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晚来风急(三) 作者:雁九 几乎是万寿圣节刚過,新一波弹劾奏折又堆满了寿哥的案头。 寿哥因着生日得了几件心仪的好玩意儿,這兴奋劲儿還沒過,就立时被這些烦扰惹得发了好几场脾气。 “弹劾皇后娘家的被打发去河南,還沒能让他们看清楚?弹劾皇后不成,又来弹劾后妃,他们一天天无正事可做嗎?!”寿哥把那折子掼在地上,怒不可遏道,“科道言官博名声也就罢了,钦天监的凑什么热闹?!” 钦天监掌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等,上奏天象变化是本职,一般都是钦天监先說天生异象,然后才有科道言官跟进弹劾。 這次却是钦天监五官监候杨源自己上折弹劾了。 他折中表示自八月初大角及心宿中星动摇不止,然后非常专业的从星象角度一一分析了天璇法星、天权伐星等星所主异动,直言乃君上轻举嬉戏、游猎无度、广营宫室以及后妃不遇其宠等以至然耳。 最后提出诉求——伏望皇上祗畏天戒,安居深宫,绝嬉戏,禁游猎,罢弓马,严号令,毋轻出入,远宠幸,节赏赐,止工役,亲元老大臣,日事讲习,克修厥德…… “八月初就星动,动了俩月他才說?!早作甚么去了,难道不应治他個失职之罪?”寿哥冷笑道,“所求倒恁是齐全。說到底就是只想让朕呆在深宫中,读书读书死读书!朕又不考状元,读那许多书做什么?朕看他们书读的倒是多,却一個两個都读坏了脑袋!” 寿哥也是着实受够了,他别說出宫去打猎,就是在宫内划個船都能被御史弹章写出花儿来。 沈贤妃不過是进了只鹦鹉,寻常富贵人家谁家廊下不挂上几只?倒被外臣弹劾如何如何不贤。 他不過十五六岁少年人,哪裡受得了如四大皆空的老和尚一般的生活。 而且,寿哥非止不喜读书,更是有一层隐忧,却是与谁人都不能說的。 自他登基以来,這些文臣就频频弹劾他的亲近宗室、内官,更直斥于他,口口声声读书读书,然他作为天子去读书,這天下由谁来掌? 說甚么垂拱而治,不過是内阁元老大臣哄他作受人摆布的牵线木偶罢? 当国家大事皆出自“贤臣”之手,這“贤臣”可還是贤臣?! 此时他既生疑心,便是瞧着這些文臣各個都不顺眼。 一旁侍立的丘聚不等刘瑾开口,便抢先一步道:“万岁爷,此人万不可饶。正因着是钦天监,若由着他這般信口开河妖言惑众,恐有无知愚人信以为真,酿成大祸!奴婢請以东厂缉捕此人仔细审来,可是受人唆使,意图不轨……” 后妃、游猎也就罢了,与他无干,可這“节赏赐”就连着织金彩叚,還是落在崔杲求盐引那桩事。 刘瑾也不去揣测丘聚的小心思,只斜眼看着他,暗暗冷笑,一言不发。 果然,很快小皇帝就转過头来瞧向刘瑾,目光似有相询之意。 刘瑾心下大为得意,勿论如何,皇上总是要问他意见的。然面上却着实严肃,他一躬身道:“奴婢也以为当严惩。” 看着小皇帝挑高的眉头,丘聚偷偷觑過来的目光,刘瑾肃然道:“先有御史杜旻胆大包天无中生有弹劾皇亲,今又有钦天监杨源假借天意而责皇妃,此等人为博名声到如此地步,丝毫不顾体统尊卑,奴婢以为,当以严惩,以儆效尤。” 寿哥点点头,刚待开口吩咐丘聚,听得刘瑾道:“奴婢請使這群人知道知道廷杖的厉害。” 寿哥一呆,下意识道:“廷杖?” 因弘治帝仁厚,廷杖在弘治朝一度禁用。寿哥虽也曾怒极說過打板子的话,却并沒有真的想动用廷杖。 刘瑾正色道:“正是。這些人,得了廷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甚至觉得得了廷杖便名扬天下,成了大大的名士,這才有這许多人为博名而危言耸听。奴婢以为,正当打掉他们這些侥幸之心,让他们晓得进退。” 寿哥凉凉一笑,“正是,這些博名之人危言耸听,当教训一二。刘瑾,此时便交与你了。” 刘瑾忙躬身领命,任丘聚在旁边咬牙切齿,也不去看他一眼。 丘聚心裡骂了几個来回,脸上仍陪着笑,殷勤伺候着皇上,直到刘瑾把要禀的事儿都禀报完回去司礼监,丘聚仍沒有要走的意思。 丘聚正是想着与皇上說一說那盐引之事。 刘瑾却并不理会他要做什么,兀自出来。现下還不是收拾丘聚的时候,若内官之间自己杀将起来,只恐让外臣坐收渔翁之利。眼见文臣弹劾逾急,還当先料理了“外患”再說, 难得有這样一個机会抓住個把柄,又得了皇上许可,刘瑾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要给文臣個震慑,叫他们知道什么能說什么不能說,不要浑咬一气。 然翌日朝会,沒等刘瑾找到时机說杨源之事,皇上一句崔杲的盐引,便引来了三位阁老齐齐发声。 当时是寿哥表示织金已行开工,且崔杲所讨乃是去岁剩余未支盐引,去岁既已批与他,自当拨付。 未料户部沒言语,却是内阁首辅刘健先一步出来說话。 “先帝深知盐法其弊,亲命臣等议拟施行,然龙驭忽升,事功未就。皇上登基以来曾颁明诏痛革弊端,亦令臣等分投清理,天下传诵称为圣明。”刘健阴沉着脸,声音却颇为高亢,显见不满已极。 他原就是那爆碳性子,兼之四朝元老、内阁首辅的身份,說起话来便是毫不客气。“行织造之命,生财之源既塞,蠹财之弊复生!!臣等若坐视,惟负先帝面托之重,亦且亏皇上新政之明!” 一口一個先帝,一口一個顾命,小皇帝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他话音刚落,阁老谢迁立时出列接口道:“太监崔杲奏讨引盐不過变卖银两,皇上既說是去岁批与他的,直叫户部支与价银也就是了,還更为轻省。若仍给盐引听其支卖,必夹带数多。作弊射利之人因而附搭,则盐法之坏愈甚。不止清理之官殆为虚设,东西困敝之民恐生不测,西北兵荒之急何以应之?臣等之忧尤不止此。臣等伏望皇上收回成命,止照原拟给与价银,织造则供应不乏,而盐法可行。” 时人称“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 内阁三人中,李东阳最为多谋,刘健最为果决当机立断,而谢迁则是才思敏捷,最为能言善辩。 朝堂奏对,刘健脾气過于火爆,三两句就可能将话說死,而李东阳则太過温和,易被咄咄之言压住气势。唯谢迁侃侃而谈,有理有据,有犀利有圆滑,让人辩驳不得。 此一番谢迁既說出了乱许盐引、私卖夹带是盐法之坏的根源所在,提醒了皇上盐引有安定百姓、安定边军的重要性,又以许价银使皇上织造之命得以推行,皇上的面子也照顾到了。 一时自李东阳以下诸臣无不附议。 寿哥心知這是内阁商议的结果,先当头棒喝,再退而求其次。越是這样,他心裡越是腻歪,再有昨日丘聚的扇风,言說若许了价银,以户部近来作为,不知何时银子才能拨付,嘿,這织金彩叚十之八九织不成了。 這像是给皇帝個台阶下,实则就是缓兵之计,就是不准备让皇帝金口玉言作数。 “户部可有银子可付?”寿哥冷冷问道。“還是给盐引便宜些吧?” 李东阳還兼着户部尚书的衔,当下出列表示可一半儿给盐引,一半儿给价银。 又退一步。寿哥笑意愈冷,问道:“既与半价,何不全与盐引?” 刘健朗声道:“户部亦是为朝廷撙节用度!” 寿哥心下冷笑连连,板起脸来,道:“既欲节用,不当把银子留在库裡,以备应急之需,盐引给他自行变卖,岂不两便!” “皇上,臣等所言夹带非是虚言恫吓,這价银有限,不若盐引之费之多!”李东阳缓声叹道:“引一纸便夹带数十引,以此私盐壅滞,官盐不行。皇上,先帝临终锐意整理盐法,正是今日急务,不可不为远虑啊。” 寿哥挑了挑眉,道:“說到底是恐有违法勾当。那可责令地方监督,若有夹带事,自有朝廷法度处之。” 李东阳摇了摇头,依旧叹息道:“皇上不知,此辈若得明旨,即于船上张揭黄旗,书写‘钦赐皇盐’字样,势焰烜赫,莫說盐商灶户,便是州县官吏酬应少误都会被辱,然畏其势,多半隐忍受之,谁又敢呼冤!如何监督?所以不若禁之于始。” 刘健、谢迁等亦朗声附议。 刘瑾等一干内官脸上都是微微变色。 寿哥看着众人,默然不语,就在众人以为小皇帝纳谏之事,忽听他道:“先生,天下事岂专是内官坏了?十個人中也仅有三四個好人,坏事者十常六七。先生辈与朕历讲史书,如何不知?如何有先入之說。” 他目光扫過一脸不善的刘健、面色沉凝的李东阳、似要辩驳的谢迁,凉凉道:“户部有银子,就全数拨了。若沒有,半价盐引与全价盐引,所引祸事都是一般,那就全与盐引,为户部省些银子罢。户部如今亏欠宫裡的可還沒补齐,已是让朕等了月余了。” 寿哥俯视着下面众臣,缓缓问道:“户部可還有银子?” 刘健脸色难看至极,瞧了一眼李东阳,李东阳则躬身道:“盐引事,請陛下容臣等再议。” 寿哥只挥了挥手,表示应了。 诸臣因此事窃窃私语,有些欲有话說的,见此情况也都暗暗咽了回去,如此一来,朝中再无他事可奏,便即退朝。 内阁值房之中,刘健怒火难消,也不理会送上来的茶水,兀自拍案,震得盏盖哒哒直响,道:“自然是顺旨之言易入,逆耳之言难受。然帝王当从谏为圣,拒谏为失,国家治,乱常必由之……” 李东阳本是端起茶来啜饮,闻言忙撂下茶盏道:“首辅息怒。陛下犹年少,還当缓缓引导之。” “還待如何缓缓引导?今文武公卿台谏合词伏阙,皆谓盐法不可坏,皇上又怎样說?!”刘健怒道,“此虽一事,关系最重,我等岂不知顺旨者有宠,逆耳者获罪?若贪位恋禄,殃民误国,则不独为陛下之罪人,抑亦为天下之罪人,万世之罪人矣。” 這话說者无意,却是把因脾气温和而显得态度暧昧的李东阳也捎带进去了,李东阳也不便再开口相劝。 内阁三位之间暗裡也不乏争斗,然面上总要一团和气,且這等时候,谢迁也必是开口說上几句的。 只是,他刚說了“首辅”二字,外面便匆忙跑进来個小内侍,显见十分惶急,一骨碌滚到地上跪下,急声道:“老先生们,徐公公让小的来报信,锦衣卫往钦天监拿了五官监候杨源,往午门行廷杖十记。” 三人皆是大惊,忍不住站起身来。 這是正德朝的第一场廷杖。而因弘治皇帝仁厚,上一场廷杖,還是在成化年间。 刘健与谢迁都下意识去瞧李东阳,那杨源正是李东阳门下。 李东阳本已抬步要出走,忽顿住脚,问道:“以何缘由拿人?” 那小内侍呆了一呆,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似是飞快思索了一下,抬手就给自己一個嘴巴,带着点哭腔道:“小的急着报信,沒听仔细,像是,像是……說……說,說假借天象,妄议后宫,失人臣本分……” 刘健皱眉,道:“荒唐。” 谢迁却道:“……杨源還是造次了。” 其实這次杨源不過是打了個头阵,因這历来劝谏总归是要拿天象說事儿的。 只不過杨源也确实精于占候,见天有异象常忧形于色,一时沒忍住,洋洋洒洒将所知一一展现,也沒顾忌什么后宫不后宫的。 且,大抵,他觉得不過是個宫妃罢了,沈贤妃家是往上数三代最大才一個四品官的人家,现今毫无权势可言,不足为惧。 却是不想让人拿了這漏子。 “身为人臣,虽忠心进谏,然言及后宫,仍有不妥。”李东阳脸色虽不好看,却缓缓抽回脚,又坐下了,淡淡道:“十杖,不算冤。” 言下之意却是,廷杖十下,实在不算多。 成化朝的廷杖,其实也旨在示辱而已,厚绵底衣,重毰迭帊,保护措施做得委实不错,便是几十杖,也不過是卧床数月,便即愈痊。 如今只十杖,可见皇上不過是羞辱他一番,出出气罢了。 而于杨源而言,许是算個教训,更大的,是给了他個扬名立万的机会。一受廷杖,虽见辱殿廷,然在仕林间却是名声大噪,今日便是贬官,他日再复出便会身价倍增。 于李东阳,也算又得一员干将了。 刘健与谢迁自然也想通了此节,便也坐下来,打发了那小内侍,饮茶不提。 三人转而又抡起盐引之事如何应对、秋汛過后几处赈灾等等诸事。 直到下衙,谢迁乘轿回府途中,才听人来报,杨源受杖抬回家后未及便一命呜呼。 谢府,书房密室内 “阉竖恁的猖狂!”年轻的谢丕一脸愤愤,捶着桌子怒道,“定是刘瑾那厮动了手脚!!” 往常三十杖、六十杖都打不死人,盖因那些常打板子的锦衣卫手底下都是有数的,沒有人特别吩咐,都是从高举轻落,伤皮不伤骨的。 這次十杖就能把人打死,简直骇人听闻,說沒动手脚鬼都不信。 一個幕僚道:“必是如此。学生听闻那起子人都是拿西瓜练杖,练到纯熟时,能使瓜皮不破而瓜瓤尽碎的。只怕這次杨大人便是内腑受伤了。” 另一幕僚也接口道:“天子仁德,原是十杖略略惩戒罢了,却被刘瑾這等小人钻了空子,用阴险手段害了杨大人。刘瑾此人如此心狠手辣,如何能让他再在圣天子身边!” 屋内四五個幕僚纷纷点头应是。 本身,驱逐這些引得天子嬉戏无度的阉竖就是他们的目标,如今這些阉竖竟然還敢向文臣下黑手,那是更不能容了! “叔父……”谢丕走上前去,向谢迁唤道。 虽则他是谢迁亲子,却是早年就被過继到谢迁早逝的长兄名下,如今虽住在一处,却是要依着规矩称呼的。 谢迁诸子中,也只谢丕最为聪敏,可商大事。 谢迁一直面沉似水,听着众人议论纷纷并未說话,此时谢丕上前直言,他摆摆手道:“刘瑾劣迹斑斑,然此人深得皇上信重,不是轻易能被撵出内廷的。且内廷之中,东宫旧人如张永、高凤、丘聚之辈,皆是一般货色,走了一個刘瑾,焉知旁人不会再生事端?” 立时就有幕僚道:“阁老所言是极!除恶务尽,要撵,就要把那几個嚣张跋扈的统统撵去,听闻他们八個自东宫出来的,竟還有個名号叫甚‘八虎’,必要将這‘八害’除了,方能還内廷一片清净!” 谢迁默不作声,似是默认。 只是心裡不免叹气,根子還在皇帝身上,若是小皇帝如先皇一般,能约束内臣、厂卫,有沒有刘瑾這样的人又有什么干系。 然作臣下的,能将皇上怎样,也只能力谏除去奸佞内官罢了。 谢丕则皱眉道:“无论如何,刘瑾都是贼首,他凶相已露,是万万不能让他再祸害朝堂了。司礼监现下有王岳,尚還能管束一二,然王岳终是上了年纪……還当速速撵了刘瑾才是,既撵了贼首,余下七贼便好收拾了。” 众幕僚又齐声附和,又有人献策,如何以杨源之事参劾刘瑾,如何再抓刘瑾漏洞等等。 谢迁只听着,未作一声。 忽然书房外有叩门暗号,谢丕出去听了传禀声,乃是谢府大管家亲自過来。 谢迁知无要事大管家不会亲来,便即出去,领人往耳房内室去。大管家行了礼,起身站到谢迁身侧,附耳說了几句。 谢迁大为惊诧,奇道:“他這是何意?”略一思索,微微一笑,道:“倒也妙。”便吩咐管家道:“将人领去西路佛堂。” 谢迁再入密室,散了众幕僚,却叫谢丕留下,道是待会儿往西路佛堂去。 谢丕微微诧异,說是西路佛堂,其实同样是防厂卫耳目的密室,并且,比书房间的密室更为隐秘的所在。 可见,是要见非常机密之人了。 谢丕满心好奇,只是已出了书房密室,在院中生怕隔墙有耳,不好随便问出口,只忍耐着。 父子两人出了书房跨院,正待往佛堂去,却见一個婆子侯在院外,见两人出来,慌忙過来行礼,道老夫人有請老太爷,四姑太太回来了,求见老太爷。 這四姑太太說的是沈理的妻子谢氏。 谢丕忙道:“侄子从翰林院归来已去见過四姐姐了,叔父下衙归来,因商量大事,侄子竟忘了禀报。” 谢迁眉头紧皱,摆了摆手,打发了那婆子去回老夫人,說另有要事,今日要歇在书房,叫四娘自去,不必等他,改日再见。 待那婆子去了,谢丕才低声向谢迁道:“叔父,四姐姐是真個心急了,您這般不见她,只怕她心下更急,您看,是不是……” 谢迁兀自走着,头也不回,冷冷道:“她急什么?枚姐儿才几岁年纪?!张家還敢拿谢家外孙女去冲喜不成?!” 却說张元祯当时谋吏部尚书之位,替嫡长孙求娶谢家外孙女、沈理嫡女,意图与谢阁老结盟。 谢氏对這桩婚事颇为满意,又因着跟沈理怄气,便不与沈理商量就痛快的换了庚帖。 未想张元祯非但沒能谋到尚书位置,還被皇上打了脸,焦芳升了尚书不說,還将吏部右侍郎王鏊升了左侍郎。 张元祯也是七十开外的人,闪這一下,生生给气病了。连带着张老夫人也因忧心丈夫的病情把自家熬病了。 老夫妇年岁都大了,這一病倒便颇为严重。 张家立刻愁云惨淡。 朝中却总有那痛打落水狗之人,不断上书弹劾张元祯,甚至說其夤求入阁,消息传开,遂张元祯這病便更重了几分,原本有依附的也都不再登张家的门。 张家儿子辈就沒有官位高的,看着父亲病重不起,朝中局势又這般,不免慌了手脚。 不知道哪一個出了昏招,便說要早些将沈枚娶過门来。 订亲总是不保靠的,风雨飘摇的张家随时可能被退亲,彻底成为弃子。 但若沈枚成了张家妇,张家与谢家姻亲坐实,谢阁老焉有不帮张元祯的道理?退一万步說,就是张元祯有個万一,只要有谢阁老在,张家子孙也不至于被欺负了去,而张家下一代最出息的孙子张鏊更是前程有保。 张家算盘打得响,旁人也不是傻子。 此时张元祯以及其夫人已是病入膏肓了,說是娶亲,实有冲喜之嫌。 冲喜原就是好說不好听,况且十之八九冲不好的,可一旦人沒了,却又要赖新娘子命硬克人。谁人家舍得让娇养的女儿冲喜去? 更何况,沈枚才十三岁!远不到成亲的年纪!就是乡下人家略体面些的,都不会将這样小的女孩子嫁出去,勿论官宦人家了。 這還是阁老的嫡出外孙女,翰林的嫡出千金! 谢丕叹道:“张家這种境地,還有什么敢不敢的。四姐姐是厌了张家這行径,方想退亲。只是姐夫为人端方,便是這般情形,也不肯做那背信之事。侄儿原也与姐夫谈過……” 张家是失心疯了,沈理自然也厌恶,想提早娶亲是断不会答应的,但是他也不肯听从谢氏的话,直接退亲。 张家烈火烹油时凑上去定亲,现下已呈败相又忙不迭退婚,岂非小人行径!沈理又岂肯背负這样骂名。 张元祯刚病倒时,谢氏只担忧過张鏊的前程,担心過张鏊守孝不能娶亲将女儿拖累得年岁大了,但毕竟张鏊真是少有的少年英才了,学问相貌都是上佳,她对這女婿還是很满意的。 可现在张家闹了這么一出,谢氏便断不肯将女儿嫁過去了。 想让她女儿去冲喜?!這家人良心就不好!而且,這次拒绝了,将来女儿嫁過去,必然要受婆婆、长辈责难。 谢氏就這么一個宝贝女儿,岂能让她嫁到這样個人家受委屈! 因此谢氏是无论如何也要退亲的。 为此沈理、谢氏夫妇两人不知又吵了多少架。 谢氏直斥沈理沒良心:“难道就顾自家名声,不疼惜亲生骨肉?!你如今瞧我不上也就罢了,枚姐儿可是你的亲骨肉!你竟也忍心推她入火坑!” 沈理又如何是不疼女儿,却是理智得多,一條條与谢氏剖析道:“女儿又不是這会儿就嫁過去,横竖张鏊要守孝三年。三年之后,张家勿论家境還是朝中势力都一落千丈,又焉敢欺侮我家女儿?! “那张鏊是你亲自择的女婿,你如何不知,学问人品皆是一流的,這样的少年举人天下又有几人?将来前程可期。你還想择個什么样的女婿? “我又岂是为了自家名声?這又哪裡是我自己的名声。退了亲,枚姐儿的名声才是难听,又有什么好人家肯与我們结亲了?岂非误了枚姐儿!便是你的名声,顶着這落井下石强行给女儿退亲的名声,日后出去应酬,這名声便好听嗎?” 這般苦口婆心,谢氏却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她钻了牛角尖,铁了心想摆脱张家,任沈理說什么,都只骂他不体恤心疼女儿。 更是恼怒之下口不择言,骂道:“家境不好要靠着咱家便能对女儿好了?你当初又是什么家境,如今又是怎样待我的?!他少年英才,你便不是?你這状元,前程好了,却是就要脸面要名声连亲生女儿都不顾了!若将来是這样,不若让女儿找個家境好的庸才!” 沈理闻言,如堕寒冰,只冷冷道:“你便一直這般看我。”只觉心灰意冷,真懒怠再說。 他原是想写放妻书,但到底念着谢家当年恩情、夫妻多年感情,念着儿女,听了董妈妈說谢氏是天葵将绝才左性,便把那放妻的念头放下。 可如今……谢氏怨念已深,日日相互怨怼,又過得什么日子,不若放她去了,彼此相安。 沈理写了放妻书出来,却被谢氏夺取撕個干净,又来撕打沈理,說是他忘恩负义见她人老珠黄便弃如敝履。 沈理也不争辩,抬腿就走。 又在书房重写了放妻书,自家也再不踏进后院,只等谢氏什么时候厌倦了,书就与她,从此两断。 谢氏在沈理面前撒泼混骂,却不是真個不顾及女儿名声就跑去退亲了,因此這些时日频频往娘家跑,希望父亲這边能帮上一帮,若能让张家先松口,寻個体面的理由,双方除了婚约才好。 谢迁有多少大事要忙,哪裡理会得這样小事,与他看来就如方才对谢丕所言,只要沈家不点头,张家敢强娶谢家的外孙女?那真是嫌命长了。 至于是否退亲,他当初之所以推出這個外孙女,而非嫡亲孙女,自然也有及时抽身的考量。 不過退亲确实不急在這一时,张元祯眼见不行了,张家统统要丁忧守孝。 待過三年,张家還想重返官场,也只有求着谢家的份儿,退亲与否,還不是谢家說得算。 那张鏊确实是個好苗子,假以时日,许又是個一甲,做孙女婿也不亏。 便真是要退亲,只消過得一二年,京中便不会有人再记着当初婚事,寻個由头悄沒声的退亲也就是了。 外孙女才十三,便是等上三年,十六岁,也正是花季,阁老的孙女、状元翰林学士的女儿,难道還愁嫁嗎。 這些话他也不是沒同老妻讲過,让老妻劝劝女儿不要闹。 奈何這個女儿是家中姊妹中老幺,自幼最得老妻喜歡,被娇养坏了,之后又做了状元夫人,家中姬妾也无,又是儿女双全,一直顺风顺水的,如今在孩子婚事上吃了闷亏,又如何肯依,定要现在就闹出個结果来。 谢迁不胜其烦,面对哭天抹泪的老妻也是头疼,索性干脆不见。 听得谢丕說与沈理聊過,谢迁哼了一声,道:“他也不管束好妻子,由得她這样混闹。” 沈理夫妻俩虽闹,放妻书這等事却并沒有闹到谢家面前来。 董妈妈知道分寸,见老爷也沒一定要休妻,可若真将“放妻书”三個字吐露出去,怕這事儿就不可挽回了,因此严管知情几個仆人,将事瞒得死死的。 谢丕与沈理聊天时,自然不会听到什么,因笑道:“叔父可是冤枉姐夫了,姐夫一向对四姐姐敬爱有加。” 饶是谢迁這会儿满脑子官司,闻言也忍不住莞尔,轻斥一声贫嘴。却又忍不住叹道:“是你伯母将你四姐姐惯坏了。也难为你姐夫了。” 谢丕笑了一笑,又忍不住担忧道:“叔父,侄儿看,四姐姐是关心则乱,這阵子眼见的消瘦下去,不若……叔父便帮她了了這桩心愿吧。左右外甥女還小,慢慢择人便是。” 谢迁瞪了他一眼,道:“你也不明事理嗎?” 谢丕忙道:“叔父息怒。实是侄儿与姐夫聊過,觉得姐姐现在与姐夫這般闹法,恐生嫌隙。”他声音低了下去,“沈家的姻亲裡還有個杨廷和。且姐夫又是与王守仁交情好的,還让他族弟认了王守仁作先生。王华……” 小皇帝始终在谋求王华入阁。 而帝师杨廷和也一向深得小皇帝信任。 沈理這個女婿,先前是沒得选,必然是谢党。可若夫妻失和呢,若王华入阁呢,若杨廷和进一步得了皇帝信任从詹事府出来接掌六部中一部尚书呢? 谢迁眉头紧锁,半晌方道:“那也不急在這一时退亲。不過,你也当劝一劝四娘,唉,你们母亲越老越是心软,你去与四娘讲清楚道理。你姐夫那边……” 谢丕忙应声道:“侄儿自当好好劝劝姐姐姐夫。” 谢迁点头道:“现在是要办大事的时候,不要在這些小事上缠裹不清。”他眼角余光扫了周围,走近一步,在谢丕耳边道:“你道這是要去见谁?是王岳从宫裡遣了人過来。” 谢丕一惊,随即又是一喜,连声道:“這是……這是……”却忙又压住话头不說出来,可眼中已经射出炽热的光芒来。 王岳与刘瑾、丘聚一干人一向不和。 在刘瑾下黑手杖毙一名文官后,王岳找上内阁,這還能有什么事! 谢迁就喜歡儿子這聪明劲儿,全然不用人点拨提醒,随他。他满意的点点头,却不继续說了,反而道:“那些小事都不值一提,让她消停些吧。” 谢丕再次道:“侄儿定会好劝劝姐姐姐夫。”话语已比先前坚定太多。 天下的父母都一样,总是在为儿女事操心。 寿宁侯张鹤龄也在为那娇蛮任性不省心的女儿、以及女儿与女婿的关系紧张而头疼。 万寿圣节那一日从宫裡回来,他二女儿张玉娴便情绪不好。 张鹤龄素来是不管内宅事,然這消息都传到他耳朵裡了,可见在后宅闹得多大动静。 事情瞒不住了,就是病中的金太夫人也将寿宁侯夫人叫過去骂了一顿。 寿宁侯夫人才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与张鹤龄哭诉,“我說不带她入宫,你非說带她入宫,讨太后欢喜。如今可好,欢喜沒讨到,到讨回来一肚子气。我好容易才将她劝好些……” 却是她那任性的女儿,进了宫觉得要给吴锡桐行礼是大大折了面子,回家便闹将起来。 张鹤龄冷声道:“她莫不是還有那痴心妄想?事已至此,她若再折腾出事情来,便是大祸了。那她也不必在府裡住了,济悲庵裡婷姐儿還等着她去作伴。” 寿宁侯夫人也就哭不出来了,只得描补道:“先前娴姐儿是什么身份,那妮子是什么身份,如今正掉過来了,娴姐儿自然不痛快。她也就是使使小性子……” 张鹤龄也不听她解释什么,只道:“眼见着便要成亲,不要再出乱子。” 那眼神冰寒至极,冻得寿宁侯夫人一句话也說不出来了,只能唯唯应是。 好在,婚事是顺利办完了。 张家這边场面盛大,稳压了這一年来出阁的京中大家闺秀一头,新姑爷几首催妆诗作得极是精彩,一时也传为佳话。 沈家那边状元府虽远比不得這边场面,却也是办得隆重而体面,不曾辱沒了侯府千金。 寿宁侯夫人先前不免担心,沈瑾继母乃是乡下小门小户出身,恐怕沒什么见识,又沒主持過大事务,如何撑得起场面?沈家京中为官的二房守孝、九房女眷染疾,不能過来帮衬…… 因而张家又特地再次派過去管事仆妇,只不過這次选了稳重干练的人。 结果這些管事仆妇又被客客气气送還回来。 沈家到底是大族,自有底蕴在。京中族人长辈竟也颇有才干,将婚礼诸事办得妥当,便是寿宁侯夫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而后,婚后第二日就有陪嫁婆子回来报喜,說姑爷待姑娘极好,敬茶时太太对姑娘也极是客气。 三天回门,寿宁侯夫人见闺女容光焕发,眼仁儿裡都透出欢喜来,便知道夫妻极是和美,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果然,母女俩在房中聊起体己话来,张玉娴带着小女儿娇羞,喋喋不休数落起来,道:“他呀,笨笨的,不知道我喜歡吃什么,却也不好意思开口问我身边人,竟傻乎乎的往街上买了好多蜜饯果子回来。昨儿下晌沒到饭时,我說饿了,往柜子裡一翻才瞧见,竟塞了半柜子,可笑得我半天直不起腰来,我问他,他還脸红,真是,真是笨到家啦……” “他见我帕子上绣着猫,還取笑我,属鼠的怎的喜歡猫。我說偏就喜歡,他就提笔给我画了一幅猫戏图,還写了两句诗。那一笔字写得真不错,难怪爹爹說姑父是喜歡他那一手字才点了他状元的。就是,嘻嘻,就是画得忒一般,比我也强不了多少……” 嘴上是嗔怪,话裡的甜蜜挤出来也够渍两瓮蜜饯了的。 寿宁侯夫人听得笑逐颜开。 說及那位继室婆婆,张玉娴不自觉露出些傲慢神情来,“那边赶紧接了茶過去,连声叫人扶我起来。我也料她沒什么好东西,果然,给了一套赤金头面,江南的样式倒是精巧,就是,哎呀,怕是心知沒個宝贝,只好金子份量重些,嘻嘻,真是村,這头面忒也沉了,哪裡戴得,只存着罢。” “她也不叫我伺候吃饭,早晚請安什么的也免了。這边痛快的交了家裡账本出来,說是她沒两日便要回去松江了,那边還有太婆婆要伺候。” 寿宁侯夫人心裡念佛,知道当初选的沒错儿,這样不受婆婆磋磨才是福气。她虽也不将沈家放在眼裡,却也训了一句,道:“她不叫你去是她的事儿,你也总要做做样子,须得让姑爷面上好看些。” 张玉娴嗤笑道:“娘,你可多虑了。那又不是他亲娘,沒生恩也沒养恩,半路上来的,我也不是傻的,已看過了,他也不過就是面子情罢了。” 寿宁侯夫人道:“便是面子情,也要做得面子情不是。左不過两天就要走了,你也落個好名声。”见女儿一脸不以为然,便也不多劝,又问几时回去宗祠上族谱。 张玉娴皱眉道:“眼见天冷了,天寒地冻的,河也结冰走不了水路,马车多颠簸呀,我可不要走恁远的路!他原說爹与他說這会儿差事要紧,還是過年时封印后回去,我想是明年打春化冻了,再乘船回去。” 說着又兴奋起来,笑道:“娘,我可都沒坐過大船出门呢!” 寿宁侯夫人宠溺的摸了摸她的脸,笑道:“多大的人了,還跟孩子似的。” 张玉娴虽梳了妇人头,却仍小姑娘一般,滚到母亲怀裡,笑嘻嘻的撒娇。 母女俩一时其乐融融。 這回门本是极好的气氛,谁知道,与众亲戚姨母姑姑、姐妹见了,一桌吃了席,张玉娴一张脸便又晴转多云。 送走了客人回了寿宁侯夫人這边,张玉娴忽然就发起脾气来。 却是席间一看,那些原本远不如自己的、时时刻刻要巴结自己的表姐妹表嫂们诰命竟都比自己高! 虽则众人都有分寸,来赴家宴也不会品级大妆,不過是寻常华丽些的妆扮罢了。 可是张玉娴打眼一瞅,便知道谁谁谁的相公是锦衣卫百户,谁谁谁的相公是五品官。 沒法子,弘治朝张家得宠,张家兄弟沒少为姻亲故旧讨官讨赏,但凡沾点边儿的亲戚家都不是芝麻小官。 张玉娴便又想起那日在宫中吴锡桐那语带怜悯的可恶样子来,說甚么不知道何时她才有资格入宫觐见!不免心头火起。 這叫她如何甘心!如何甘心! 遂便是缠着寿宁侯夫人,乃至直接去缠磨寿宁侯张鹤龄,为夫君讨個官来。 “三舅家的大哥哥不学无术,你不也给他弄了個锦衣卫的官儿来。怎的你女婿這裡,還是個状元郎,倒要作小官了。”张玉娴泪眼汪汪抓着父亲衣襟不放,依稀還是当初那個牙牙学语讨糖吃的小姑娘模样,“我也不求他像哥哥与大姐夫一样高官,总不能比舅舅家的哥哥们差了……” 张鹤龄直斥她胡闹:“谁叫你浑說什么弄個官儿来?!這话也是你說得的!休要与家裡招祸!” 张玉娴只道:“不過是在家裡說說罢了,爹爹作甚這样凶!”又道:“那我便去求祖母。”却是根本不怕父亲,变本加厉缠磨起来。 张鹤龄唬着脸道:“你祖母還病着,休去惹她不快!” 到底也是松了口,叹道:“傻女儿,你道文官也那样好求的嗎?若是寻常挂個锦衣卫百户的名领份粮饷也就罢了,這文官,這翰林院裡,哪個又不是进士裡顶尖的人物了?多少积年的老翰林也熬不上個侍读、侍讲。” “你且多劝着姑爷好生为皇上日讲,他日有机缘,便往詹事府又或是通政司挪一挪。”张鹤龄颇为郑重道,“這两处皆是天子近臣,好处不必我說。” 张玉娴得了這句,犹不满意,却也知道這不是着急就能办妥的事儿,总要熬上些资历。 她虽在父母面前表现得对這结果极为不满,但转身与沈瑾同车回府时,忍不住笑嘻嘻的将自己如何为他求官,父亲是如何嘱咐的,一一同沈瑾說了。 她本意是想向沈瑾展示一下自己待他有多好,处处为他前程打算,顺带展示一下侯府的权势,让他死心塌地对自己。 不想沈瑾竟是脸色大变,竟对她求官大为不满。 沈瑾原就在翰林院倍受排挤,满耳朵灌了风言风语說他靠裙带关系云云,他正想做一番成绩来,堵這起子人的嘴,偏偏妻子就這样打脸,去做那求官之事。 沈瑾深以为耻,语气不免严厉,要求妻子回娘家去說,不要给他找幸进的路子。 张玉娴被兜头一盆冷水,那点子热情都浇灭了,心底原本的不甘又冒了出来。 她原也不是什么好脾气,当场发作起来,吼他“有本事你给我弄一品诰命来,沒本事便别梗脖子”,又自怜道什么“怎的嫁了你這样的人”云云。 沈瑾虽是谦谦君子,性子颇为软和,却是吃软不吃硬的,一旦遇上强硬的,他反倒硬气起来,就如先前撵了来状元府胡闹的侯府下人一般。 這一对新婚小夫妻,方和美了两日,便就闹了起来。 张玉娴侯府小姐脾气上来,要求沈瑾服软道歉,并听从岳父安排,否则就别想进她房门。 沈瑾二话不說,卷起铺盖就往书房住下了。 這一下张玉娴更是气恼,开始在院裡打砸东西、打骂沈家下人出气。 小贺氏一個沒儿子的继室,又经了娘家贺家被抄家、亲兄弟获罪被发往辽东事,本身就沒甚气势,在這样高门儿媳面前更是气短。 见小两口吵架,她也不好装聋作哑,往张玉娴房裡坐了坐,受了半天冷脸,反被张玉娴說沈家子沒规矩。 小贺氏只得硬着头皮找沈瑾,却实不好开口相劝,就对着沈瑾叹了两口气。沈瑾道一句“太太无需忧虑”,她就麻溜回房就装病起来,撩开手不再管了。 只是,她原是想早早回去松江的,现下别說已是“病倒”了,就是沒病,小两口吵着架,她也不能提要走不是,只得挺着,日日裡默念佛祖菩萨保佑两個小祖宗早日和好。 张玉娴非但沒和好的意思,砸了两天东西,不见沈瑾来哄,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沈瑾得知张玉娴回了寿宁侯府,并不着急,本想晾着她两天的,奈何寿宁侯岂能让他折了侯府脸面,又是那日曾劝過他的侯府幕僚丁举人亲来,与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他去接妻子回来。 沈瑾到了侯府,免不了受了寿宁侯夫人几句說教,寿宁侯這边虽开口先是說自家女儿毛躁,却也表示女儿乃至张家,都是为了你沈瑾好的,言下之意可不能不领情。 沈瑾到底不是准备来翻脸的,虽然心下腻歪,却也只得领着别别扭扭的媳妇回府了。 回去之后,马上又面临新的問題——论理說,成亲后,京中這几家亲戚都是当走一走的,尤其是族中。 二房這边又是长辈伯娘,新妇理当拜见,四房理嫂子也是卧病,新妇也当去探望。 松江族人又有几家上来的,這次五房来的是沈瑛,只不過五房也在守孝,不能出席婚礼。族人裡来参加過婚礼的也并未回去,因着十月二十二便是沈沧大祥。這些人也都是要一一拜见的。 而于沈瑾内心深处,還想带媳妇去见一见生母郑姨娘。 郑姨娘在保定听說儿子這边婚事沒人操持后,火急火燎的赶了回来,因知道自家身份,便在临近状元府租個了小院,每日低调进府照看。 不想便是這样也会被御史盯上,弹劾状元公持家不严,让下堂妾掌家。 张家便再次派了仆妇過来,而二房也反应迅速,請了沈渔妻子温氏作为族中长辈過来主持,又有徐氏身边得力嬷嬷帮衬。 郑姨娘不吵不闹,也不用温氏說什么,便交出状元府所有事物,悄沒声的退租状元府左近的房子。却是远远的又赁了一处,她便是不能亲手为儿子筹备婚事,却也想亲眼看见儿子娶亲。 她越是這般深明大义,沈瑾心裡越不是滋味。 可是世情规矩便是如此,御史口笔如刀,他也只能让生母這般委屈了。但仍希望,可以带着媳妇過去给生母看一看,哪怕……不合规矩…… 怎知张玉娴气還沒消呢,沈瑾都沒說到旁家,只一提要去尚书府,张玉娴想到那是杨恬即将嫁入的地方,心裡便更生别扭。 沈瑾是想着好說好商量,不成想,三言两语,两人又闹僵了。 张玉娴說什么也不肯去了,沈瑾更是怕她這样去了纯属给亲戚添堵,還不若不去。 可是又不免犯愁,现在不去,亲戚们挑理還在其次,主要是沈沧沈大伯的大祥必是要去的……届时可如何是好。 张玉娴则将回娘家当作法宝,二话不說,再次卷包走人。 這次沈瑾更占理,且也不耐烦她這骄娇二气,有心冷上一冷,张家再来人,他便道:“二娘思家心切,想来岳母骤离女儿,也是想念的,還是让二娘在岳母膝下承欢,好好尽孝才是。家中也无事,无需她操心惦记。” 侯府裡,寿宁侯夫人自然是向着女儿的。寿宁侯张鹤龄对于女儿一而再再而三的胡闹却是极为不满,现下,女婿对他来說比女儿還重要。 他還真往通政司和詹事府活动了,如今掌詹事府事吏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张元祯眼看不行了,詹事府、吏部、翰林院三处上下人事都将有所变动。 沈瑾已是日讲官,虽皇上還不曾开经筵,但到底他已经有了职缺,再活动出個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乃至左庶子也未尝不能。 要知道,谢迁便是走的這個路线,成化十一年的状元,而后翰林修撰、左庶子、少詹事兼侍讲学士,再到入阁。 张鹤龄是要好好培养女婿前程无量的,然眼下女儿這样一闹,将女婿闹得离了心,不是白费了他的心血! 他固然训斥女儿,只是于内心之中,也不免觉得這女婿太不识抬举,不知多少人巴结着寿宁侯府求個富贵前程,這女婿却要假作什么清高。 因此虽骂得女儿垂泪认错,却也不急着让女婿接女儿回去。倒是寻了先前走過几趟状元府的幕僚丁举人来,商量了两句。 丁举人再次登了状元府的门,只不過這次他沒开口劝什么夫妻和睦,却是道:“近来朝中几位大臣日讲都惹了皇上不快,侯爷差学生来請状元公小心一二,许多话不好讲的。比若盐引,比若内官……,此时若得了万岁爷的欢喜,詹事府或有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