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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凤凰于飞(十)

作者:雁九
章節目錄 马车摇摇晃晃,车上的人也昏昏欲睡。 杨恬是半昏迷着被抬上马车的。 這几天夜裡她几乎睡不着,一躺下便有些气短,喘息艰难,只能半依靠着床头坐着。 无论身上穿着多厚的衣衫,抱着暖暖的汤婆子,她依旧觉得冷,后半夜总会发起热来,就只白天還好些,便也就在白天补眠。 自她房裡的大丫鬟半夏病后,俞氏把身边的二等丫鬟金橘派来伺候。 這金橘素来是個灵巧人,但眼下這境况,大约她是太灵巧了些,怕被传染,便几乎不去靠近杨恬,近身的活儿一概推诿,伺候得更谈不上尽心。 杨恬房裡的另一個大丫鬟麦冬是個一根筋,远沒有半夏那样机敏善辩,见金橘這般,直气恼得与她闹了两场,若非养娘林妈妈拦着,怕早就闹到了俞氏甚至杨廷和面前。 于是最终结果也不過是麦冬连小丫鬟都不用了,事事亲力亲为,全然不去理会金橘。 金橘呢,倒乐得清闲,只把麦冬累得不轻。 這次被送来庄子,金橘一百万個不乐意,生怕就此被扔在庄子上。她是杨家家生子,便揣着银子拎着点心匣子很是活动了一番,却也只得個话說老爷太太是极重视大姑娘的。 她如何也不敢顶风提出留下来,只好怏怏的跟了出来,却躲在后面马车上,不与大姑娘同车。 车厢本身不大,麦冬索性把小丫鬟也都撵在后头去,只自己一個,怀裡紧紧揽着昏睡的姑娘,靠着车厢,一边儿偷偷掉眼泪,一边儿又给自己打气說姑娘一定会好。 马车摇晃着,麦冬哭着哭着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偶一颠簸醒来,立时就查看姑娘一番,见沒再烧起来,她便放了心,沒多久又撑不住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觉到有风吹到脸上凉凉的,下意识惊醒過来,第一反应便是去整理姑娘的被褥披风,怕风吹着姑娘。 忽然察觉对面有人,她惊得险些大叫起来,定睛一看见是沈瑞,這才长出口气,问了声好。 沈瑞点了点头,打发麦冬到后面车上去。 麦冬犹豫了一下,還是应了,小心翼翼将姑娘转到沈瑞怀中,又事无巨细的向沈瑞解释了一下车裡放水放点心放药的各個匣子,這才一步三回头的下了车。 沈瑞看着怀中人原本苹果一样圆润的小脸硬是瘦出了尖尖的下颌,便是一阵阵的心疼,听着她呼吸间明显的拉风箱一样的喘鸣音,更是难過,又有些……恐惧。 不知怎的,他就想起了沈珏,那個鲜活的少年,转瞬间就无声无息的躺在那裡,最终变成一具棺木、满院白幡。 這种不详的联想让他心脏猛的缩紧,不自觉的就紧了怀抱,想抓住她,不让她的生命流逝掉。 怀裡的人不舒服的动了动,因反复高烧而有些龟裂的唇微开,艰难的吐出一句,“麦冬,水……” 沈瑞依着先前麦冬所言,取了一直温在暖炉上的小茶壶,喂了杨恬两口水。 杨恬闭目喝了两口,方有些清醒,她微微张开眼,含混问道:“到哪儿了?出城了么……” 却听耳边一個低沉而熟悉的男声道:“出城了。還得一会儿到,莫急。” “二哥。”杨恬脸上绽出一個恬静安然的笑容,看得沈瑞越发揪心,不禁又紧了紧手臂。 可杨恬好像忽然醒過神来一样,突然就挣扎起来,沙哑着嗓子急促道:“二哥,快松了我,這病是過人的……” 虽然俞氏下了禁口令,决不许任何人在杨恬面前說什么病气過人的话,但是她咳喘上来,自己也晓得是肺病,肺病会過人——這几乎是时人的常识。 身边半夏无端“家去伺候她病重的娘”,而手帕交小姐妹们从最初的来探望她到后来只见礼物不见人,聪明如杨恬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比死更可怕的,是等死。 日日夜夜,喘息艰难,骤冷骤热,她想,不若当时就落水死了,也免得遭這样的活罪。 可每每有沈瑞送来的药、礼物拿到她面前,她便又想活下去了,想那些沈瑞說的泛舟湖上、纵马猎场,想那些他许给她的美好未来。 当俞氏来与她說沈家又给了她一所庄子添妆,姑爷要带她去庄子裡静养,她想,能在死前与他一同生活几日也是好的。 這会儿他终于在她身边了,她安心无比,可也突然害怕起来,怕自己的病過给他,怕他也病了怎么办。 “恬儿别怕,沒事,他们都是不懂浑說的,你的病根本不過人。”沈瑞怜惜的将她的头重新按回怀裡,柔声道,“我想你老在屋裡关着,忒闷了些,我在庄上读书也闷,不若我們凑在一处,给彼此做個伴儿解個闷。” 他总是這样,为了她好却不說,只說求她为他。 杨恬身上暖暖的,心裡也是暖暖的,嗔笑道:“莫哄我了,我又不是三岁的娃娃。” 說着,又不免肃了神情道:“二哥,我知道你待我好,但万一過了病气……” 沈瑞抬手轻轻掩了她的嘴,低声道:“若是病了,就病在一处,我先与你试药。” 杨恬连忙啐了两口,喘了半晌,嗔道:“浑說什么!生病也是能浑說的!” 沈瑞又紧了紧怀抱,唇轻触她的鬓角,在她耳边低声道:“恬儿,你宽心,不要多想,一定能好起来的,就当是为了我,成全我,也要尽早好起来……” 杨恬眼角已见泪花,嘴角却噙着笑容,重重“嗯”了一声。 這一路便也不再难熬,听着沈瑞给她介绍京郊的景色,庄上的逸闻,又說起松江到京城這一路的风光,杨恬间或說一两句自己与哥哥的趣事,倒是精神了不少。 很快来到庄上,虽是才得了消息不久,但因沈瑞先前一直在庄上读书,各处都收拾得十分齐整。 人都搬进自家庄裡,沈瑞就沒想過什么避嫌,径直将杨恬安置在自己的主院上房,自己挪去东厢书房,两人同個院子裡住着,两处窗子一开,彼此可见,也就彼此安心。 沈瑞還叫人在院子裡现立了個秋千架子,杨恬坐着软轿进来时,沈瑞還特地指给她看,道,“待好了,就出来玩這個,我推你。” 杨恬忍不住笑道:“可真当我是三岁娃娃待了。”却也是饶有兴味的看了一晌才进屋。 麦冬进屋来一边铺床一边喜滋滋叨念道:“這下可好了,姑爷待姑娘真好!這裡可比家裡好。” 林妈妈小声训了她几句,她也不在乎,還是忍不住唧唧喳喳绕着杨恬說来說去去。 杨恬也不怪她,却也不再羞赧脸红,只笑了笑,便佯作闭目养神。 金橘蹭进屋裡来,张望了一番,见屋内布置得雅致,样样摆件不俗,衾被幔帐皆是上上等,心道沈家豪富果然非杨家能比,更能看出姑爷对姑娘的上心,若是将来能以一等大丫鬟的身份随姑娘陪嫁到沈家,倒是远比在杨家当個二等丫头许個小厮做個寻常管事娘子强。 她偷眼瞄了姑娘一眼,当然,也得,大姑娘有福气,病能好才行。 她心思转了几個個儿,倒比先前殷勤许多。 少一时,沈家庄子上众仆妇、管事们在庄头夫妇带领下在院子裡磕了头,算是给未来主母行礼。 虽则庄子說是要過在杨恬名下,但這些下人身契還都在沈家,并未一并给了杨家,故此是给主母行礼。 林妈妈和麦冬出去给众人发了杨恬的赏钱,打发众人散去,只将庄头娘子李昌家的领了进来,并一同带进来一個稳婆。 明时虽礼教严苛,但因社会需要,女医還是不在少数,许多大户人家妇人病也多寻医婆来治。 只是医婆的社会地位与稳婆不相上下,待遇比正经坐堂大夫還是差得远了。 且真有些名望的女医,也基本上都在宫中侍奉了。 沈瑞找遍坊间,最终重金寻了這位懂些医术、重要的是会些针灸的稳婆董婆子来,准备請知名大夫来为杨恬诊脉,看看针灸或者艾灸能否治疗一二,介时由大夫說明穴位手法,這边董婆子来为杨恬行针。 林妈妈大喜過望,又安排了杨恬房裡的小丫鬟谷芽也跟着董婆子学一学,日后也好服侍姑娘。 這一番安置后,便到了晌午,沈瑞過来陪着杨恬吃饭,却安排厨下摆上来一桌素席。 這会儿刚刚打春,地裡的菜也才冒头,青菜依旧是暖棚出产,原比肉食金贵许多,林妈妈等人并未觉得自己姑娘被怠慢。 但沈瑞還是解释了一番,鱼虾、肉蛋等发物容易引起痰喘,实际上是他于前世所知的容易引起過敏性哮喘。他還专门列了個食谱清单,吃饭时也拿来给杨恬,让她看看自己有什么喜歡吃不喜歡吃的,再适当删减。 這番贴心之举让杨恬分外熨帖。 寻常菜蔬倒罢了,這一冬因有杜老八那边供应,杨府也沒少得了沈瑞送来的鲜菜,杨恬并不好奇,只对桌上两道凉拌的野菜颇感兴趣。 她试着吃了两口觉得极对脾胃,因问沈瑞菜名,沈瑞却也是不认得,只好招来厨娘问了。 见杨恬喜歡,沈瑞便郑重其事承诺道:“打春后庄上地头、山包上野菜多得很,等你好些了,我們就去后山挖野菜,回来蒸包子。” 杨恬笑着揶揄道:“你都不认得,可不要挖一把草回来!” 沈瑞偏头打趣道:“可不正是喂羊(杨)。” 杨恬撑不住笑啐了他一口。 两人也沒顾那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高高兴兴,便是原本沒什么胃口、吃饭也要耗费不少气力的杨恬也多添了半碗粥。 林妈妈麦冬等无不喜上眉梢,只觉得挪出来就对了。 吃饭时沈瑞還许诺会日日陪着杨恬,她那边歇着,他這边默书,只要她唤,他随叫随到,沒成想书還沒从架子上拿下来,沈瑞就要先食言了。 沈家来人禀报,南边有沈家、陆家族人一同进京,請二爷回去待客。 這下只怕今晚也赶不回来了,杨恬只抿嘴笑看沈瑞,沈瑞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明儿一早就回来,還与妹妹带百果斋现蒸的枣糕来。” 却說沈瑞快马加鞭赶回府上,那边客人已是来了许久,沈洲招待人用了午饭,已在客房歇下了,要待晚上沈润下衙,再阖家好好一聚。 听长寿說起来的沈氏族人竟是沈渔、沈琛两家阖家上京,沈瑞不由大喜過望,前些日子還想着要从族中寻些得力的帮手,這信才发出去应该還沒到松江,不想人這就已抵京了,算算日子,怕是正月裡就出来的。 长寿笑道:“小的刚才也打听了跟来的下人,說是瑛大爷說动的两家。渔五老爷家环哥儿、玢哥儿都进学了,都想在京裡读书更进一步。琛大爷、椿哥儿父子俩是家中无恒产,想来京裡碰碰运气,椿哥儿也說要把弟弟小桉哥儿送进京中的学堂。” 沈瑞连连点头道:“還是瑛大哥知我!” 当初沈涟、沈全在沈沧小祥后就被留在京中,自然写了书信回去,沈瑛便知晓京中十分缺人手,与沈琦合计了一番,要选些族人上京帮衬沈瑞。 未几,南京那边便有了沈洲丢官去职、进京领罪的消息。 官司未明,沈瑛便先放了一放,却也密切关注着当初跟沈洲往南京去的沈渔、沈琛两家归来松江后的动向,也侧面打听了一下两家在南京的作为。 待官司尘埃落定,沈瑛才亲自登门說项。 這两家当初走时候是为四品官帮闲,也算得风光,如今這四品官因为那样腌臜由头丢了官,這两家也是脸上无光,灰溜溜回来免不得受早先嫉妒的人家嘲讽挤兑。 原就不是富裕有恒产的人家,呆得又這般气闷,恰沈瑛纡尊降贵来請,說明利害关系,這两家還有什么好端着的。 两家人关起门来一商量,便决定举家搬进京中。 虽然沈洲以品行不端丢的官,但是這两家人都是同沈洲接触過几個月的,对沈洲人品都非常认可,底层人也不会懂那些士大夫的弯弯绕,只觉得不過是纳個妾罢了,這等小事儿算得什么!且二房人素来厚道,长辈小辈都是好人。 沈瑛也婉转說過,京中如今也是瑞哥儿主事,暗示過去了也不是给沈洲帮闲。 沈琛是在族中地位也不高,辈分也不高,给嫡支谁帮闲都无所谓。 沈渔父子则是与沈瑞接触過,虽则沈渔辈分高,但是看得清楚,也知道二房将来是要指望沈瑞的,因此也是欣然同意。 至于陆家,却是陆三郎又折返回来,還带了两個陆家旁支。 “陆家来的是两位旁支說是打山东登州過来的,一位行十六,一位行二十七,都是生意人。是陆三爷南归时往山东走了一遭,与這两位唠了唠生意经,便又折返带着两位来京。” 长寿介绍着陆家来客,面色有些古怪,“這位陆十六郎一個人儿来的。那位二十七郎,带了妻女,……還带了他老丈人同来。那位丈人,是個道士。” “道士?”沈瑞顿住脚,有些不可思议的侧头去看长寿。 长寿点了点头,又小声道:“說是自幼出家,丹鼎派,因起卦算了机缘在京中,又要寻几味难得的药,才跟着进京的。” 沈瑞便皱了眉,自幼出家的道士娶妻生女做了人家老丈人,還是丹鼎派,莫不是玩炉鼎双修的邪教人物?還“掐指一算”、還“机缘”在京中,這越說越像那些哄骗高官权贵、纨绔子弟的神棍了。 长寿看沈瑞脸色不虞,又道:“小的听着也是有些悬乎,但這位与二老爷讲些周易倒是头头是道。” 沈瑞微微摇了摇头,神棍哪個不是口若悬河?沒点儿口才也不敢出来招摇撞骗了。 不過就算是神棍也是陆家的姻亲,与自家无关。只是,陆三郎带了這两人来做什么? 山东,登州……会是什么样的生意? 主院已在眼前,沈瑞收起思绪,先去与徐氏請了安,汇报了安置杨恬的情况。 徐氏听闻沈瑞将杨恬与他安置在了一起,皱了皱眉,意味深长的看了沈瑞一眼,却到底也沒說什么。杨恬的情况不是很好,眼下這般,還顾及什么男女大防。 她叹了口气,告诉沈瑞,她已与何氏和玉姐儿說好了,明日一道去探望杨恬。 沈瑞也知母亲对如此安置杨恬不会满意,但是他就是想她在自己眼前,他觉得他只有紧紧盯着,她才不会消失…… 转而說起新来的几家人,沈渔、沈琛两家自然是要安排住在府裡,陆家提出要在京中置宅,徐氏便也留了他们暂时住下,待宅子妥当了再搬走。 “過两日准备待休整休整,便让你三叔带着环哥儿、玢哥儿、小桉哥儿往田家书院走一遭。”徐氏道,“虽则你二叔也能教得,在家裡授课也无不可,但总归是人家奔着书院来的,且常与同窗切磋,进步也快些。” 沈瑞点头道:“這些日子,我瞧着二叔好像在著书。怕也沒有空闲带這许多人。” 沈洲如今除了给沈瑞指点功课外,就只给四哥儿和小楠哥两個奶娃娃启蒙,空闲時間還是极多的。 一直忙着的人,忽然闲下来,便会有许多不适,沈洲也是如此,遂他便给自己找了個事做——即著书立传,這也是当世文人的最高追求了。 徐氏点头道:“如此也好,也不埋沒了你二叔的才华。只是家中产业裡原有的书坊都兑出去了,你与你三叔商量商量,倒可以买一两间回来,不光你二叔,你三叔那一手好字好文章,也可在自家书坊印来,也是桩消遣。” 沈瑞笑着应下。他沒有开报纸的打算,以他目前的实力和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报纸是不适合這种时候诞生的。 不過自家弄個书坊,慢慢发展起来,印一些时文,印一些有影响力的小册子,也是不错的選擇。 至于剽窃后世那些经典故事,他暂时還沒這個心思,一是出于对经典、对原作者的尊重,再者也是因现在的大明沒到文教昌盛的时候,文盲率极高,潜在读者群小得可怜,那些故事远不可能成为后世那样的畅销书。 且大明沒有版权概念,他剽窃来,旁人也一样能从他這裡剽窃去,抄书、私印、說书人口口相传,种种冲击下,正版获利极为有限。 而要說宣传手段,還不如写段子让說书人讲来,对民众的影响力大。 不過這也都是后话,他现下不過一個小小秀才,沒個牢靠根基,搞那么大影响力就是找死了。 說罢了沈氏族人,說起陆家,徐氏对于陆三郎的去而复返也猜不透,只道:“听陆家娘子谈起,陆十六郎的父亲就是跑商路的,少年时从松江出来山东做买卖,最后落户山东,渐渐也发展起来,在当地也成了有声望的人家。而二十七郎也是少年出来四处跑买卖帮闲,走過不少地方,后来才跟着十六郎做事,便在山东当地娶妻生子。” “這陆家娘子倒是個有趣的,瞧着也是有几手功夫,只是……”徐氏有些忍俊不禁,“她說起其父来,颇有些不以为然。她這父亲也是奇人,虽是道人,却一样娶妻生子,日常锁在单独院子裡修道炼丹,走出院子却也和妻儿過着烟火日子,自云‘一脚踏凡尘,一脚跨仙门’。陆娘子還有個长兄,她母亲如今由长兄侍奉。這次是父亲起了卦,执意同她一道来京。” 沈瑞也忍不住一乐,這還真是混不吝的神棍,倒也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强些。 自家族人也就罢了,這位陆家丈人到底是客,又是长辈,徐氏叫沈瑞别等晚饭时了,既回来就当先去那边见個礼。 “只怕陆三郎也有话要与你說吧。”徐氏如是說。 沈瑞也是這個意思,从徐氏那边出来,就遣长寿去客院那边问问几位陆家客人是否歇下,他自己回院子换了衣裳,就往客院過去。 客院厅堂裡,双方见了礼,分宾主落座,沈瑞不动声色的打量了眼前人一番。 陆十六郎与陆三郎年纪相仿,相貌却相差甚远,全然沒有陆三郎的俊逸,而是十分憨厚的长相,乍一看完全不像個商人,倒像…… 沈瑞心念一动,這人肤色黝黑,却不像天生黑面皮,而是那种长時間日晒后,形成的一种黑中透红的颜色,像是個常年在地裡劳作的农民,联想到這人来自山东登州,便更像是那些渔户人家,那些……海上讨生活的人。 陆二十七郎倒是個二十出头的白面小生,典型的江南人长相,细眉细眼,斯文清秀,却到底是四处跑過生意的,說起话来又快又脆,极是中听。 那位丈人道士俗家姓张,却自言和龙虎山上清宫张天师一脉沒甚关系,道号天梁子,又自言师父赐号源自南斗六星。 自古有“北斗主死,南斗主生”的說法,而道教中的南斗六星君就是司命主寿,其中第三天梁宫,为延寿星君。這道人取号天梁子,又是丹鼎派,其意不言而喻。 這道人四十许年纪,保养得還算不错,也已是霜染双鬓。只是他既沒有像某些神棍那样染得头发全黑冒充年轻,更沒有染得头发全白冒充鹤发童颜,倒是正常样貌,一如寻常道士,沒什么神棍气质。 在沈瑞打量他的同时,他也仔细打量了沈瑞一番,好似饶有趣味的样子,却也只是蹙蹙眉,笑一笑,亦沒装高人說什么印堂发黑之类的套话。 那边還是陆三郎先扯起话题,他這一开口就吸引走了沈瑞全部注意力,再沒兴趣看那道人一眼。 陆三郎道:“二月间,登州卫用十八只海船运青州、登州、莱州三府布花、钞锭往辽东给军。” 沈瑞扬了扬眉,這說的是运往辽东的军服军饷。 “听老一辈人說,前朝时,东南之粟都是由海道入直沽的。就是太祖年间,登州卫也设海船一百只,因永乐年间罢了江南粮食海运,至正统十三年减八十二只,止存一十八只。”山东口音颇重的陆十六郎接口,叹气道,“自从弘治三年最后一次十八只船齐发运辽东赏军花布、钞锭,這些年来,每岁或不发船,或只发五只……” 沈瑞并不接口,只静静待其下文。 大明的漕船分江船海船两种,大体上還是以运河江船为主,盖因朝中认为海道险远,恐有人船俱沒之患。 当然,实质上,是一條运河上关卡重重,势力盘根错节,无数官员及其背后家族从中受益,他们是不会让更加快捷运量更大的海运来分走漕运一杯羹的。 陆家就在松江,陆三郎還是衙门户房司吏,就管着這漕粮北上的事儿,不会不知其间利害,那此来谈及這漕运之事,为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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