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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晚来风急(一)

作者:雁九
欢迎来到 作品: 分類:都市言情 作者:雁九 八月十一,大明王朝迎来了新的皇后。八月十八,下旨册沈贤妃、吴德妃,九月初七迎二妃入宫。 宫中如何相处還未传到外朝,朝中的御史、给事中们倒是先对三家崭崭新的外戚人家动起脑筋来——弹劾外戚大抵是清流们显示刚直不阿风骨的不二手段。 只可惜,這三家新外戚不知道是不是因着刚刚发迹,還不敢猖狂,诸如强占民田、横行乡裡之类御史们最喜歡的事情统统沒有。 莫說寻常人家出身的夏家、沈家,就是和寿宁侯府沾着亲戚关系的吴家也是寻不出任何事来。 這沒缝的鸡蛋怎么叮? 偏就让個聪明的苍蝇想出法子来。 九月初十,监察御史杜旻上奏言贵戚多出身寒微,一旦联姻帝室不是乞田請爵便是侵官罔利,皆因未尝闻礼义之故。直言恐皇后父亲都督同知夏儒骄侈罪戾,請选老成端洁堪为师友者一人,授以训导之职,为夏儒讲学。 ——沒劣迹沒关系,为了防止出劣迹,先派個先生来“训导之”。 折子送到寿哥面前,寿哥直接砸了手中的茶盏。 一旁的刘瑾本冷眼旁观,瞧见皇上动怒,才佯作急色扑過去,护住御手,连声道:“可曾烫了万岁爷的手不曾!”又去骂跪了一地的小内侍:“都瞎了眼不成,還不赶紧取药油来,收拾了东西下去!” 寿哥一個砸茶盏,哪裡会伤到手,当下甩开刘瑾,瞪了一眼乱作一团的小内侍们,扬声喝道:“大伴留下,旁人都给朕滚出去。” 小内侍们忙迅速捡了碎瓷片,麻利的退出殿外。 寿哥气鼓鼓的看着刘瑾,恨恨道:“這群酸儒都应该拖出去被廷杖!辱及皇后与辱朕何异!” 這打狗還要看主人,這夏家刚刚被寿哥纳入“自己人”的圈圈裡,便是不好也只有自己說得,如何许他们来說? 况且沒甚不好的,還要被鸡蛋裡挑骨头,莫不是要立個下马威? 可這是给谁的下马威? 是给新贵夏家,给還是這崭新的刚大婚要亲政的小皇帝的?! 刘瑾亲手奉了茶上来,陪笑道:“皇上息怒,与這等人置气不值当,都是专门寻衅贵戚、故作惊人之语博個铮铮铁骨的名声,皇上若赏了他们廷杖,倒成全了他们。” 寿哥愤怒的推开茶盏,“铮铮铁骨?!朕要让他们骨断筋折!从前周家又或张家是有不妥,真做了什么,他们上蹿下跳的說也就罢了,夏家老老实实的,他们也要挑這软柿子捏上一捏,混账至极!” 因又骂道:“吏部竟還上折复议,要求如杜旻所言立這么個人!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六部整日都是干什么的?大婚花用五十三万两银子還沒补齐,正经事不去做,拿捏皇亲倒是一個個来劲了!” 大婚一桩前后花销五十三万,户部只拨了三十万两银子,其余只說沒有,又一口咬定是内官說依仗婚礼之用贪墨。 還是太皇太后开口先用内库银子办了婚事要紧,其余补齐就是。自来每年户部也是要拨银供内廷花销的,且待秋税上来再說。 寿哥看户部這气不顺却是连吏部也迁怒了去。 吏部如今在焦芳手中,刘瑾是早早就知道了杜旻折子這事的,焦芳還特特悄然来问過刘瑾的意思,刘瑾只道且听内阁的。 果不其然,刘阁老指示吏部附议杜旻所言。 這等教化之事原就为内阁所喜,且内阁還想着借此机会“提醒”小皇帝一二——五月裡小皇帝就以天热为由停了经筵的,如今大婚诸事都已完結,却還不曾复了日讲,内阁已是颇为不满。 刘瑾要的就是小皇帝的愤怒,小皇帝不提那银子的事儿他也是要提的,心中虽喜,面上仍忧道:“万岁爷,如今尚有几处告灾,還不曾拨银赈济,只怕户部也是真拿不出银子的。” 寿哥一拍桌子,道:“拿不出银子?!朕看他们哪個不是脑满肠肥,看看這几次抄家,那姓贺的侍郎,那朱秀,一個個都吞了多少银子!如今倒說国库空虚,都叫他们中饱私囊了去,能不空虚?!這到底是朕的天下,還是他们的!” 這话却叫刘瑾唬了一跳,慌忙跪在小皇帝脚边,抱住他双腿道:“皇上慎言!慎言!” 寿哥是恼极方口不择言,此时也知有些失言,却只冷笑,并不应声。 刘瑾又道:“万岁爷,那宵小想钻空子也是有的,怕只太祖那剥皮填草或能震慑一二。只是,万岁爷,這也不是天下为官皆贪的,奴婢却知道,有那一类,虽不贪墨,也一般空耗国帑,比贪墨還让人痛恨!” 寿哥皱眉,挥手道:“大伴别卖关子,直說来。” 刘瑾這才正色道:“皇上可還记得去岁六月,刑科给事中王震曾上书盘查宁夏固原仓场,发现粮料草束多有腐烂,参奏督理粮储陕西参政等多人。户部却回复,相关官吏或丁忧或去职,已无可查。而今岁宁夏依旧乞拨粮草银子,比旧岁還多些,竟是要补去年的亏空!這督管粮草的失职,粮草的折损倒要朝廷来补,哪裡有這样的道理!” 寿哥登时大怒,锤着桌子吼道:“查!查到底!岂是什么丁忧去职就完事了的?!” 他怒气冲冲在暖阁裡走了两圈,每一步都踏得狠狠地,似是恨不得踩死那些官吏,口中不住道:“派人去查,内官监,御马监,派可靠的人手下去,仔细查個清楚,一個都别放過!一处都别放過!每年在九边花上這许多银子,倒便宜了他们?!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刘瑾垂下头,掩住眼底的笑意,恭敬的领旨,“皇上英明!奴婢以为,不仅九边粮米草场要查,各地常平仓也是要查的,否则若有损失朝廷却不知,万一遇上灾荒要开仓赈济,岂不误事!” “查!都查!都查!”想到了辽东,寿哥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话。“朕的仓裡不养這群硕鼠!” 刘瑾连连应声,待寿哥怒火稍减,方道:“那杜旻……” 寿哥一张脸比锅底還黑,重重哼了一声,“這样沽名钓誉哗众取宠的东西還留着他在朝中不成!他既喜教化人,便成全了他,叫他回乡作個教书先生罢。” 刘瑾面露难色,“万岁爷……這历来不以言治罪,且……他這话裡,也是摘不出问罪的毛病的……” 见寿哥要发脾气,他连忙道:“奴婢倒是有個想头,他這不是河南道监察御史么,七月汛期河南也遭了灾,不如遣他個巡按河南的外差,让他替陛下看着赈灾可有疏漏,且灾后百姓难免人心浮动,正好让他去教化一二。” 明都察院之下设十三道监察御史,平素是在京供职,乃称常差,若奉命出巡盐务、漕运抑或巡按地方,则是外差。這巡按地方的差事是监察御史诸外差中最寻常的一件。 而巡按地方乃是代天子巡狩,考察诸官,举劾尤专,其权柄极大,原是极好的肥差。 然让人去巡按灾区……那就另当别论了。 也莫說那遇到暴民容易性命不保的凶险事,单就說寻常的,一日三餐就有许多讲头——這可是灾区,若吃得太好,必要被弹劾,而御史犯法可是要罪加一等的,他只有比寻常官员更简朴的份儿! 在京中,御史们替大佬们发声,通常有些灰色收入,日子很是過得去,不說山珍海味,這大鱼大肉還是沒問題。 這到了灾区只能粗茶淡饭,甚至要名声的怕還要啃上几顿粗面饼子窝窝头,就這般磋磨上一年半载,足够让他长记性的。 寿哥虽不知道裡头许多关窍,却也知放去灾区不是什么好差事,便哼了一声,道:“倒便宜了他。” 刘瑾眼睛一弯,嘴角一翘,口中却恭谨道:“這也是给他個报效朝廷的机会,若他果然刚直,有他在河南,赈灾事上也不怕有宵小出猫腻了。” 寿哥這才面色稍霁,只拿鼻子裡出声儿,并不言语。 刘瑾口中连呼“万岁爷圣明”,领了旨意,满心欢喜的去了,一路還在盘算着都派遣谁去查這粮草事。 他原也沒想到能這样的顺利,亏得内阁這群顽固的老货非要拧着皇上来,可是帮了他的忙。 他所要的,也就是安插人下去,只要人插进去,這天下的事儿就不会再有插不上手的。 出得东暖阁,一路上都是一张张谄媚的笑脸。刘瑾颇有些志得意满的意思,眼睛只在這些内侍头顶上扫過。 要查九边粮秣,還是得用御马监的人更名正言顺一些。 刘瑾也清楚的知道,他就是总揽大权,也不可能事事都亲力亲为,因此也是不遗余力培养亲信,再拉些合伙。 這会儿瞧御马监张永就是個可拉入伙的人。他也不怕张永在御马监裡做大了,神机营且在他手裡呢。 张永倒也還算老实,這不,辽东這桩事裡的那份孝敬就乖乖给他送来了。 且张永外面也沒甚人脉,王守仁父子沒落进他刘瑾袋囊裡是有些可惜,不過张永若能使唤得动,也间接算他的人了。 至于英国公府,刘瑾却不像丘聚那般看中,张家二小子是打小儿一直跟着万岁爷的,那点子机灵,刘瑾是一清二楚的。 但便再机灵,也不是世子,且英国公府世子的位置還不稳当呢,英国公府更不会因着一個毛头小子就站到张永那边去,现下呢,不過各取所需罢了。 至于沈家小子,嗨,那就更不是個事儿了,从前是尚书门第,可如今家裡连高官都沒有,再得皇上喜歡有什么用。况且沈家也识趣,得了這做辽东军衣的好处,孝敬也送进宫裡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张永的指点,各处都沒落下,可见是個懂事的。 张永堪用,也值当提携一回。 更妙的是,张永和丘聚结了梁子。 刘瑾心下冷笑,丘聚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刚搭個台子就敢唱大戏,尾巴翘到天上去。哼,待腾出手来,必得抬王岳治一治丘聚這兔崽子,让他知道得敬着他刘祖宗。 眼一扫,瞧着一個小内侍谄媚的笑脸,正是他安排在小皇帝身边伺候的干孙子,刘瑾脸一板,点手让人過来,声音不高不低吩咐道:“去,御马监看看张永做什么呢。就說咱家找他,让他来见我。” 小内侍点头哈腰的一溜烟去了。 這话說得硬气,张永也是這内廷裡数一数二的角儿,且最近正得皇上欢心,是一等一的红人,刘瑾這般一說,好似张永是他的跟班,随叫随到一般。 到底是刘公公,皇上身边头号人物。 周遭不少内侍脸上讨好的笑容越发明显了,直到刘瑾身影消失在角门处,還咂着嘴艳羡這大太监的权势,收回视线,一個個又伸长了耳朵,听着内殿主子传唤,盼着自己的青云路。 内殿裡,寿哥脸上半点儿表情也沒有,盯着刘瑾一路出去,自家绕着殿内又转悠了两圈,手中把玩着個玉蝉的手把件,半晌,忽把那玉蝉丢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响。 墙角那杵着装木头桩子的小内侍吓得颤了颤,這才像有口活气儿的样子。 听得万岁爷沉声问道:“刘忠哪儿去了?” 小内侍慌不迭躬身回道:“回万岁爷的话,小刘大人往西苑去了。” 寿哥哦了一声,喃喃自语道:“是,他昨儿来說了。這几日趁着秋凉正要弄什么景儿。也不知道西苑几时能修個齐整,明夏许能過去避暑?” 他顿了顿,方道:“去传话,摆驾坤宁宫。” 小内侍得令匆匆跑了出去。 說是摆驾,然乾清宫坤宁宫隔着不远,寿哥溜达着也就過去了,越過交泰殿,那边已有坤宁宫的管事太监迎了過来,陪着笑脸道是皇后娘娘一早就往太皇太后那边去了。 寿哥脸一沉,斜眼瞧他,“可是有人在皇后娘娘耳边說了什么?” 這前朝后宫的消息传得飞快,虽传的不是什么机密,却也委实让人着恼。 那太监讪讪的,只道:“皇后娘娘给太皇太后請安去了。” 寿哥摔了袖子,大跨步就往仁寿宫那边去,這却不是近路了,身边跟着的机灵宫人慌忙跑回去传步辇,到底在角门追上了皇上,請万岁爷上了御辇。 到了仁寿宫,宫女太监跪了一地,迎出来的却不是夏皇后一個,沈贤妃、吴德妃竟都在。 寿哥进去先给太皇太后问了安,又问老人家身子怎样。 太皇太后笑眯眯指着沈贤妃道:“這张嘴巧的,便是有個头疼脑热的也叫她說好了。” 沈贤妃抿嘴笑道:“能博老娘娘一笑,才是臣妾的福气呢,臣妾可不敢把太医的功劳都占了去。” 她声音甜软,言辞俏皮,說得太皇太后也笑了起来,殿中诸人自然也要凑趣跟着笑。 而沈贤妃一笑间连眉梢上的小痣都显得格外鲜活,更带出三分小女儿的娇俏来。 沈贤妃虽比不得吴德妃绝色,但因着性子爽利嘴儿甜,又是個活泼好动的性子,倒是颇对寿哥的胃口。 再看吴德妃,倒是似将“贤德”二字都要占了去,整日裡端着大家闺秀的款儿,不苟言笑的样子,沒事儿還抄些佛经往太皇太后、太后宫裡送,美则美矣,却全然木头美人的样子。 别說皇上不亲近她,便是张太后也不喜她。 因“皇后”变“皇妃”张家被摆了一道,且這德妃的位份還在贤妃之下,张太后是极怄火的,虽有盐引也不能平其怒,又见吴德妃竟是這样性子木讷、为人呆蠢全然留不住皇上,她哪裡還喜歡得起来。 這样一来,爱說爱笑、天真烂漫的沈贤妃更是碍了张太后的眼,直恨不得把其丢出宫去才好。 是以皇后带着贤妃德妃過来太后宫中請安时,从沒有谁能得過一個好脸。 好在還有太皇太后在,皇后三人往太后這边請了安,也呆不了多一会儿便往仁寿宫去了。 自坤宁宫移宫后,张太后不欲与太皇太后毗邻,也不在仁寿宫周遭择宫室,而是选中了西边咸熙宫。 咸熙二字原取自《尚书·尧典》庶绩咸熙,祈国家百业兴旺之意。张太后既住此处,便照旧俗,更名为熙寿宫。 熙寿宫与仁寿宫差着一個字,却着实隔着老远,便是乘辇也要好一阵子,八月裡暑热還沒褪尽,秋老虎正厉害的时候,张太后哪裡耐烦走动去請安! 她又哪裡是耐烦见太皇太后的! 初时总要在儿媳面前做個样子,還带着皇后等過去過两日,后来便再忍耐不住,干脆连三人的請安都免了,只图自個儿不去仁寿宫。 她這边是免了,皇后几個也是松了口气的,只仍不敢真不往她這边来,便是每日早早来熙寿宫点個卯,再往太皇太后那边去。 太皇太后也是喜静的性子,原也是免了她们請安的,然她们既来了,老人家也不会像张太后那边只让她们在殿外行礼,還是叫进来坐一坐的。 夏皇后与吴德妃都是安静性子,這满殿裡也只听得沈贤妃一個人說笑。 论起来皇后与贤妃這两個孙媳是太皇太后择的,太皇太后总会给几分体面,配合的笑上一笑,倒也显得其乐融融。 就如今日這般。 寿哥看了也欢喜,他自来在父皇关爱下长大,在父皇面前也无拘无束惯了,人又還是個跳脱少年,最喜歡這样轻松自在的家庭氛围。 他也跟着說笑了两句,见太皇太后有了倦意,才起身要告退。皇后等三人自然一并辞去。 出了仁寿宫,沈贤妃一双妙目便扫到了小皇帝脸上,期盼之意不言而喻,只不好僭越先开口。 吴德妃则是垂着眼睑,一派云淡风轻与世无争的模样,只看地面青石。 寿哥却是拉起夏皇后,道了句:“回坤宁宫。”又冲那边摆手示意由她们自去。 两位妃子行礼恭送了御辇与凤辇起驾,沈贤妃這才直起身子,好似什么都沒发生一样,笑盈盈向吴德妃道:“新晋得了两样好点心,妹妹可要去尝尝?” 吴德妃只淡淡一笑,谢過了她,表示自己還要回去抄经。 沈贤妃也不恼,又同她客气了两句,方彼此上了各自的辇车去了。 沈贤妃在长安宫,吴德妃在长乐宫,也是名字只差一字,实则分在东西,相距甚远。 进得长安宫,檐下挂着的五彩锦毛鹦哥便欢乐的叫唤起来,“娘娘来了,娘娘来了。” 沈贤妃便也不去换下大衣服,站在檐下兴致勃勃逗弄起它来,仍教它說王维的“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 宫人们原是劝她教些简单又讨喜的,诸如“万岁万万岁”之类的,她却嫌哪裡的鹦鹉都会這句,忒是无趣,非要教王维的观猎诗,說這样才新巧,必得皇上喜歡。 众宫人闻言也只得由着她,只是這鹦哥儿学话的进度自然非常缓慢,到现在,這诗的头两句也沒学得顺溜。 见她又开始教鹦哥儿了,贴身大宫女桃蕊只得叫人提了那鸟架进屋裡,好請娘娘往屋裡换衣裳去。 沈贤妃由着宫人换着衣裳,散了头发,仍在不断的教鹦哥儿,忽一会儿又丢下手,怏怏向桃蕊道:“這只笨笨的,不好,回头你让家裡再寻一只伶俐的进来。二十四就是万寿圣节了,本宫還想着要给皇上個惊喜的。” 桃蕊脸色微变,打发了小宫女们下去,才轻声劝道:“娘娘,宫裡都传今儿有御史上书弹劾了夏家呢,這些时日,咱们家還是且先静一静的好。” 她是沈家的家生子,原跟着沈老太太的,因着姑娘身边丫鬟年岁小不顶用,這才被选中同姑娘一起学了规矩,跟着进宫伺候。 她自己虽是进宫了,可老子娘兄弟還都在沈家呢,沈家的荣辱、她一家子的性命皆系在贤妃娘娘身上,可不能由得小姑奶奶随性子来。 沈贤妃却斜睨着她,撇嘴轻声道:“有什么关系。你打量着历朝哪位皇后是被弹劾废的?” 桃蕊几乎要扑過去掩住她的嘴,在宫裡還敢這样浑說!从前只知道姑娘嘴甜会哄老太太开心的,可不知道姑娘這嘴還這样沒個把门的! 她慌忙开了门,见外头宫人都离着远,方松了口气,却又指派几桩活计把人打发得更远些,方回身紧紧关严实了门窗。 见桃蕊一脸惊恐模样,沈贤妃嗤笑了一声,道:“你也被教了许多的,喏,你看周家,再看张家,哪個沒有被弹劾過,先太皇太后,如今的太后不都稳稳当当的!這算得什么,瞧把你吓的!” 她转過身来,看着镜中的自己,抚了抚脸颊,又拿起盒嫣红口脂膏子,指尖打转儿,淡淡道:“說到底,還不是她们得宠。她们有宠,家人在外头怎么闹腾都沒关系,谁能弹劾得倒她们家!” 细细的涂了唇,抿上一抿,這鲜亮的唇色衬得镜中女子分外水灵甜美,“桃蕊,今儿不妨打开天窗說亮话,你也不必总仗着祖母那边出来的,觉得事事要提点我。你如今是我的丫头,便得听我的!你這眼界忒浅,我便告诉了你,如今呢,這宫中,皇后俨然又是一個太皇太后了,只要她稳稳当当不出错儿,将来也是太后、太皇太后做着。长乐宫那位呢,再怎么着,她也是张家的,真不知道她装這個贞静贤良作甚么。桃蕊,你說,本宫有什么?” 那青笋般的玉指又拾起黛笔来,对镜细细描画柳叶眉,“我呀,什么都沒有。名分已定,就是再贤德,也不過是個妃子,在外头,就是個妾!做妾的要那么贤良作甚么?一個妾做得比主母還贤良,岂不是寻死!還不如踏踏实实享這一场富贵,我呀,且乐我的。正正好,皇上也是喜歡高乐的!” 她的双唇犹如娇嫩的花瓣,扬了扬眉,那颗小痣就像在眉梢上跳动,她满意的一笑,扣上妆奁扭回头,“既得了皇上喜歡,自己也享乐着了,何乐而不为?我讨了皇上喜歡,有了圣宠,家裡人在外头不也宽松自在,何乐而不为?!” 桃蕊嗫嚅着,全然說不出话来。 沈贤妃下巴一挑,“喏,還不快传信出去,本宫要只毛色好又会念诗的鹦哥儿,勿论花多少银子,必要在九月二十四之前送进宫来。” 她望向乾清宫方向,眼中波光流转,“三房的堂哥最会玩了,让他留心着些,往后有什么新鲜物儿尽管进上来!” 夏皇后自然也是听着前朝的信儿了,到底她是掌凤印的正宫娘娘,接手宫务也是迟早的事儿,因而往她這边来献殷勤的耳报神着实不少。 她今儿是沒等两個妃子過来請安,就惶惶然去了太皇太后那边的。 皇上曾說過,有什么为难的,尽可以求太皇太后去。 她不知道皇上這话的意思是太后若是为难她时她可以去求助太皇太后,只当太皇太后是那最最好說话、最最护着孙子的老祖母——就如她的祖母那样。 她也是打心眼裡喜歡与太皇太后亲近的,不像太后那样眼中飞刀子、說些她听不懂的话,太皇太后总是和善的笑,虽然话不多,却特别暖人心,尤其身上散发出一股子积年的檀香味,就好像庙裡的菩萨,让人特别的安心。 夏皇后几乎是一踏进仁寿宫就不慌了,坐在太皇太后身边,她還是喃喃将事情說了,太皇太后却只是笑,捏了捏她的手,道是算不得什么,叫她不必忧心。 她也就好像真不忧心了。 可是,皇上突然来了,皇上让她回坤宁宫,皇上脸上似乎……不高兴。夏皇后登时又无比忧心了,生怕是夏家的事惹恼了皇上。 她的容色,比之那两位,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的,她心裡明白得紧,开始也难受過,惊惶過,怕失了圣心。還是太皇太后身边儿的嬷嬷提点了她,且看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当年那些事她也是听說過的,便不得宠爱,也依旧還有名分,她這才定了下来。 可那前提是,不犯错,自家不犯错,家人不犯错。 她虽知道父亲的秉性,断不会有什么裹乱的事儿,可是,御史口笔如刀,谁說得准呢。 到得坤宁宫,寿哥先下了辇,却等了等,待夏皇后走過来,才伸出一只手来,直牵着她进了坤宁宫。 左右宫人皆是惊诧,又慌不迭低下头去。 夏皇后脑子裡乱糟糟的,有些迷糊,都走了一半儿路了,才想起来這不合规矩,下意识就挣了一下。 寿哥却是浑不在意,只拉着沒放手。 夏皇后忽就害怕起来,竟也不敢挣了。好在也沒几步路,便被他拉着进了东暖阁。 一应宫女内侍上来为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换去大衣裳,换上常服,又流水一般奉上茶果点心,寿哥這才打发人下去。 在盘子裡摸起一個又大又红的李子,寿哥一口咬下,看着夏皇后受惊的兔子一般惴惴不安的样子,笑了笑道:“可是听着前面的话,才去老娘娘那边了?” 夏皇后不想他竟开门见山說了出来,原還是绞尽脑汁想怎么提的,這会儿措手不及,竟脑子一片空白,傻傻的点头应了一声。 待回過味儿来,她又差点儿哭出来,泪珠儿都在眼眶裡打转了,开口道了句:“皇上恕罪……”可又說不下去了。 “哎,哎,怎的又哭了。”寿哥丢下李子,走過去到她身边,挑了她的下巴道,“你就這脾性不好,怎的动不动就掉眼泪。” 夏皇后连忙抹了眼睛,却是挤不出笑来,只道:“臣妾……臣妾是怕……怕夏家给万岁爷添了糟心事……” 寿哥捏了捏她的肉肉的腮,又拉起她肉肉的小手,才叹了口气,道:“你也忒软和了些。”却不知是說這身皮肉,還是這秉性。 不過,這样的软和性子,這样软弱的外家,不正是他想要的么。 成化一朝,周家作为皇上舅家便嚣张已极,到了弘治朝,周太皇太后身份更为贵重,于弘治皇帝何止养育之恩,简直是救命之恩,周家所受优待更甚从前,气焰更盛。 弘治皇帝沒法子压下這势大的外戚,遂抬举了张家,既是因着与张皇后夫妻情深,亦是为太子撑腰,却也不无借张家制衡周家的意思。 左不過,帝王心术,平衡之道。 只是到了如今,周家张家仍在打擂台,却也是两头都是势大。 寿哥可不需要再一個這样厉害的外戚来制衡了,三足鼎立固然平稳,可也容易尾大不掉,一家且不好打发,何况三家。 夏家這样老实的,正正好。 他也不需要一個像张太后那样强势的、一心向着娘家的皇后。 夏氏這样怯怯的,知道敬畏他,知道约束娘家的,正正好。 他再次捏了捏夏皇后的肉颊,笑着安慰道:“不過是個沽名钓誉的胡言乱语,朕已下旨打发他往河南赈灾去了,看他是不是真個铁骨铮铮。” 夏皇后還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懂,忙要跪下谢恩。 寿哥笑眯眯的拉了她起来,“谢得什么呢,原也是沒错儿的。”见她感激的又是泪花儿闪闪,又是哈哈一笑,“你這样哭呀哭的,可不是要把坤宁宫都淹了。今年秋汛外头沒怎样,宫裡倒先发水了。” 听得皇上调笑,夏皇后也不好意思起来,忙又揉了揉眼睛,這一揉,眼睛红彤彤的更像只小兔子了,怯生生的道:“臣妾定改了這個毛病。” 寿哥心道很不用改,這样才有趣,却到底不是正经话,不好說出来,转而便笑道:“這次是国丈受了委屈,朕原就想着,都督府那块地方忒是狭窄,听說四世同堂住着,很该再扩一扩的,明儿朕就拟旨让工部去看看地界,入冬了不好动土,先定下地来,刘忠最会治园子,明春就叫他去督工扩建。” 夏皇后慌忙摆手道:“哪裡委屈得!新宅已是厚赐,足够家裡住了!且如今朝廷用钱的地方還多着……” “這点子算得什么,你且安心。”寿哥攥了她的手,抽冷子一把将夏皇后抱個满怀,只觉得一团棉花一般,宣软软香喷喷,忍不住香了香,便又笑嘻嘻道:“你是骑不得马吧,明年西苑也就修好了,到时候咱们去那边游湖顽去!” 在宫室内殿裡、夫妻间,不過是一句轻飘飘的說话,清风一般,到了朝堂上却是成了旋风,卷得波涛汹涌的。 朝上先是下旨打发了杜旻去河南灾区。 杜旻一腔子扬名立万的热血都冻成了冰疙瘩,還不得不叩谢皇恩。 随后又有谕旨,称皇亲夏儒居第卑隘,欲拓其址,命工部营造。 杜旻脸上就跟被抽了三鞭子一样,横竖看不得了。 朝中也是哗然。 工部尚书曾鉴立时表示,其房完整不必改作,且如今又是公私匮乏,改作甚难。何况周遭邻裡皆百年宅邸,叫人搬迁必生怨谤。請等年丰财裕再渐议之。 龙椅上的小皇帝只冷冷撇了旁边立着的刘瑾一眼,刘瑾便向前一步說话。 自来是刘瑾伴驾上朝的,只是先前不大有說话的机会。大婚過后,小皇帝在朝上日渐话多起来,他偶尔也会代君上发声一二。 刘瑾尖着嗓子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京中哪一处不是成祖爷赏下来的?如今天家且让他们挪挪地界,他们還要生怨谤?莫不是觉得天家当为他们让地不成?” 這话端是诛心。 曾鉴气得胡子一颤一颤,心裡骂了百遍阉竖,却不好說什么了。還是拱了户部出来說国库空虚的老话。 小皇帝也不接口,乐得刘瑾去冲锋陷阵,刘瑾也不拿腔拿调用高声了,反而平缓下来,似是喟叹道:“国库空虚太皇太后、太后、万岁爷也是知道的,要不怎么大婚的银子還拖着呢,若不是太皇太后许用内帑,怕要耽误了国事。” 天子大婚自然是国事,還是再大不過的国事。 户部也被噎了個窝脖。 刘瑾咂摸着嘴,又道:“九月二十四万寿圣节……” 得,這一桩银子還不知道哪儿出呢。去年是小皇帝登基后第一次做生日,今年却是小皇帝改元后头一次做生日,再怎么节省,几万银子也是要有的。 户部再沒一声。 寿哥看火候差不多了,才慢悠悠道一句“朕意已决”,开始下一轮奏报。 却是兵科给事中徐忱奏請查盘每岁九边各卫运送官银所籴买、征收诸类粮料草束,以及仓场糠秕浥烂亏折之数。 不是国库空虚,查仓场也是应当的。且先前徐忱与英国公张懋一般上過折子,說過各地冗费等事。此时他再上本也无人为奇。 然這次小皇帝却不派巡按御史了,倒派了御马监和内官监的太监出去! 朝中又是一片喧沸,一個两個都跳出来說不妥。 只是宫中往外派人,原也是不過内阁的! 御马监、内官监這边调好了人,即刻就撒出去,让京中恐阉竖祸害地方的诸“正义之士”干跳脚也拦不下。 拦不下沒关系,就直接拍死他们,弹劾内官的折子很快就山呼海啸般涌来。 不是查仓场、查强占田亩?那就来论這田亩,头一個被弹劾的,便是御马监掌印太监张永。 却是弘治朝大太监吴忠得赐七裡海等处庄田,吴忠身故,沒個后人,张永曾认了吴忠为义父为吴忠送了终,便奏乞此庄田。彼时弘治皇帝念在他在东宫伺候太子尽心,虽不說赐,却也让他暂管。 說起来并沒有很多田地,却也是一桩错处。 户部谓王者无私恩,人臣无私請,朝廷之地有限,人心之欲无穷,此端一开何以制后,請究治其违禁。 不一日,不知道谁挑唆了锦衣卫百户黄锦上本,奏其叔祖太监黄顺得英庙所赐隆平束鹿二处庄田,不想竟被人投献于德清长公主府,乞归复管业。 户部越发奏請,赐田系一时特恩,黄顺、吴忠等既殁,自合還官! 德清长公主府真真是无妄之灾,驸马都尉林岳原是斯文人,受不得這污蔑,当庭抗声,黄锦更是個破罐子破摔的,一味要夺了地回来,也争执起来。 林岳再是在士林中有清名,也到底是宗室贵戚,户部转身执奏請切责林岳而治黄锦之罪,并請将庄田還官。 随后,近几個月裡上過奏疏乞田求爵的宗室贵戚内官都被拉出来弹劾一遍。 诸如,蜀王曾表示盐引不够花用請赐盐引,仁和大长公主哭孀居禄薄为儿子们乞煤窑,定国公徐光祚以曾为冠带舍人随侍皇上,而乞量加品级…… 一時間朝中鸡飞狗跳,宗室、勋贵、内官、文臣吵作一团。 眼见万寿圣节临近,也不曾有一日消停。 朝廷上为着银钱撕掳不清,祥安庄裡也在說着钱的事,却是张会则与沈瑞商量着,這次万寿圣节进贡什么寿礼才好。 本站所有作品都是转载的,如有侵权請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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