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凤凰于飞(十二) 作者:雁九 » 小說:作者:雁九 坤宁宫东暖阁 见皇上也赞成张玉娴与沈瑾這门婚事,张太后松了口气。她原還担心皇上闹脾气,因厌恶张玉娴而毁其婚事。 虽然对這個侄女不甚喜歡,但事关张家脸面,她也不想张家女儿嫁得不好。 她对沈瑾的家事是极不满意的,但母亲与大弟說的对,外头這样的风向,一個年貌相当的状元公已经是张家最体面的選擇了。 至于让张玉娴进宫,她是想都沒想過的。 “既然皇上也看好,便請皇上赐婚吧,也是张家和状元郎的体面。”张太后整個人都轻松下来,笑向寿哥道。 张家是不信一個小小状元会拒绝张家的好意的,之所以希望皇上明旨表态,是希望借此掩盖過去张玉娴的那些“谣言”,也为了让那些御史看一看,皇上依旧亲近张家,满嘴胡吣的都可以闭嘴了。 寿哥笑容格外驯顺,却道:“母后忘了,历来只有皇室宗亲有赐婚一說。” 轻飘飘一句话堵得张太后肝疼。 张家不過外戚耳。 她先前轻松温暖的笑容变得僵硬起来,口中只道:“是哀家糊涂了。” 寿哥笑眯眯道:“母后若是欢喜,下懿旨也是一样的。” 张太后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却只能道:“罢了。” 要的就是皇上表态,太后表态有什么用。 且懿旨又如何能与中旨相比,慈宫懿旨也就对内宫有用罢了,内阁却是不买账的。 這会儿外面弹劾张家正欢,正经八百下旨,万一被内阁封回折了面子不說,引来御史更加猛烈的弹劾,婚事沒准也要黄了。 寿哥就如不知就裡一般,仍是满面笑容,一副孝子事事恭顺模样。 张太后盯了儿子片刻,才道:“等沈状元提亲,哀家作個女家大媒也是一样。” 寿哥笑而不语。 一室静谧。 袅袅青烟从精铜鹤炉长喙中缓缓溢出,沉香清甜的味道弥漫于整個殿内。 然本应使人心平气和的香味却不曾安抚下张太后,她只觉得一阵阵的胸闷。 扭头去看了周遭宫人,只见得一個個都低眉顺目装聋作哑,连她宫裡素来最会凑趣的梁恭也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裡,让她看着越发不快。 忽然想起身边另一個說话最为中听的太监吴忠来,她這边才放人出去选婚,又被那天杀的总与张家作对的御史刘玉弹劾。 思及此处,张太后挑眉问寿哥身后恭敬站着的刘瑾道:“选婚的事如何了?” 刘瑾沒想到這把火能烧到自己身上来,不過好在這次他来,就是有了准备的。 自从刘瑾攥住了司礼监,又管了神机营中军二司五千营后,也异常忙碌了起来,已不能时时随侍在皇上身边,這次之所以能跟来,恰是因着皇上吩咐的选婚事宜。 只不過,皇上原是为太后若提及将张玉娴选入宫而备的后手,现下……刘瑾忍不住目光望向小皇帝。 就這一迟疑的功夫,张太后已是不耐烦道:“哀家听闻外间也有弹劾高凤的?当初老娘娘只道他稳重,故选婚一事让他掌。哀家看他是稳重太過了!這样拖拖拉拉,中宫人选迟迟不定,也不利子嗣!這宫裡哪個不比他利落些!” 高凤因是东宫老人,被太皇太后钦点总揽小皇帝选婚事宜,這也是太皇太后一片爱惜维护孙子之意,只盼高凤与皇上一心,为皇上选出可心的人来。 也正因如此,才让张太后不满。张太后身边除了吴忠外,還有几個管事牌子也被派出去大肆插手选婚之事,无它,总要选出合张家心意的人选来。 這会儿张太后如此直白的斥责高凤,若搁在平时,高凤這总揽大权怕是要被收去了。 但是…… 寿哥起身略略施礼,毕恭毕敬道:“让母后为儿子的事忧心了。实则,朕方才从老娘娘那边過来,高凤已是将人选奉上来了。”說着回头冲刘瑾打了個手势,刘瑾躬身行礼,倒退着出了暖阁。 张太后呆了一呆,随即面带薄怒,這事,竟是半点风声都沒透给她! 好一对祖孙! “這是几时的事?”她几乎从牙缝裡挤出這句话来。 寿哥笑容和煦,如這帘外三月春风:“就是刚刚,朕往老娘娘那边請安方知。便顺路带来与母后過目。” 他那眼睑微微垂下,掩盖住眼中嘲讽之意。确实有人弹劾高凤,却是弹劾其恃宠弄权,交通李荣,引进商人谭景清,欲买补革退残盐。 谭景清便是庆云侯周寿外面的跑腿的,盐引之事都经他手。 弹劾高凤是虚,意在周家,這還不是张家的手笔! 倒是又让太后這般說,這是塞张玉娴不成,又想顺势抹掉高凤,让太后的人接手,更便于张家塞人? 寿哥眼底寒芒闪闪,便“如你所愿”,且看来日…… 余光瞥见刘瑾捧着锦匣进来,寿哥也不多說,示意刘瑾奉上。 那边梁恭也躬身接了過来,捧给张太后。 张太后压着火气,微微扬起下颌示意,梁恭开了匣子,取出最上一副卷轴,唤来两個小内侍展开让张太后過目。 张太后一看之下却是一怔,又反复看了两眼,又去看其下篆着的名姓,不由讶然道:“怎的是她?” 一旁梁恭悄悄伸脖子眯着眼睛瞄了瞄,這女子……像是曾进過宫的寿宁侯夫人娘家亲戚姑娘,好像叫……吴……锡桐。 吴锡桐?梁恭脑子装了两转,那不是张大姑娘丢进湖裡的那位?!他抽了抽嘴角,脖子一缩,又变成木头人那样,全然目不斜视,更不敢去看小皇帝一眼。 张太后却是一直盯着寿哥,面容渐渐冷肃下来,缓缓开口道:“吴氏,不合适入宫。” 寿哥佯作讶然状,眼睛咕噜噜转了一转,奇道:“听闻她在大舅舅家住了几年,由舅母悉心调教,母后不也是瞧她恭顺知礼、品行俱佳才选她入宫陪伴?她既能在母后身边数月,想来也是個懂事的。” 张太后也懒怠再绕圈子,直言道:“那日你也在上巳宴,难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寿哥灿然一笑,又恢复了那阳光洒脱的少年模样:“知道知道,母后,那不過是婷表妹顽皮罢了。” 他這样一說,张太后倒是沒词儿了,這是标准的张家說辞——姐妹间玩闹過火了。 可实际究竟怎样,她再糊涂還能不知?!她這聪明的皇儿,又岂能不知! 但知道是一回事,說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她也是有不妥,才令婷姐儿恼了。”张太后想了想,還是措辞严谨道。 她不信寿哥這么做沒有对付张家的意思,這样一個姑娘入宫,张家非但不能借力,反倒是养了個仇人出来! 金太夫人那边都已经为此女找好归宿了,只是现在风口浪尖上,不好动作,且此女伤了头,淳安那边說不好挪动,张家也不能硬去接人,否则又指不上被淳安传出什么话来。 “她既有不妥,如何能入宫侍奉!且她還伤了头,也不知会不会落下什么毛病来。”张太后挥了挥手,让小内侍收起卷轴,准备丢在一边。 小皇帝却是上前一步,一反沉稳气度,露出他這個年纪应有的青涩笑容,似是要亲近又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有些低,却带着几分反常的轻快:“母后,此女是所有女子中,嗯,容貌最佳者。” 张太后一愣,张家送来的女孩子各個都是好容貌,她只记得那几個嘴巧手巧懂得与她說笑话给她做针线的,還真不记得這個老实巴交随大流的吴锡桐如何美貌。 看着眼前十五岁的儿子,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张太后忽就想起当年,她盖头落下时,年轻储君眼中的惊艳迷恋。 不知是不是最初的爱慕,让那长久岁月后,即便储君变为帝王,眼瞳中依旧只有她一個人的身影。 然而這份美好的回忆并沒有让她赞同儿子的观点,相反,让她更加厌恶吴锡桐——绝不能让皇上迷上這個狐媚子! “皇上,”张太后加重了语气,“选妻选贤,不能只看颜色。便真是容色无双,品行有瑕,如何能母仪天下!” 母仪天下。寿哥肚子裡冷笑连连,当然不能母仪天下!還想中宫依旧出自张家?! “母后。”小皇帝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外祖母、母亲、大舅母调教的人,怎会不妥?听說,她是最老实的。婷表妹那脾气,母后是知道的,原怪不得她……” 老实。那倒是沒错。张太后努力回忆了一下,仍想不起這個姑娘有什么,好像,确实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便是這次被婷姐儿推下水了,母亲那边也沒說此女有什么不好,只說婷姐儿是奔着杨家姑娘去的。之所以要把這吴氏远嫁,也不是因此女有問題,纯粹为了平息京中物议罢了。 老实。老实。老实么……若是选這么個面团儿性子的,倒好拿捏。张太后微微沉吟起来,她先前觉得好的那几個姑娘未免太机灵了些,又是太過野心勃勃。 這宫闱之中,最不缺野心勃勃的女子,而只消一個,就能搅合得满宫不得安宁,若是多上几個,非乱了套不可。 小皇帝又凑近了几分,笑眯眯道:“况且,选了她,如母后所說,先前婷表妹那些误会也就都解开了,外面那些呱噪御史也不好再說小舅舅教女无方。” 张太后又瞧了一眼儿子,小皇帝满眼笑意回望過去。 母子对视片刻,张太后目光又落回卷轴上,是的,无论是嫁了张玉娴,還是选這吴锡桐入宫,都是为着抹平了先前那事,都是为了张家好…… 罢了,他若是喜歡……总归,這是张家的人,吴家一家子都攥在张家手裡。 张太后思量明晰,方缓缓点头,道:“难得你看中,便是她罢。” 小皇帝笑容果然灿烂了几分。 到底是個孩子呢。张太后沒来由的叹了口气,又去看了下一幅。 卷轴上的女子一张团团脸,浓眉杏眼,虽显丰腴,但面相憨厚,圆润讨喜。 张太后挑了挑眉,寿哥显见心情极好的样子,笑道:“老娘娘說這样的有宜男之相。” 时人虽不如唐人那样以丰腴为美,却也喜圆润富贵之态,以为端庄大气。 张太后忍不住笑道:“确是宜男之相。” 再看小传,這夏氏祖上也曾有過九卿高官,但祖父却只任過南京太常寺少卿,已因病致仕多年,而父辈皆布衣。這是非常标准的后妃人选。 梁恭在她耳边轻声道:“奴婢查過,這位与周家沒干系。” 张太后点了点头,表示這個不错,便又去看了另一幅。 那是一张标准美人脸,挑不出什么来,倒是眉梢有枚小痣。 张太后指着问道:“可问過,這痣有沒有什么妨碍。” 這次却是刘瑾恭敬答道:“奴婢们已是請人看過,說是善痣,有‘喜上眉梢’之意。” “那倒是個有福的。”再去看小传,张太后却又皱眉,因问道:“沈氏?可与那個……先沈尚书家可有关系?” 梁恭朗声答道:“奴婢们查過,沒有丝毫关系,碰巧同姓。”又压低声音道:“也同周家沒干系。” 张太后這才满意点了头,表示這個也可。 浅浅的匣子裡只這三個卷轴,寿哥笑道:“老娘娘說朕年纪尚小,不宜多选,便只這三人瞧着出挑,母后若无异议,便要交由内阁复议。内阁若无异议,则還要母后這边赏赐几位宫人下去,教授她们宫中规矩。” 张太后应了声。 寿哥转而瞧着梁恭又道:“母后也知,高凤已然老迈,远不及老娘娘与母后身边人得用,当初老娘娘怜他多年来沒有功劳也有苦劳,赏他個体面差事罢了,现下选婚事已了,也当卸了他的差事,仍让他回御用监去。這主持翻修坤宁宫的事宜,朕想還是向母后讨個得力人来办才稳妥。” 张太后脸上阴晴不定。 弘治皇帝薨逝后,张太后一直不曾移宫。 坤宁宫不仅是她住了几十年住惯了的地方,某种意义上說,也是一种权力的象征。 当初沒有皇后也就罢了,现下新人眼见确定下来,坤宁宫也当翻修准备皇帝大婚了,确实也该她這太后移宫了。 然,移了宫,在外界看来,也是一种权力交替。 在這样的时候,张家站在风口浪尖上,移宫,也会变成一种暗示。 “皇上欲将哀家移至哪裡?”张太后语气颇为不善。 不仅仅是那些朝堂角力,现下,宫裡也沒有她可心的地方。 這皇城中所有宫室裡被整治得最好的一所便是仁寿宫,乃为先太皇太后周氏的居所,张太后因不喜周氏,不肯去住她住過的宫室,先帝殡天时就以孝为名,奉了太皇太后王氏入主仁寿宫。 如今她能挪去哪裡?! 寿哥又是孝子做派,笑道:“母后欢喜哪裡便是哪裡,朕都听母后的。” 听母后的,他几时听過母后的?!张太后张了张口,到底說不出不移宫的话来。 “宫裡到处都空着,母后慢慢择定便是。大舅舅那边木石早已是备下多时了,母后择好,先为母后修缮宫室,再修坤宁宫也不迟。”寿哥道。 “你大舅舅备下的木石不是已经送去了西苑?!”旁的不知,這件事张家是当做孝敬皇帝的好事来向张太后报备的。 寿哥微微诧异道:“西苑?咦,大舅舅去岁可是运了许多木料石料上京的,說是修缮坤宁宫之用。怎的又說送去了西苑?西苑地才铺完,也就用些粗笨石料罢了,木料還不曾见。改日朕招大舅舅、小舅舅来问问。” 他說的轻松随意,张太后却是心下发沉,转而又想,张家总算又出一皇后,莫說是修缮宫室,便是出银子重建個坤宁宫又值什么! 因此她也放轻松了些,“這也便是在天家罢,若在寻常百姓家,做舅舅的,与外甥算得這样细作甚么。” 寿哥笑眯眯道:“谢過母后,朕明日就同大舅舅這般說去。” 坤宁宫内又是一派母慈子孝。 寿宁侯府裡,得了口谕的张鹤龄心下五味杂陈。 张延龄翘着二郎腿,打着哈欠,一副未睡足的模样,道:“大哥去岁不是从河南山东弄了不少木料石料来?堆在庄子裡也是堆着,拿出来给皇上就是。” 张鹤龄冷声道:“那是多少银子的木石!” 张延龄撇撇嘴,道:“左不過是人孝敬你的。” 张鹤龄怒道:“胡說八道!什么话你都敢說!” 张延龄半点不惧,凉凉道:“东厂又不是吃干饭的,只怕早知道了。”他收了腿,俯身向前,脸上也换成严肃神情,“大哥,盐引還沒到手呢。” 张鹤龄也不言语了,半晌调头喊人去叫寿宁侯夫人過来。 待人一进门,他劈头就问:“吴锡桐此女心性如何?” 寿宁侯夫人略一迟疑,张延龄便补上一句,“大嫂,事关重大,還是不要描补,实话实說才好。” 寿宁侯夫人涨红了脸,稳了稳神,才道:“是個老实不爱說话的。那日出事后我也查了……平素……”她瞧了一眼张延龄,才道,“平素婷姐儿娇姐儿几個若有不如意,也都是拿她撒气,那日,怕是婷姐儿惯了,沒多想……” 张延龄默默翻了翻眼睛,沒接茬。 张鹤龄却皱眉道:“此女在咱们家受過委屈?” 寿宁侯夫人脸上更红,這等于指责她内宅沒有管好,她连忙道:“算不得什么委屈,不過小姐妹间玩笑罢了。婷姐儿几個原就比旁人尊贵些,亲戚家的姑娘自然也都奉承她们。咱们家锦衣玉食,不知比她那破落家裡强多少,又教她们琴棋书画针黹女红,這還算得委屈,天底下便再沒什么好日子了!” 张延龄接口道:“大哥,你不就是怕那边选了她是沒安好心?其实,要是這人能攥咱们手裡,那边安沒安好心又能怎样?外头人也不会论這人跟咱们是不是一條心,只会看到,她,出自张家。” 张鹤龄也正是因此举棋不定,听得兄弟的话,他深吸口气,问寿宁侯夫人道:“她家是個破落户?可是难缠的?” 张延龄补充道:“大嫂,千万实话实說,哎呀,大哥,便告诉大嫂吧,太皇太后那边选了你這侄女作皇后。” 犹如一张巨大馅饼从天而降,砸在寿宁侯夫人头上,砸得她一阵阵的晕眩,几乎抓着一旁官帽椅的椅背方立住身形,“這……這……”她一时竟不知道說什么好。 若是张家姑娘将未来皇后丢进水裡去……将来岂有她们的好果子吃! 可心底深处又隐隐想,亏得是张玉婷那個鲁莽的做了這事,与她的娴姐儿无干。 吴锡桐那母亲,面团子一样,她两把就能把人捏软了。這皇后母家的尊荣,最终還不是落在她头上…… 张鹤龄也不容得她细想,便道:“你既知道了,便当晓得事关重大,若是個难缠的,无论家裡难缠還是其人难缠,都不能应下让她入宫,不能养虎成患。” 這可是皇后啊……又是两代人的荣华富贵。 寿宁侯夫人强按捺住心情,道:“我那弟弟一家都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不過是個坐馆的秀才,沒甚出息,也不懂什么。” 言下之意已是明显,這一家子,以后要诸事都是要靠着张家的。 张鹤龄松了口气,道:“皇上虽不能下旨赐婚娴姐儿,但是既准了娴姐儿婚事,便是不记恨她的。如今又肯选张家亲戚姑娘入宫,到底還是念着张家的情分的。太后娘娘与母亲也是欣慰的。” 寿宁侯夫人更是喜形于色,道:“皇上不曾怪罪娴儿便好。”又问,“侯爷既然說宫裡定了人选,那咱们何时将人接回来?总不好一直住在大长公主那边。” 张鹤龄冷着脸道:“旨意沒下来之前,不要妄动!且再看看。” 张延龄见两人话已說完,便起身打着哈欠道:“大哥既然无事了,我便回去了。” 张鹤龄恼道:“老二!還有木石的事!” 背对着他们的张延龄嘴角露出個讥讽的笑容,须臾又消失不见。 他扭過头来一脸困倦不爱理人的样子道:“大哥,他要,给他就是。难道我還少给他东西了?我的人现在還在辽东老林子裡抓白虎呢!” 他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往外走,道:“這会儿呢,能压下来物议是其一,能讨好皇上是其二,其三,還有那沒到手的盐引呢!大哥你光盯着周家往死裡参有什么用,盐引這事儿咱们和周家是一條绳上的蚂蚱……” 随着他逐渐远去,声音也越来越小,“大哥,市井间那话儿怎么說来着,舍不得孩子套不来狼……” 张鹤龄望着弟弟吊儿郎当的背影,恨得牙根痒痒。 那边寿宁侯夫人還在兴奋得晕乎的状态裡,脑子裡纷纷扰扰的,诸多事情都快排不开了,不過首要的便是……“侯爷,娴姐儿這婚事……是不是也该叫状元公赶紧来提亲了。” 张鹤龄瞪了她一眼,丢下一句“不知轻重”。不過他心裡也有盘算,是该寻個人去提点沈瑾了。 当初李阁老家那边是让应天府乡试主考官刘忠去问的沈瑾,刘忠算是沈瑾座师。不過呢,会试的主考官也一样是沈瑾座师。 弘治十八年乙丑科会试两個主考官,一個是杨廷和,另一個是时任太常寺卿兼翰林院学士如今为吏部侍郎的张元祯。 张家姑娘刚把杨廷和闺女丢水裡,人都要死了,這位就别想了。 至于张元祯嘛……吏部尚书马文升年過八旬,耳聋眼花的,已经多次上书乞致仕了,吏部两個侍郎焦芳、张元祯也都盯着這尚书位置,這俩也都七十了,怕都是最后一次机会。 张鹤龄主意已定,也不同寿宁侯夫人說,只吩咐道:“去把娴姐儿嫁妆准备出来,提了亲赶紧将她嫁了。” 寿宁侯夫人再是不喜张鹤龄這样的态度,也只能默默应下。 张鹤龄又补充了一句:“吴氏入宫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讲!尤其是娴姐儿。再生什么波折,我便再不管她,由她同婷姐儿作伴去!” 寿宁侯夫人僵了僵,随即苦笑一声,应声去了。 仁寿坊沈府一场宴席虽因守孝而素斋居多又无酒水,但因谈得尽兴,依旧宾主尽欢。 陆二十七郎那位丈人天梁子倒是沒有玩神棍那套与席间众人相面断什么祸福前程,倒是坐实了這丹鼎派的身份,拿出几個小瓷瓶来分发众人,表示是自己炼的养心益寿丹。 還与三老爷号了脉,虽沒說出個子丑寅卯来,却单给了他一瓶十全大补丹。 三老爷自来体弱,药吃得多了,名医也见過不少,本是想从天梁子脉息上推断他到底是不是個骗子,见他竟什么都不說直接上丹药,颇有些哭笑不得。 因有沈理、沈瑾要在宵禁前赶回去,席面早早便散了。 沈瑾搭了沈理的车,途中两人又聊了几句。 沈瑾因得罪李阁老,在翰林院的日子颇不好過,沈理也是心裡有数,他也沒少关照,只不過,到底只是他族弟,众人看他面子善待也有限。 “倒不如……谋一处外放自在。”沈瑾忍不住苦笑道。 沈理却摇头道:“自来哪有状元外放的道理。日久见人心,众人总会明白你。過個一二载,那一位觅得佳婿,便也就沒人会再提起了。” 沈瑾只是叹气,半晌又道:“左右文书清闲,我原是帮二弟整理了些时文,今日一看,倒也可找些船工海图杂记书籍来看。” 沈理拍了拍他肩头,也不再多說。 送了沈瑾归家,沈理路過尚未打烊的书铺,忍不住下去转了一圈,只是并沒有他所想找的书,便买了两本新書准备给长子沈林。 一进府门,就见管家一脑门汗跑来,几乎念佛,“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太太有急事等您。” 沈理看了看手中的书,递给身边长随,道:“上头那两本给小林哥送過去。余下放书房。” 长随应声去了,沈理抬腿往上房走去,随口问了跟在身边的管家,“是什么急事?怎的沒去那边府上寻我?” 管家心道那是因为夫人直接就做主了,可這话他却不敢說,虽则他是沈理的心腹,但這样的事情无疑让两口子自己說去更为妥当。 因此他只道:“今天吏部张侍郎府上三奶奶過来了,听二门裡传话,想是要为张侍郎嫡长孙跟咱们大姑娘提亲。” 沈理顿住脚,愕然道:“吏部?张元祯?怎的……先前也不曾招呼一声。” 這样的人家想联姻,通常都要接触好一阵子,彼此都有意才会正式遣官媒過来提亲,以免一方不同意,让彼此尴尬。這种接触不止局限于女眷们,男人们也会互相聊及儿女亲事。 管家尴尬道:“想来是有這样個意思……大约也是沒挑明了說,只送了几色礼品,与太太聊了阵子。” 沈理皱着眉头进了主院,小丫鬟早早跑来报信,谢氏却并沒有站在门口相迎,只董妈妈挑了帘子陪笑道:“老爷回来了,可叫太太好等。” 沈理略点了点头,进得上房,见谢氏拥着锦被坐在软榻上,半阖着眼似是小憩。 两個丫鬟過来为沈理宽衣,沈理却挥手制止,董妈妈轻手轻脚走過去,在谢氏耳边道了句老爷回来了,又陪笑向沈理道:“太太不是为老爷备了酸笋汤,老奴這就去端来。”說着使眼色将丫鬟们带了出去。 谢氏瞧着沈理半晌,才幽幽道:“老爷怎的,不更衣?” 当然是不准备留在上房,一会儿便回去书房,沈理却不接话,反而问道:“张侍郎府上来人了?” 谢氏提起精神来,笑道:“正是为着這事才叫人去翰林院门前等着老爷……”话說一半儿,就想起沈理去了二房那边,登时脸上的喜悦也褪去了些,只淡淡道:“张家三奶奶過来坐坐,提起上巳宴上张夫人看中了咱们枚姐儿,欲为张家嫡长孙张鏊聘枚姐儿为妻。那张鏊长枚姐儿四岁,去岁已中了举人!是個极为难得的。” “此子确是早有神童的声名,竟還未定亲么?而且张家,”沈理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可知张侍郎现下……” “老爷,那到底是吏部侍郎家嫡长孙。”谢氏打断他的话,抚了抚鬓角乱发,“况且,母亲那边与我递了话,马尚书将致仕,张侍郎能更进一步。” 沈理眉头大皱。 這個尚书之位张元祯与焦芳争了许久了。 刘阁老因兼着吏部尚书的衔,且吏部尚书马文升、侍郎焦芳都是河南人,吏部一向是豫党的地盘。焦芳作为刘阁老的人,有天然的优势。 张元祯虽不是哪一党,却与李阁老关系颇好。 這两人之争也是背后两位阁老的角力。 本身谢阁老与焦、张两人沒有关系,但若是此时要将外孙女嫁与张元祯的孙子,那便是要和李阁老联合起来夺下刘阁老一块地盘了。 既然是孙辈联姻,谢家也不是沒有适合的女孩,却只推出来個外孙女,为的不過是能进能退罢了。 沈理本身对此等政治手段司空见惯,但事涉自家女儿,他還是忍不住怒火。 沈理冷冷道:“既然岳母也說好,为何不将谢家女儿嫁過去。” 谢氏吃惊的望着沈理,又有些恼火:“老爷這是什么意思?!张鏊少年才俊,难道不是佳婿!老爷怎的還怪谢家让了個才俊女婿来?!” 沈理深吸了口,虽然他不信妻子与政事上全然不知,却仍是道:“此时正值吏部尚书更迭紧要时候,我們不宜动作,以免给自家惹来麻烦。岳父自然巍峨不动,我只一翰林学士罢了。” 谢氏皱眉道:“母亲既然說了好,自然是父亲也应允的,又有什么事情能到我們身上。”又耐着性子道:“老爷,枚姐儿也不小了,其实那日上巳宴上也有几位夫人与我透過话。我是瞧张小郎君才学上佳,门第又高,正是枚姐儿良配。老爷难道不为女儿着想?” “你真的不知道其中关窍?以张家的门第,张家小郎的才学,何须寻我們這样的人家?”沈理望着妻子,眼裡满是失望,“岳家說什么便是什么,多少年来,你始终当自己是谢家女,而非沈家妇嗎?” 谢氏又是委屈,又是愤懑,不禁高声道:“我想为女儿寻個良人,又与谢家、沈家何干?沈家,沈家……” 怒火涌上来,谢氏忍不住尖叫起来,“你满心满眼都是沈家,沈家又给了你什么?!当初沈家怎么待你的?!我谢家又是怎么待你!你现在倒是谢家沈家分得分明了! 沈理身心俱疲,已是懒怠同她吵的,沈家宗族当初确是亏欠于他,但勿论怎样說,当初仍是恩婶养育供给了他,而他有今日,除却恩婶供养,谢家提携之恩他也断不敢忘。“罢了,說那许多作甚,這桩婚事且先放一放……” 谢氏冷笑道:“放?你让這样的俊杰人物等着你!等张侍郎变成张尚书,還有你往上凑而的份儿?你不用想了,我已将枚姐儿庚帖送過去了。我女儿的亲事,我做主了!” “你!”沈理拍案而起,一时气结,竟不知說什么好。“你這……!” 谢氏被勾起了火气,再兜不住,爆竹一样噼裡啪啦炸开,“這会儿你又這不许那不许,早干什么去了?!我叫人直到翰林院门前堵你,你不還是巴巴去了二房?!自家的事儿不管,倒是往二房跑得勤快!” “你怎么不想想,二房之所以事事来寻你,還不是因着在朝为官的就你一個了!白白给人使唤了去!二房哪儿那么多事,只你一個傻子! “二房一個两個都是些什么人呢!你那好兄弟,那几年白白养育了他,现在他可念半点儿恩情?他又给你什么好处了?還不是有事儿就来求你帮忙,处处拖你后腿! “他旁的不会,入了二房掌了家,倒是学会了大手大脚花银子了!你知不知道,他昨儿把個大好的庄子给了姓杨的!這是要给杨家当赘婿去?!先前還学什么勋贵子弟,收什么流民,白花花的银子丢在水裡,又落什么好了?二房的家当早晚被他败光了! “你既要管二房的事,倒是管管他啊!杨家姑娘要是命不够大,沒挺過去,倒也好了,那样不安分的人,早晚也是拖累咱们。這次再给他选媳妇,可不能由着他们来! “還有那织厂,是四房婶子留给他的织厂,可贡品是皇差,出了差错就是合族的事,不能由着他胡闹,大嫂子与我說過,她娘家那边有懂布庄织厂的,這我們得替他管起来,你别总替他去处置那些破烂琐碎事,也当抓抓紧要的……” 沈理越听越不对劲,越听火气越大,听到最后再忍不住,伸手就将一张小几掀翻,茶壶茶盏统统砸在地上,碎瓷迸溅,脆响不绝。 谢氏唬了一跳,呆呆瞧着他,一时回不過神来。 她从来沒见他发過這样大的脾气,寻常,他再生气不過說上几句,再不理人罢了。 “自家儿女的事情你自己就做主了,你還要伸手管二房的事?!”沈理眼中几乎喷火,咬着牙道,“你要替二房管婚事,還要替二房管家产?你好大的能耐。你是阁老千金,沈家九房庙小,供不起你這样的主母。” “你說什么?!”谢氏尖叫起来,也不作柔弱状了,两步跳下软榻,扑向沈理撕打起来,“我为了谁?!我是为了谁!我为這個家为了你沈理操碎了心,你竟還能說出這样的话来!沈理,你還有沒有良心!” 沈理一把推开她,厌恶道:“你作什么泼妇行态!” “泼妇,泼妇?!”谢氏状若疯癫,哈哈笑了两声,却流下泪来,再次扑過去抓着沈理衣襟,声嘶力竭骂道:“沈理!你受我谢家多少恩惠,如今我人老珠黄,你倒嫌起来,你個忘恩负义的东西!我知道了,你也想学那二房的沈洲?!好好好,怪道你日日往二房跑,就学来了這些东西!沈理,你狼心狗肺!你丧尽天良……” 沈理气得面色铁青,抬起右手来,可看着妻子涕泪横流的脸,蓬乱头发中夹杂的银丝,却怎样也落不下去,最终還是掰开她的手,沉声道:“這会儿你神志不清,我且不与你說,等你清醒了,我便写放妻书与你。你谢家的,统统带走就是。”說罢转身跨出内室。 “放妻书”三字一出口,谢氏便如中了魔咒一般,哭声戛然而止,呆立当场。 待她回過神来,沈理已经消失在门帘之后,她却不再哭了,只觉得腾腾怒火已将她燃成灰烬,尖利骂了声“畜生”,她陡然回身,推翻案几,开始砸起屋内物什来。 沈理跨进院子,却见董妈妈僵立在廊下,端着托盘的手却微微颤抖,其上酸笋汤的碗盖碗身相撞,发出轻微细碎的声音。 见沈理大步流星往外走,董妈妈也顾不得其他,慌不迭把托盘一丢,两步赶過去抢在头裡,跪在沈理跟前。 “董妈妈,不必說了。”沈理径直绕了過去。 董妈妈却是再次扑在沈理脚下,磕头咚咚作响,哭求道:“老爷容老奴說一句话,太太……太太她是病了啊……老爷不要怪太太……” 沈理嘴角滑出個冷笑,只淡淡道:“我瞧她也是病了。” 董妈妈几乎磕得额角见血,哀求道:“老奴不曾說谎,也不是替太太辩白。实是近几個月来,太太总是睡不安稳,葵水……葵水也是时有时无。請了大夫来瞧,說是……說是天葵将绝,气淤血枯,邪气攻冲,方会心焦气躁,喜怒无常……” 沈理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道:“实病可医,心病难治。不是她此时因着病了才有此举,而是她从来就瞧不上沈家,事事把谢家摆在沈家头裡。” 董妈妈犹哭道:“老爷误会太太了,太太心心念念的都是老爷少爷姑娘……” 沈理却不再言语,绕過她去,径自出了主院。 上房裡沒有叫骂声,只有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是桌、是几、是椅砸地的声音,如棉絮堵在心间,郁卒,钝痛。 ,是一個民族的灵魂 浙ICP备12009190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