准备,便笑着說屋子狭小,恬姐儿又病着,過了病气给亲家太太便不好了,請亲家太太到外间来尝尝先前恬姐儿亲手制的花茶。却又吩咐沈瑞帮着把那边窗户留個缝,透透气,别让屋裡太憋闷了。 两位亲家就這样笑着手挽手的出去了,到那边杨恬待客的小花厅去坐着,带走了大批丫鬟仆妇,而沈瑞因去关窗,顺其自然便留了下来。 有了前几日慈云庵那一出,杨恬的养娘林妈妈也知道沈瑞与杨恬的情谊,今日又是姑娘受惊生病,正是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太太都這样态度了,她也不愿做那恶人去,便借引子往外间去了。 屋裡两個大丫鬟半夏和麦冬一人抱着個针线笸箩,远远的往窗边一坐,埋头开始打络子绣花,那神情专注的,好似姑娘已经踏踏实实睡下了一样。 杨恬心如擂鼓,耳根子都红透了,阖上眼作假寐状,却忍不住留心屋裡的脚步声。 只听得窗子吱呀,而后他的脚步声一路往床前来,凳腿摩擦地面的轻响,他大约是拉开了圈椅吧…… 正思量间,忽然一只带着凉意的大手覆上她的额头。 杨恬這一惊非同小可,身子猛的一颤,登时就睁开了眼,双目圆瞪,又下意识的往床裡去躲。 “恬儿,别怕。” 听得這一声,杨恬不由一阵心悸,又莫名的就安心下来,也不再躲避,抬眼去看他,就望进他如深潭一般的眼底,也见到他另一只手抚在他自己额上,方知他是在探她是否发热。 沈瑞一探之下微皱眉,问道:“有些烧起来了,大夫可与你开了退热的药?” 杨恬耳根又是一红,低低啐了一声,声若蚊呐:“你這般……你這般无礼,我……我怎能脸不发烧。” 沈瑞愣了一愣,随即笑了,收了手,也不去坐那圈椅,就在她床边坐下,拿腔拿调逗她道:“是小生乱了方寸,一时唐突,小姐莫怪。” 杨恬又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低声啐道:“哪裡学的鬼调子。” 沈瑞摇了摇头,也不接茬,想了想還是道:“我不放心,你别怕,让我探探有沒有发热,這不是闹着玩的。你也知我不是那登徒子,别怕,放心,我不乱动……”說话间却是手伸向杨恬颈间。 杨恬都被他闹得沒脾气了,虽眉头拧成疙瘩,却仍由着他摸了颈侧、耳后以及后颈,其实知道沈瑞是真关心她,她心裡還是暖暖甜甜的。 沈瑞探了温度還是觉得有些热,這些地方和脸上因羞涩发烧完全不同,应是自身体温高了的表现。 其实摸摸腋下最能确定体温,但即便這是他的未婚妻,到底沒過门,一個小姑娘,腋下又挨着胸脯,他哪好去碰,還不真让人当登徒子了。 单只想着身量抽條渐渐有了少女婀娜体态的杨恬,他就有些心猿意马。但很快回過神来,也不由暗骂自己一句。 杨恬一直注意着沈瑞的表情,见他脸上也是微微透出红云来,只道他碰了她也是有些羞的,想着他一向胆大,最喜动手动脚的,今日倒是這般了,她反倒是放开了,忍不住抿嘴轻笑起来,调侃道:“好個沈郎中,不知病人可是发热的病症?” 沈瑞一怔,随即一乐,假装作那抚须动作,隔空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髯,眯着眼睛,一脸高深莫测道:“姑娘這是得了寒症,已有发热了,不知先前大夫可与你开了退热的方剂?” 杨恬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却又呛着忍不住咳了几声,唬得那边窗边两個丫鬟急急的奔過来,一個端茶,一個就要捶背。 杨恬摆手笑說无事。 沈瑞收起嬉笑的脸,一本正经吩咐两個丫鬟道:“你家姑娘已经有些发热了,你们两個多留心些,不时用热手巾给她擦擦额头、脖颈、手脚心,不要一味捂着,越捂着身上只怕越热。多与她喝些热水,若是有汗了,及时换了衣裳,别湿漉漉的裹在身上,反浸了湿气。衣裳拿熏笼熏得干爽暖烘的再穿。更衣时小心受风……” 两個丫鬟目瞪口呆的望着沈瑞,不由咂舌,不說姑爷怎知道的這样多,就說這份细心……真是……真是从不知道男子也能這般体贴入微。 杨恬听得也有些呆了,待回過神来,又是一阵甜蜜,那层羞意早就抛开,只觉得這是她的良人,两人已是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一样。 “二哥……”她低唤了一声,已是带了几分甜度。 沈瑞也是一晃神,随即自嘲一笑,道:“是我心急了,想来這些你们也都晓得。不過受寒之后发热也是寻常,不必過于慌乱了,药按时吃便是。” 顿了顿,他又笑道:“吃了药再吃蜜饯怕是要影响药性,一会儿我出了门就去给你买香果斋的糖霜梨條,它家的糖霜是冰糖制的,不碍的,梨子对你嗓子也好。其实应炖点冰糖秋梨,嗯,待回头我再去几個庄上问问,与你寻些鲜果子来,多吃些鲜果对你的病也好。” 两個丫鬟面面相觑,转而都是一脸梦幻,相互挤眉弄眼一笑,悄然退回那窗边,给姑娘姑爷留下空间。 杨恬笑眯眯听着,他說什么她都只說好,這会儿竟觉得头也不似先前那样沉了,果然人說心境好病就好了一半儿,诚不我欺。 說罢了病情,到底還是說到了今日的事。 要說一点儿不怕,那是假的,身体凌空时杨恬還沒甚反应,而入水那瞬间,巨大的恐惧和冰凉的河水一起包裹過来。 那是源自人本能的恐惧,完全不受意识控制,脚不能沾地,便极度缺乏安全感,她就只想抓住点什么,本能的想呼救。 然后,水就呛了进来,直压进腔子裡,让她喘息不得,几欲窒息。 什么声音都沒有了,耳朵像被罩上了一样,不,整個头都被罩上了,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好似還睁开了眼睛,只看到一片一片让人绝望的白光。 单单這么回忆,她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能把在宴席上听来的荣王的事情、吴锡桐的事情、张玉娴的事情统统讲给父亲和继母听,可是……落水后的感受,她的恐惧,她只觉得无法启齿,好像下意识就闭上嘴巴,不想剖开内心。 直到,现在,在沈瑞温柔的凝视下,她不自觉的就将這些說出来了。他沒有笑她胆怯,他一直耐心听着,目光是那么暖,那么让她心安。 “不怕,恬儿,以后再不会了。哭吧,痛快的哭出来,就不难受了。”她听到他柔声說。 那双大手贴在她面颊上,拭去她眼角的水痕,比之她脸颊的温度,還是凉的,却并不让她觉得冷。 杨恬那样怔怔看着沈瑞,豆大的泪珠儿一颗一颗滚落,黑葡萄似的眼睛湿漉漉的,让人看了便不由心悸。 心防在那一刻崩塌了,她忽而哭出声来,“二哥,我……我害怕……” 沈瑞也不再忍耐,俯身過去,一把将她揽进怀裡,又紧紧裹住被子,将她整個裹好抱紧,由着她埋头在他肩上哭泣。 寻常這样的小姑娘,遇到害怕的事儿,大约会伏在母亲怀裡大哭吧,可他的恬儿沒了母亲,在這样家裡,又能向谁诉這委屈害怕?就這样把一切藏在心裡,只苦着自己。 他又是心疼又是心酸,他应该早点儿把她娶回去的! 两個丫鬟有些手足无措,那边养娘林妈妈寻声踏进门,瞧這情形也尴尬起来。 半夏倒是反应過来,拉着麦冬就蹑手蹑脚退了出来,又拽了林妈妈衣角,使劲的努嘴瞪眼示意。 林妈妈皱着眉头,拍开她的手,却也沒有进屋,而是转身出去,往那边悄悄与俞氏递個话。太太纵容是太太的事儿,她却不能不去禀报一声。 那边俞氏正与徐氏谈得投机,听养娘在她耳边小声說了,不由也是一叹,只道:“恬姐儿是受了委屈了,便让她哭一哭,心裡也就痛快了,总好過心裡窝火,便是沒病也闷出病来。” 只字不提沈瑞逾矩,徐氏也料到一两分,便也只笑不语。 太太這样表示,林妈妈就会意了,依旧回去守在姑娘闺房外。 而闺房裡的杨恬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只觉得头更沉了,可心裡却是松快了许多。 只是,发觉是被沈瑞紧紧抱着,她更加不好意思起来,挣了挣,轻声道:“二哥……我好了……你……你放开我。” 沈瑞见她情绪平复下来,也怕她羞赧着恼,便笑应了一声,又紧了紧怀抱,才有些不舍的将她放躺回去,又替她掩了被角,低声在她耳边道:“有我在,以后有什么不痛快,都与我說,說出来便痛快了。可好?” 杨恬红着脸点了点头,竭力稳了稳心神,才岔开话题,把今日她所遇种种都說给沈瑞听,并将自己所想所虑也一并讲给沈瑞听。 這大约是她自母亲過世后谈得最畅快的一次。 沈瑞也认真听着,虽然杨恬的许多观点還是小女孩的心态。当然,他也沒指望她一下子就转变成政治女强人,但以后她也总是要交际应酬的,希望她可以一点点长大。 他便在杨恬讲述完自己的想法后,把他的判断反饋给她,两人互相参详讨论。 张家此番恶形恶状再次撞到淳安大长公主手裡,必然不会被放過。尤其上一次,张鹤龄因金太夫人被送出宫,還指使人弹劾過大长公主府侵吞民田。 這次可是新仇旧恩加一起了。 至于张家的内斗,倒是与外人无关了,几個小姑娘互相瞧不顺眼,也不可能影响整個张家参与选后选妃的策略。倒是张玉娴,便是不惹得寿哥不喜,也是沒可能入宫的。 “吴锡桐既留在公主府,大长公主自能妥善安置了她。不必再想這事,這事,公主府也会给你個交代。”沈瑞忍不住伸手又去摸了摸杨恬的头,“你還是心太软了。那样身份在那样人家裡出来的,岂有好相与的。” 杨恬轻轻叹了口气,“我也知道的。只是,当时实看她可怜,那种情况下,我沒法子调头走掉呀。我也在想,若是我带着那副尊容的她回去席上,一样不知道会引出什么事来。那张玉婷……” 她還是忍不住颤了颤,“简直是個疯子。外戚人家怎的就跋扈成那样。”她顿了顿,小声道,“周家姑娘也是……” 沈瑞则心下暗忖,回头也得如武靖伯府一般养几個会点功夫的丫鬟放在恬儿身边才好,毕竟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蹿出“疯狗”来。 他握住她的小手,安慰道:“莫怕,张家的两個疯姑娘已不足为虑。” 张家這两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姑娘,此事之后大约是要绝迹在京中宴会上了。若是张家有聪明人,就该送她们去庵堂住上三年五载的,等京裡人忘得差不多了再放出来。 不過与张家的梁子不消,难保以后不会跳出旁的人来,张家门风如此,怕也沒什么头脑清醒的罢。 “你不喜勋贵人家姑娘的做派,以后不赴她们宴席就是。不必思虑太多。”沈瑞又劝她道。“我們既与武靖伯府立了契,有利益牵绊,便是你不去应酬赵彤等人也不会影响什么。” 杨恬应了一声,又笑道:“彤姐儿還是极好的。這次实是谁也沒料到,你不要怪她。”又道,“蔡家那位郡君七姑娘也是极不错的人。” 沈瑞笑道:“你這又操心上了,放心,我只会与张会算账。” 杨恬轻轻吐了吐舌头,双手捂了脸。 沈瑞笑着拿开她的手,而后颇为郑重道:“恬儿,我知道你心思缜密,遇事爱多思多想,事后又总反复思量。我不是說這不好,三思后行什么时候都是好的。但有些时候,做一些事,固然不能凭一己之所好不管不顾,但也大可不必委曲求全。” 见杨恬有些愣怔的瞧着他,他收起笑脸,严肃道:“恬儿,你只记住,杨家也好,沈家也罢,都不需要自家人委曲求全才能立足朝堂。日后,你不要再委屈自己,更不要把這些委屈都闷在心裡。你应了我,可好?” 杨恬又觉得眼眶微热,忙咬住下唇,也郑重点了头。 翌日,朝堂之上果然乱成一锅粥。 大批御史弹劾张家教女无方,激烈些的更直接写张家蓄意谋害官宦千金。還有一两個不知谁人指使的,竟上纲上线說這是外戚对文臣的迫害。 這样情况下,真正的苦主杨廷和所递的折子反倒是相对平和的。 武靖伯世子赵弘泽也递了折子,弹劾张家污蔑侮辱国之功臣。 张家兄弟告病未来上朝,却也递了折子,并非什么“谢罪”折子,而是弹劾武靖伯府阴谋算计迫害张家,還将张家女推入河裡蓄意谋杀,将种种過错竟一股脑都推倒武靖伯府六姑娘赵彤身上。 而张家麾下御史更是弹劾淳安大长公主府奢侈无度,空耗民脂民膏——国库如此紧张,边关处处告急,宫内都缩减用度,偏就你大长公主府摆什么盛大的上巳宴! 還有户部覆议都给事中弹劾长宁伯周彧在景州东光境内所谓御赐庄田实为侵夺小民世业,如今致其荡家产鬻儿女怨声动地云云。 当然,盐引的事情也被翻出来,张家周家都有份,户部請收回盐引,以解边关粮饷难题。 往日若是吵来吵去,小皇帝早就不耐烦了,今日却是出奇的淡定,颇有些笑看风云的意思。 如是吵了两日,第一天被弹劾的,第二天便使出更多的人、挑出更多的事儿来抨击对手。 而开始沒加入战团的周家,在被咬了侵夺民田之事后,认定是张家想转移视线,当然不能忍,立时下场撕掳。 要說为非作歹谁還能比张家更多?张家的田庄同样不干净! 大长公主府倒是沒在朝堂上递折子打口水仗,不過张玉娴欲私见皇上却君前失仪惹皇上厌弃的事却悄然在京中上等人家圈子裡传开。 原本几家想与张家结亲的人家都悄悄打了退堂鼓。 一個想嫁皇上的姑娘,心有多大?君前失仪……又是怎么個失仪法啊?這清白是否還在?更何况,還是遭了皇上厌弃的…… 张玉婷恶毒跋扈,张玉娴不守妇道,张氏一族姑娘的名声也就此全臭了。 朝堂上乱纷纷沒個结果,阁老们也不言语,不知是不是作壁上观勋贵阵营自相厮杀,還是也有意压一压以杨廷和为首的帝党。 前朝事当然也第一時間飞抵后宫。 据說张家周家都递牌子进宫,但是均未得召见。倒是淳安大长公主、德清长公主、永康长公主等诸公主进宫容易,却不知道各自为谁的說客。 张太后几次寻小皇帝說话,小皇帝每每都乖乖過去,却一直沒让张太后得到满意的结果,相反還渐渐還有事母至孝的名声传出——无论太后怎样发火,小皇帝都能孝顺对待。 直将张太后气個仰倒。 太皇太后呢,安安静静的,也不找皇上說话,便是皇上来請安,也只停留片刻。 然后,她,只下了一道懿旨,把宫中周家的女孩子都遣送出去,以后也不再召人进宫陪伴。 這陪伴太皇太后的姑娘们都出宫了,“名声不好了”的张家女孩子们還如何能在宫裡呆着? 张太后装了一天傻,第二天就有御史参劾了。 张太后又气又恨,這個嫡婆婆,就像团棉花一样,看着无害,可却是绵裡藏着针,不声不响就扎你一下! 但她也无可奈何,她素来喜歡的那個心直口快又像她的侄女张玉婷這次是真蠢透了,牵累了张家其他女孩子,她也不得不暂时把這些在风口浪尖上的女孩送出宫,以免牵累了她自己。 小皇帝则就這样一言不发,任由事情发酵。 直到几天后,松江贺家抄家的银子运抵京师,分入国库和内库,小皇帝才有动作。 寿哥先大方的由内库拨出四十万两银子暂时解决边关粮草問題——這也让朝野不禁探究起贺家财产到底有多少,百余万入了国库,又有多少成了内帑? 次日,皇上又赐衍圣公孔闻韶并三氏子孙祭酒司业学官袭衣及诸生宝钞。 敬孔是历代帝王都会做的,但在這個时候有此举动却非寻常,盖因当下這位衍圣公孔闻韶乃是阁老李东阳的女婿。 就在众人正猜测是不是皇上要让李阁老出手干预這场纷争时,皇上又抛出两個重磅: 一是,拟升礼部右侍郎王华为本部左侍郎,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学士刘机为礼部右侍郎,俱日讲如故。 一是,兵部主事王守仁剿匪有功,拟升南京兵部右侍郎。 一石激起千层浪。 王守仁太湖剿匪归来后,朝中一直未给封赏,皇上想让王华进内阁、让王守仁进通政司,三位阁老如何会同意!朝中也是反对声浪不断。 而眼下,這样的朝局下,皇上抛出這個折中的法子,王华等于沒动,王守仁虽然连升数级,但南京毕竟是冷衙门,有可能一辈子回不了中枢,也挡不到北京這边人的路,也碍不到几位大佬的眼。 這個法子被内阁通過的几率就大大提升了。 朝中诸公越发猜测,贺家只怕比大家想象得還要豪富,皇上一口吞掉贺家,吃得极饱,這才满意的“打赏”王守仁——毕竟是王守仁破了水匪,才找到了贺家通匪通倭的铁证。 在這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动作裡,松江沈家织厂所产松江棉布被定为贡品,就显得格外不起眼。 有人认为這也是皇上顺带赏赐沈家,以及补偿松江地区在這场倭乱中的损失——毕竟出了贡品,整個松江府的棉布都提升了個档次,南北客商订购多了,对松江民生自然也有益处。 也有人认为,這是皇上在变相补偿沈家——前几日上巳宴中落水的杨家姑娘,可是沈家嗣子的未婚妻,未来沈家京城這一支的宗妇,听說,這位姑娘已是几日反复高热,皇上也赐過两次御医去看诊了…… 朝上纷纷扰扰,沈瑞都无心去理会,他现在全服心神都放在为杨恬寻医问药上。 那日夜裡杨恬果然发起高热,但翌日白晌吃了药也就退了烧,谁知天黑之后,又再度发热,如是几日,又添了咳喘症状。 宫裡派過两位不同的御医来诊脉,都說是寒气入体,而本身姑娘心火盛肝火旺,如今勾得肺火又起,而肾水不足,只能先遏制发热,再慢慢调理慢慢医治。 街面上的有名的大夫也都找来了,却是各执一词,說寒症的有,說热症的也有,药方也是争执不下。 沈瑞心急如焚,他担心杨恬是受了寒凉,烧成了肺炎,再转哮喘。他知道這些病征,若在前世,他也知道吃些什么西药有效,可中药呢?他完全不知,在时下根本沒有能应对的办法。 而时人对肺病也多有误解,认为肺病就是不治之症,更有甚者认为肺病都是传染的。 杨家内宅裡本来起来一股谣言,說大姑娘怕是在水裡撞客了什么,不然怎的就一天黑就发热。 俞氏狠狠的发落了一顿下人,板子打得噼裡啪啦,而杨廷和得知后更是二话不說直接将人捆了一家子发卖得远远的,這才遏制住這股歪风。 那是大长公主的府邸!撞客這话传出去杨家成什么了,大长公主府又成什么了! 杨廷和黑着脸让俞氏一查到底。 俞氏也暗地裡疑心是蒋姨娘的手笔,只是一直沒抓到证据。 然而,沒多久,杨恬身边的大丫鬟半夏并两個小丫都不同程度的开始咳嗽、发热。 杨家宅裡又悄悄传起来,大姑娘這肺病只怕是過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