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晚来风急(六) 作者:雁九 作者:雁九书名:更新時間:2018/06/2606:52字数:24556 本站域名(菠萝小說)m.boluoxs 十月二十二,沈沧两周年祭礼。 本身小祥大祥便不是那宾客众多的隆重祭礼,沈家更是办得低调,而在這個朝堂风云变换的时刻,便是有心想巴结一下新出炉的杨詹事、准阁老的,也不過是送了奠仪過来,不曾亲至。 沈家這边除了至亲族人之外,便是姻亲几家,以及沈沧生前最为亲近的旧友、同僚、门生前来。 毛迟作为女婿,也一般同沈瑞接待客人,只是板不住脸上总带出喜色来,未免和這氛围不符,沈瑛便将他安排在后面管着僧道祭礼事宜。 這倒不是毛迟对已故的丈人沈沧不敬,而是因就在前几天,玉姐儿刚刚查出身孕来。 這于二人可是天大的喜事。 两人成亲已近三年,仍膝下荒凉,此时久盼的孩儿终于来了,自然免不了欢喜,毛迟再怎样注意板着也难免流露出痕迹来。 玉姐儿那边只有欢喜更多,虽然毛家沒有催促也不曾给毛迟添房裡人,但她自己心裡仍是万分焦急,多次跟着婆母各处上香求子。 沈家二房本就子嗣单薄,玉姐儿也不免暗暗疑心自身,如今终于有了身子,虽未知男女,总算不是“不能生”,心底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原是同周年祭时一样,十五一過便過来娘家帮忙,沒忙上两日,一次饭时忽作呕不止,沈家人還道她吃坏了东西,待請了大夫来瞧,才知是有了身孕,只是日子尚浅,脉象不甚显。 玉姐儿原還道因着近日心裡总惦着父亲大祥的事宜,多思多虑月事方迟了,却不想是有喜,不由喜极而泣。 徐氏忙不迭的打发人备稳当的车,赶紧把玉姐儿送回毛家去。 不单单是因着坐胎未稳需她静养,也是因着当时风俗,孕妇是不得出入白事场所的,怕给孩子招来晦气。 今年族中帮衬的女眷多了,且還有陆二十七郎的媳妇张青柏這样的伶俐人儿,也用不上玉姐儿如先前那边张罗,因此玉姐儿也不推辞,红着眼睛上了回婆家的车,毛迟一路咧着嘴送了媳妇家裡去,而后就一人儿往沈家来帮忙。 毛太太听說媳妇有了身孕,欢喜得什么似的,立时给供着的送子观音上了香,又许下金身。然想到媳妇打娘家回来,心下又不免埋怨,有身子的人在白事上总归不吉利,又命婆子赶紧备了艾草去去晦气。 婆子暗暗叫苦,這大冬天的,哪裡還寻得来艾草。 主仆俩计较這事,那边又来报沈家送了东西来。 沈家每次往毛家给姑奶奶送东西都是大手笔,這次也是一般,吃用及各色补品不說,另還有沈家特特自前来作道场的道人处請来的辟邪符篆,专门为玉姐儿所备。 毛太太见沈家做事這般妥帖,心裡那一点点不满也就烟消云散了。 二十二正日子,杨廷和搁置了繁忙的公务,告了一日假,带着几個年长的儿子過来沈府。 杨廷和如今炙手可热,自然走到哪裡都有人招呼攀谈。 杨慎不喜跟着父亲应酬,便带着弟弟们過来与沈瑞叙话。 除了杨家二郎三郎外,同来的還有新与杨二姑娘定亲的工部侍郎李鐩之子李延清。 沈瑞有孝在身,杨家定亲宴他沒有出席,因此這還是头一次见李延清。 李延清是個在北人中也少见的高個子,比在场诸人足足高了一头,倒是颇受瞩目。 沈瑞远远瞧着便是心下一哂,這個儿,该当去打篮球啊,不過看上去人瘦弱了些,篮下未必撞得過对手。 他自乱想间,那边李延清已過来行礼。李延清虽比沈瑞年长,但因着未婚妻行二,见着沈瑞便以兄礼拜见,口称姐夫。 沈瑞抬手還礼,客气两句。有李鐩与贺家联姻之事在先,沈瑞对李家便沒甚好感。此时虽与李延清算得“自己人”,却也沒甚好聊的。 李延清其实也着实尴尬。 說起他的婚事来,真是颇多坎坷,上有两個已有官身的庶出兄长,下有继母嫡出幼弟,他虽是嫡长子,這婚事也是老大难問題。门第相当的人家都知他家情况复杂,不愿许女。 因此当初才会嫡子娶庶女,定下贺侍郎家庶出五姑娘。 哪知贺家获罪落得抄家下场,虽然全靠父亲李鐩机警,抢在贺家事败之前解除了婚约,但是贺家问罪后,尤其是贺老太太在都察院门前惨烈自戕、贺五姑娘自尽未遂破了相后,他李延清不免背上了個背信弃义、见死不救的名声。 本就是继婆婆庶出妯娌都不好相与的人家,再闹這一出,他的婚事越发艰难了。 李延清本就对婚事沒报什么期望,自然也不会失望,只恨背负背信弃义的名声,日后只怕会演变成仕途上的污点,受自己的、父亲的政敌攻讦。 那边李鐩为了淡化与贺家的关系,让儿子“因病退婚”显得真实,自然大半年不曾提他婚事,谁也沒料到,他再提亲时,竟是向杨廷和的庶出次女提亲。 彼时杨廷和虽有帝师的盛名,然论官职,少詹事不過是正四品,李鐩這工部侍郎却是正三品高官。 而且,杨廷和那庶女是实打实的庶女,妾室养大,也不曾记在嫡母名下,甚至定亲后继母都沒将其记名。那生母妾室早年得宠,但提亲时,听闻那宠妾已是在归乡途中病故了。 這婚事未免不般配。 京中上层圈子裡不免议论,李鐩儿子虽亲事是艰难了些,但眼见后年就能参加会试,只要进士及第,自然有好人家抢着嫁女,何必早早就降低标准屈就。 也只焦芳一党晓得這是刘瑾的意思。 沒成想這才定亲沒多久,朝局突变,杨廷和一跃成了仅次于新阁老的当红人物,且是帝王心腹宠臣无疑,京中上层也立时艳羡起李鐩来,又都改口道他竟是個有先见之明的,早早结了這样的好亲家。 李鐩這边自然十万分的满意。 先是因着投靠刘瑾,得焦芳示警,避开了贺家這個坑,又被运作避开春汛修水利工程,而接手了泰陵工程,不仅搭上了同修泰陵的新宁伯谭祐的线,又在完工时得了重赏,成了小皇帝信重的臣子,转而督造西苑。 這次也是应刘瑾要求而与杨廷和联姻,结果又得了這样大的彩头! 朝局变幻莫测,這次沉沉浮浮這许多人,刘瑾那边又透了话過来,他和他兄长李鈞都会有好前程。想到现今工部尚书曾鉴也是年迈多病,上表請辞過两次了,李鐩真是做梦也能笑出声来。 還是宫裡有人好啊。 而作为当事人的李延清,這桩婚事定下之初,他就大大松了口气。 他在意的還真不是婚事本身,嫡庶甚的根本不是事儿,甚至岳丈高升与否他也不甚在意,家裡這样的情况他心知是指望不上父亲为他筹谋什么的,他苦读也是因着只能靠自己,现下也沒有靠岳父的打算。 他所在意的是,他的名声——他既要靠自己,就不能沒有一個好名声。新的未婚妻出身翰林人家,岳丈杨大人官声也一直甚好,变相洗去了他身上背信弃义等等污名——若他真是那样小人,杨家這样的人家怎会许女。 而此时,跟着舅兄来见了他未来的连襟,……這是沈家,与贺家是生死大仇,知道贺家的所有事,自然知道自己与贺五姑娘定亲又退亲的事儿……這尴尬感便无可避免的浮上来。 杨慎虽最初对同李家联姻持反对意见,但是对李延清此人却并沒有什么恶感,這才亲自将人引荐给沈瑞。 但当他同沈瑞聊起天来的时候,也是不会想起来要关照沒话可聊的李延清的。 李延清便也只好在旁边陪同,一言不发,一脸凝重肃穆。 好在沒一时毛迟也過来与杨慎见礼,他在春山书院读书多年,认识的人颇多,李延清又是与他一般是弘治十七年中举,自然相熟,两人很快攀谈起来,便也不显得冷落客人了。 沈瑞与杨慎說了一番读书事,又旁敲侧击问得了杨恬近况不错,也放下心来,听得旁边毛迟与李延清对话,心道這李延清到底是少年举人,自有不凡之处,大约是家学渊源,竟于工程事颇为在行,尤其毛迟所提水利,他应答得头头是道。 沈瑞登时对李延清也感兴趣起来,這個时代,四书五经读得好的人满坑满谷遍地都是,但实用型人才实在是稀缺,若是李延清有這份干才,他日或可合作。 只是今日這样场合,便是客人不多,也不是能长時間闲聊的,少一时便又诸多事情来找沈瑞,外头又报游驸马府五公子到了。 是游铉。 沈瑞向杨慎等告罪,往外去迎游铉。 游铉能独自過来沈瑞真是意外,通常,這小子都是跟着张会的。他亲姐夫是英国公世孙张仑,但也许是年龄相近的缘故,他却与二公子张会关系最为要好,当然,张会也是对他极好的,有什么好事儿都带着他。 高壮的少年向沈瑞快步奔来,先一步行礼叫道:“沈二哥。二哥這几日被京卫武学的事儿绊住脚,吃住都在那边了,他叫我先来致歉,今日实是抽身不得,明日必定過来谢罪。” 果然是相要好,开口就是为张会說话。 沈瑞還礼又拉住他,道:“再說便外道了,這当什么,公事要紧,足领心意。” 游铉腼腆一笑,又道:“虎头哥也是今日当值,不過稍晚些就能過来,我便自家先来了。” 沈瑞笑道:“越說越外道了……”话未說完,目光随意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却在他身后发现另一熟人,不由愕然。 但失神只是一瞬间,沈瑞迅速收拾起表情来,热络道:“五弟随我来,還有几位兄长要给你引荐一二。” 在周遭下仆与宾客们看来,驸马府的公子,又是意气相投少年人,也当得這番热络对待。 沒有人注意,当有仆从過来要为游铉所带的随扈引路时,沈瑞只吩咐其去請瑛大爷,便将人轻易打发走,自家带着游铉几人一并往后院去了。 沈府外书房内室另有机关暗门,沈瑞与游铉及一個随从进入密室,其他随扈皆在外书房内守着。 机关门关闭,游铉便长长出了口气。 他個子虽快有成人那样高了,可实打实算来只是個虚岁十三的少年,头次做這样机密的事儿,进门时脸上還能强作镇定,這会儿安全了,那份紧张忐忑也就统统显露出来。 他吞了口口水,道:“沈二哥,家父自宫裡接……” 话沒說完,他身后那人往前一步,草草行礼便急急道:“沈公子,小的在此处不能久留,因此咱们长话短說。” 這人虽作随扈侍卫打扮,唇上是浓黑的一字胡,声音却是特殊的尖细,分明是個内侍。 沈瑞也是认得的,此人名唤刘祥云,在宫中沒有正式差事,不過是指派去刘忠院裡洒扫的,认了刘忠作干爹,改了姓刘。宫中大太监们都是有小内侍来服侍的,原也算不得什么,丝毫不起眼。 只是沈瑞曾在刘忠私宅裡见過他两次,知道這是刘忠的心腹之人。他既乔装出宫,又能假托驸马府的人来這边,可见事关重大。 沈瑞一脸郑重,伸手作了個請的姿势,道:“可是师叔有什么吩咐。” 听得沈瑞口称师叔,那刘祥云松了口气,既称师叔便是论私谊了,话便好說了许多。 他正色道:“干爹有要事要托公子爷去办。刘瑾丘聚将王岳下狱,意在弄死他,但万岁爷宽仁念旧情,要打发王岳、范亨、徐智三個往南京去。东厂的旧人悄悄来告诉干爹,說丘聚已经派出人去埋伏在路上,要在半路劫杀三人。” 他盯着沈瑞的眼睛,道:“干爹說,王岳现在不能死。但我們的人被刘瑾盯得死紧,现在动不得。因此叫小的来請沈公子帮這個忙。” 沈瑞听他說出王岳来,就大致猜到后话了。 王岳也不是刘瑾追杀的唯一一個人。前世的歷史上,被刘瑾追杀的最出名的一個人就是他老师王守仁,史书上還說王守仁是作出投水自尽的假象才逃過一劫的。 若是此时他的老师仍像前世史上那般被迫害,他沈瑞勿论如何也是要挺身而出相帮的。 但现在,又不是他老师。 王岳与他何干。 那值得他冒着现在就得罪刘瑾的风险去救。 “這個忙,恕我帮不上。”沈瑞并沒有迟疑思忖,而是直截了当回绝道。 刘祥云面上微微变色,声音也急促起来,“公子爷,你是不能帮,還是不愿帮?” 沈瑞坦然道:“既是不愿,也是能力所限,无能为力。” 刘祥云咬了咬牙,道:“沈公子,你家請了锦衣卫的练家子邹峰来教习护卫功夫,又配了马匹兵器,這样一支……” 沈瑞打断他道:“大户人家多要养些家丁护院以卫家宅平安,有何为奇?小刘公公,你是我师叔的人,不必用這样的话来试探激将于我。我也不瞒你,我這边护院不過寥寥十余人有些粗浅功夫,如何与锦衣卫与东厂甚至与神机营兵士抗衡?是以,這是我能力所限。” “至于不愿,”他淡淡道,“我并不认识什么王岳。沈家儿郎也沒必要为這样不认识的人去送死。” 刘祥云脸上青红交织,急促的呼吸两声,才道:“是小的着急口不择言,公子爷恕罪。但,公子爷,這真是干爹的吩咐,干爹,是,請你,請你相帮。” “公子爷的人也不用动,”他走近了几分,“請公子爷去找张二公子,英国公府的侍卫皆是百战之卒,对付东厂对付锦衣卫都是绰绰有余。” “……呀……”游铉本在那边如小书生般老老实实坐着,静静听着,便說得是打打杀杀的事,也不曾让他有半分动容。但听到了英国公府,還是忍不住讶然出声。 他随即便捂住了嘴,目光落在了沈瑞身上。 沈瑞也有些惊讶,但旋即就知道也在情理之中,他手底下那几個人,刘忠也是知道的,只有王守仁调教出来的人尚能一用,旁人也不過是普通护院水准罢了。但英国公府的人就不一样了。 只是…… “英国公府就更沒理由帮這個忙了。”他道。 他和张会是交情极好,但也沒好到他一句话就能调动人家英国公府侍卫的程度。且,正因为交情好,他也不想为這样的事儿去让张会为难。 “英国公府与丘聚有仇啊,自然乐意于帮這個忙。”刘祥云急急道,又忍不住一指沈瑞,“這事儿,也不是与公子爷毫无好处了。公子爷已是与丘聚结了仇了,当初贺家就拜在丘聚门下的,丘聚沒少拿贺家的银子,结果沈家把贺家整個给端了……” 沈瑞轻喝一声打断了他,皱眉道:“小刘公公!你在宫中,岂不知话不是乱說的?什么叫沈家端了贺家?分明是贺家勾结倭寇图谋不轨,皇上圣明,明断此案,斩杀罪臣于午门。” 刘祥云心下焦急,跺脚道:“公子爷,是小的失言了,你就莫要咬文嚼字了!” “岂是我咬文嚼字!”沈瑞厉声道。這种事岂能由着人浑說!尤其還是個小太监。 刘祥云连连跺脚,人几乎都要蹦起来了,他急得拍着圈椅的扶手,飞快說道:“不提贺家,不提贺家,便是前些时日,丘聚与张永争辽东镇守太监的位置,是你与张二公子帮着张永争得了,丘聚早就恨你们入骨了!国公府张三爷锦衣卫职都被撸了,不就是丘聚的手脚。這才是起個头儿,往后跟英国公府一准儿是沒玩沒了,而沒准儿下一個就兴许是冲着沈家来了!” 刘祥云几乎想過去拉着沈瑞的袖子摇晃了,声音又高了几分,“要让丘聚把王岳杀了,丘聚也就越发肆无忌惮了,公子爷,你說,张家沈家与丘聚這些過节,丘聚如何会放過?!便是有张永张公公,也是挡不住东厂的。只有王岳王公公還活着,手裡掌着一部分东厂人的忠心,丘聚他才能有所顾忌,有所收敛。” 沈瑞木着一张脸听着,心裡也是千百個念头谋算着,与丘聚還沒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但是若丘聚张狂,也确实是沈家的麻烦。 尤其,如今的沈家,朝中已沒有高官了。姻亲虽在高位,但到底不如族人,有切肤之痛,才会全力维护。 刘祥云顿了顿,似乎做了一番心理斗争,才咬着牙低声道:“公子爷也叫干爹一声师叔,小的也不瞒公子爷,王岳手裡有一些东西,一些人,是干爹一定要拿到的。也是……也是萧敬萧爷爷的吩咐。” 沈瑞目光了然,沒半点儿好处刘忠岂会做這等事,不過這件事到底是刘忠收益最大,风险却是沈家与英国公府担了,确切說,可能最终是英国公府出人英国公府来担。 他沈瑞是刘忠的师侄,也受過刘忠恩惠,還有可能伸手帮忙,英国公府又图什么? 一句让丘聚不敢张狂是远远不够的。 何况,王岳就算不死,也已经不是东厂督主了,又如何能遏制得了丘聚! 刘祥云却道:“虽這东西放在了干爹手裡,但是他日,”他霍然回头,望向一直不曾有半点儿目光扫過的游铉,道:“张二公子,乃至世孙都是会受益的。” 游铉呆了一呆,显然沒经過這样场面,完全接不上话来。 只听得刘祥云近乎一字一顿道:“尤其,如今,国公府裡也不是沒人觊觎世子之位的。东厂,是最会给人挑错儿的,便是沒错儿,也能找点儿错儿出来。就像,韩文韩尚书那样。张永张公公可掌控不了东厂,但是,王岳能。有了那些人,至少,消息是能先一步知道的,总有個应对。” 游铉狠狠的咽了一口口水,咕咚一声,声音响亮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十三岁的少年有些惊惶,又有些委屈,下意识的去看沈瑞。 沈瑞叹了口气,给了他一個安抚的手势,转過头来皱眉道:“小刘公公,师叔的意思我們已是明白了,但這件事,我說得不算。待我问過张二公子罢。” 刘祥云此行目的也不過是把话說透,因此起身长揖为礼,道:“小的先替干爹谢過公子爷了。只是還請公子爷尽早定夺。”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委屈的声音道:“委实是,事出紧急,這事儿拖不得。” 沈瑞点头道:“你也知我今日是见不着张二公子的,只等明日他来才好說话。一旦有了定论,我会立时想法子送消息到师叔宅子的。” 刘祥云不再多說,郑重行礼,然后出了密室。 沈瑞拍了拍脸上犹带着些许茫然无措的游铉,低声道:“驸马爷既让你带人来了,便是心中有数。刘祥云不避着你,也有要你传话给驸马爷、给世孙和张二哥的意思。你是小孩子,不要想太多,且听长辈吩咐便是。” 游铉连连应声,待走出密室机关门,忽的醒過神来,又忍不住向沈瑞道:“沈二哥,我已不是小孩子了!二哥不要将我作小孩子待啊。” 沈瑞便是满腹心事,也忍不住莞尔,想伸手拍拍他脑袋,可……這位比自個儿還高半個头,便只好讪讪收回手,笑道:“是,游五爷已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了。” 游铉却又不好意思起来,腼腆一笑,摸摸鼻头道:“就只是,嘿嘿,就只是,沈二哥别当我是无知小儿罢。” 沈瑞笑着一点头。 两人走出书房,又是恢复了严肃神情。 游铉是要等着祭礼结束才能离开的,他的随扈也被沈府下人带走了,至于是同游铉一起走的,還是提前从角门出去,就沒人知道了。 沈瑛听得仆从相請說沈瑞与驸马府的客人要相见时,還颇有些纳闷,他与隆庆驸马游泰是有過几面之缘,這位五公子却是不曾见過的。 待来了后院,瞧见沈瑞与游铉走来的方向,便猜到了是有密事相谈,拿他为幌,当下便也不问,過去同游铉打了招呼,闲聊几句驸马爷可安好之类的话,一切只待祭礼之后再论。 众人一并回到前院,但见沈理领着個一身素白重孝少年過来,沈瑞微微一愣,便很快反应過来,此人只怕是沈理未来的女婿,张元祯的嫡长孙张鏊。 他与沈瑛对视一眼,都掩不住惊讶,两人都曾去张府吊唁,张元祯這头七刚過吧?作为承重孙,张鏊此时沒守在祖父灵前,来沈府祭礼上,不太妥当吧?! 张鏊行了礼,大约也知道众人疑虑,便道家中议定要扶灵回乡,因此灵棚也撤了,這几日正在筹备车马,收拾妥当便即启程。他既不用守灵,自当来沈府致奠。 先前张元祯不肯引退,朝中众口一词弹劾于他,先前的故旧也都不登门了,待张元祯一去,张家一家子丁忧守孝,朝中也沒有奥援,张鏊既有沈理這個岳丈,便不会不抓住。 尽管谢家如今也倒了,但到底沈理還有官位在身,沈家還有姻亲高官,他特地来沈沧大祥祭礼,示好沈家,也是聪明之举。 沈瑛沈瑞如何不知,但见少年温文,进退有度,心下也生好感。 “怎的這样急……”沈瑛先叹了口气,道:“老大人英灵不远……” 张鏊垂下头,恭谨道:“家祖先前就有吩咐,說要回乡。如今家严与众位叔父商议了一番,不若趁着尚未结冻便启程,年前许就能到南昌了。若是再拖下去,只怕要明年二三月间雪化才好行路了,未免太久。因此便這般赶了。” 张家走的這样急,也是当初张元祯与焦芳争尚书位太狠,如今朝中不少人落马,他们也生怕被焦芳秋后算账,因而急急避祸,哪怕老夫人重病其实不宜挪动,为了一大家子也是顾不得了。 “南昌?”沈瑞听到這個地名,耳朵立时就竖了起来,忍不住出声。 张鏊口称世叔——他虽与沈瑞年岁相当,但到底是沈理女婿,要矮上一辈。老老实实答道:“鏊祖籍江西南昌县。” 沈瑞面上平静,点头道:“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心中却是咬牙,南昌,宁王的大本营啊,但愿张家人回去不会被宁王瞧上利用了去。 他忍不住再次打量了张鏊一番,年轻人白净面皮,眉目疏朗,仪表堂堂,谈吐不俗,不知是不是一身重孝白衣显得,比同是少年举人的李延清更有文人气质。這样的人才,宁王岂会错過。 只是……现在,对于未发生的事儿,却是什么话都不能說的。 沈瑞耳边听着张鏊与沈瑛对答,目光落在沈理身上,见沈理瞧女婿的眼神满是赞许与满意,便又不无忧心,想着還是要同六哥說上一句,提点张鏊一二,莫要等着张家真個从逆了追悔莫及。 祭礼顺利行毕,之后的素席仍是不能有酒,原本就不多的宾客很快吃罢告辞。 送了客人走,沈瑞私下拉了沈理,低声道:“六哥還是同鏊哥儿提点一句,朝廷对藩王事是格外‘慎重’的。” 沈理也是心下一凛,他先前只看着女婿甚好,却沒想到江西南昌宁王那边去。 听得沈瑞一提醒,他也点头道:“正是。当初……”只起了個头便又停住,這通藩是险些要让沈家族灭的。他再不提,只道:“他家這一两日便即启程,我会寻他提点一二的。” 却是只想同女婿說两句,至于张家包括张鏊父亲在内的几位老爷,沈理是极看不上,也觉得便是自家說了也沒用。 沈瑞又问沈理可定了启程的日子不成,沈理說算過了二十七和冬月初三都宜出行,具体日子還要与谢家商量,两家打算一起出京,到山东境内再分道,如此也有個照应。 沈瑞心下盘算的却是当给沈理配些护院才好。今日刘祥云送来的消息也提醒了他,虽然他记得谢迁并沒有死于暗杀,好似他日還起复了,但谁又說得准如今的刘瑾是怎样的心态。 若沈理单独上路,刘瑾就算派人也是劫杀谢迁,不大可能再分人手去杀沈理。但若是沈理与谢迁一路,怕是难免要受池鱼之殃了。 至于刘祥云說的,他還不打算同沈理商量。 沈理并不知游铉带人来与沈瑞密探,转而又說起沈瑾那边,寿宁侯府果然为其谋划了位置。 “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沈理道。 沈瑾是以状元之身入翰林院为从六品修撰一职,起点不能說低了,然這右谕德是从五品的衔。他入官场不到两年就跳了两级,真算是神速了。 沈理以及毛迟的父亲毛澄同样都是状元之身入翰林,也是熬了十年方挪到从五品、正五品這样的官衔上的。 “寿宁侯府是真看重這個女婿啊。”沈瑞扯了扯嘴角,感叹了一句。還有一句却是到底是皇亲国戚好求官。 沈理却是暗暗叹气,寿宁侯府对這個女婿百般提携是真的,只不過寿宁侯千金行事未免…… 這次沈沧大祥,沈瑾早早来了,张氏却是不曾跟来。 确切說,作为新妇,张氏甚至不曾到族人亲戚家走過一遭。 在内院去与徐氏及族中婶娘行礼时,他沈理妻子是断了腿,真正有疾,来不了這边是情理之中,而沈瑾的表情就不大好看了,只讪讪說妻子染了风寒。 瞧他那神情,也是知道他管不住妻子的。 好在徐氏等人也不是计较的人,沈渔妻子温氏還帮着状元府料理過一阵子婚礼事宜,知道张家的脾气,也帮着打圆场替沈瑾描补。 想到這些,沈理又不免想起自家来,自家如今也還是一团乱麻呢,還可怜旁人什么。因此也只說得两句,便摇了摇头甩开那些家宅念头。 “无论如何,如今京中族人,到底還是要瑾哥儿多照应的。”沈理正色向沈瑞道,劝慰之意也颇为明显。 沈瑞沉默片刻,点头道:“六哥放心,我省得,不会置這個气。” 沈理欣慰一笑,道:“旁的不论,只要是沈氏族人,总要守望相助才是。如此我也放心去山东了。” 沈理府邸,后宅 时近冬月,天已大冷了,门窗紧闭,炭火升起,屋裡便蒸腾出一股子浓郁的药草苦味。 沈枚坐在床边绣墩上,手中擎着個红底富贵牡丹的小瓷碗,裡头装的却不是药,而是扮了蜜的小米粥,她用汤匙舀起粥来,仔细吹了吹,才递到母亲谢氏嘴边。 谢氏脸色蜡黄,双颊明显消瘦,神情愁苦,瞧一眼黄澄澄的米粒,便叹一口气,紧锁着眉头紧闭着双眼,像比吃药還艰难一般,强将粥囫囵咽下去。 董妈妈在一旁忙不迭的递了托盘過来,其上四碟子小菜,红的萝卜、青的菜心,色彩搭得极是可人,谢氏却是瞧也不瞧,便摆手表示不要。 董妈妈撤回托盘,已是红了眼眶,心疼不已。 本来太太因着张家的事儿就心绪不宁,也不顾腿伤,频频往阁老府跑,却总也沒個结果,嘴裡的燎泡一层层的起来,喉咙口总是像堵着棉花,咽不下东西去,吃不好睡不好的,眼见就瘦成一把骨头了。 偏偏朝中又发生這样大的事儿,让太太病上加病。 那日伏阙之后,谢迁致仕被准,消息传到沈宅,谢氏一听便急怒攻心昏厥過去。 董妈妈与来报信的婆子吓得魂儿都沒了,慌不迭的四处請大夫去,最终谢氏被大夫施针救醒,把脉又說了一堆病症,便是苦药汁子不断。 這胃口叫药汤拿坏了,便越发不愿吃东西,可這不吃东西人還哪裡有力气,病也养不好啊。 董妈妈也跟着着急上火,脑门子上直冒火疖子。 紧接着又是老爷這好好的京官不做了,要被外放山东去,据說還是阁老的意思…… 這,這,這…… 董妈妈真是头疼欲裂,可每当稍稍同太太提一两句,太太就闭目养神不再搭理人,她也是有苦說不出。 听說老爷外书房那边的东西长随宏升都收拾齐备了,宏升還好几次进来支银子。而太太這边却仍丝毫动静也沒有。 董妈妈想着太太病成這样,也不好赶路,還是当老爷先赴任,待明年春夏太太身子大好了,再往山东去。 只是即便這样,太太也不能对老爷赴任不闻不问啊…… 她脑子中正转着词儿,想等谢氏吃完這碗粥,再试探着问一问谢氏的打算,就听得门外小丫鬟报說老爷回来了。 若是寻常时候,董妈妈只怕要欢喜得哭出来,老爷可是许久不踏足這边的。但眼下太太這情形,怕不又是一场好吵。 她飞快的凑到谢氏身边,附耳低声道一句:“太太,可软和些罢。” 谢氏眼皮都不抬一下,恍若未闻。 小丫鬟打起绵布门帘,沈理迈過门槛,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一身杏红夹棉袄裙的女儿,不由皱了皱眉。 只因刚刚他才见着一身重孝的张鏊,女儿虽沒過门,沒有为张家守孝的理儿,但穿得這般艳色仍是不妥。 沈枚起身与他行礼,請他上座,却在他开口說一句衣裳时迅速告罪离了上房,回自己院子了。 沈理叹了口气,在妻子床边墩子上坐下,看着门帘下的坠脚,還是低声道:“张家到底是白事,這几日,让枚姐儿穿的略素淡些。家中人多嘴杂,传出去也不好听。” 谢氏因着消瘦,一双眼睛显得越发大了。眼皮一掀,這大眼睛满是血丝,漠然的盯着人时,颇有几分骇人。 她就這么静静盯着沈理,直盯得沈理颇为不适,不自在的挪开了视线,方听得谢氏冷冷的声音道:“我儿又不嫁张家,他家白事与我儿穿红有甚关系?” 又来了。沈理皱了眉头,扭回头来直视谢氏,却见她已瘦得脱了相,满脸病容,嘴边更是一片燎泡,不由心下叹气,便又不想說什么了。 罢了,罢了,左不過還有三年,张家要回乡,自家也要出京往山东去,现下不提也罢。 他放弃了這個话题,沉默了片刻,方道:“岳父大人那边是定的二十七或是冬月初三启程,咱们也跟着谢家车队一路走,到山东境内再分,也好彼此有個照应。” 谢氏依旧是那样的眼神,那样冰冷的语气,“我不去山东。”好似在置气一般。 初时与她說外放山东时,她就已說過這样的话了,不過当时的理由是几個儿子都要读书,长子沈林眼见就要下场了,又要說亲,难道要他娶一個山东乡下女子不成。 当然,她沒什么好声气儿。 儿子们读书倒是句实话,至于长子娶什么乡下女子纯属胡言乱语了,再怎样沈理也是布政使司参政,联姻不是官宦也是山东望族。 沈理只当她一贯的胡搅蛮缠无理取闹,只丢下一句“這是岳丈的安排”,便即往书房收拾行李去了。 谢氏听了這句,倒是不闹了,只呆呆坐了良久。 這两日沈理忙着交接翰林院职务,跑调令文书,兼之沈沧的大祥,也不曾回家好好与谢氏說话——或者說,他们其实已有数月不曾心平气和的說话了。 待這准备出发了,沈理才知道谢氏并沒有将家中收拾妥当,出门的一应安排更是都不曾有。 這才是他今日踏进谢氏房中的原因。 果不其然,谢氏又是丢出這句话来。 沈理已是将事想得通顺,也不想在這样的时候动肝火生气,此时只道:“你的心思我也懂得,不過是担心儿子们的举业,但此时的朝局,我們還是尽早离开這是非之地为妙。小林哥也不必明年下场,他還年少,若是朝局不稳再等三年也等得。总好過现下万一遭了小人暗算,折了孩子锐气。” “要去山东你自去。我带着孩子在京中,你既走了,他们总不会伸手对付几個小毛孩子吧?”谢氏冷冷道,“且我谢家還有人呢,且轮不到拿你沈家人开刀。” 好话也不会好听着說。沈理再是不想动怒也难免心下有气,只强忍着,好言道:“上头的自然不会盯着我們家,但谁知道下头的是不是要迎合上意故意刁难?” 话沒說完,一时外头董妈妈的声音响起,报是宏升有急信送来。 沈理出去见了一趟宏升,回来以后脸上更黑了几分,语气也更为坚决,“四娘,不能再等了,最晚二十七也要启程。刚才消息送来,迪三叔,叫一道中旨,罢官了。” 谢氏本是有些木然呆滞的面容忽然猛的一颤,眼中尽显惊恐,她伸出手来空抓了两把,厉声道:“你說什么?!” 沈理今日参加祭礼,并不曾去翰林院,也就不知道朝上這道中旨,直到這会儿谢家来人给他送信,方晓得。 “四娘,你莫要糊涂。”沈理走過去,由着妻子抓住他的衣襟,双手握住妻子肩头,安抚道:“你也莫急,岳丈原也有過這般考量,虽则迪三叔這官可惜了,但也不過是罢官罢了,迪三叔正值壮年,他日未必不能起复。” 谢氏本是有些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她瞧着近在咫尺的丈夫,见他鬓角生华发,他,也是這般年纪了。她嘴角溢出一個比药汁子還苦涩的笑容来,“三叔……還是壮年,還有起复的机会?我爹呢?” 沈理也是默然,叹了口气,并未回话。 谢迁虽沒到七十,但也算年岁已高,刘瑾此次又是恨其入骨,只怕再返朝堂的机会十分渺茫了。 谢氏忽的挣了挣,沈理一错神,下意识松了手,被谢氏挣脱开去,下一刻便是她使尽全力的一推。 她手上虽然绵软无力,却是出其不意又用尽全力,沈理又是斜欠着身子,未坐稳,陡然被推,一個趔斜,跌坐在地,谢氏也险些从床上掉下来。 谢氏干枯的手紧紧抓着床侧,面容惨白,口中的话语却无比冷静,“沈理,你不是一直想休了我嗎?现在,把你的放妻书拿来吧,我签字画押。” 沈理一时错愕非常,都忘了从地上起身,兀自呆呆的看着谢氏。 谢氏好似刚才耗尽了力气,倚着床边坐直了身子,深深喘息几口,目光不避不闪,直直看着沈理,厉声道:“你不是一直将那放妻书放在书房裡,一直等着我签字画押?如今,我成全了你!” 沈理眉头皱起,“四娘,别浑說!” 谢氏冷冷道:“你娶我,不就是为了我爹是尚书,是阁臣,助你直上青云?如今,我爹不再是阁老了,我也人老珠黄了,正是你休妻换個得力岳丈的时候。” 沈理大怒,起身断喝一声,却忽见她满脸的悲怆和绝望,眸下泪痕交错而不自知,口中兀自嘲讽,好似疯癫,好似宣泄。 那拄着床的手布满褶皱,青筋暴起,单薄的肩头微微颤动,看上去与骨架也相差无几了。 她曾那么在意家世,在意阁老千金的身份。 如今……什么都沒了。 便是這残酷的现实让她陷入了這样的癫狂。 沈理忽然就觉一阵心酸,這是他结缡近二十年的妻。当初那样一個温婉的小师妹,贤良的妻子,怎的就变成了今日這般。 在她的如刀一般锐利伤人的话语中,他站起身,掸掸衣襟,向她一步步走過来。 她先是下意识一躲,好似怕他动粗,但很快,她反而迎了上来,挑衅一般高昂着头,死死瞪着他,“怎的?拿放妻书来啊!” 他扬起一只手。 她下意识的一闭眼,疑心那是要抽她耳光,可那手却轻轻落在她脸上,炙热的温度烫得她一哆嗦。 她有些茫然的张开眼,对上他怜惜的目光,他像是在叹息,“蓁蓁,我知道你心裡难受,你便统统說出来吧,别闷在心裡,闷坏了自己。” 蓁蓁,是她的乳名,丈夫也只在新婚燕尔情浓时呢喃叫過。 随着她年岁渐长,生儿育女,這個名字也就消失掉了,连娘家母亲也都只叫她四娘了。 這個名字,狠狠撞进她心裡,一瞬间撕心裂肺的疼。 疼得她浑身哆嗦起来,嘴唇翕动,却是一個音也发不出来。 沈理已经是坐在她身边,见她抖得厉害,忙将人整個揽過来。 有多久,沒有這样靠近這個男人了? 谢氏心底的委屈忽然就全都涌了上来。 她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捶打着他,喊着叫着,一声声控诉夹杂着咒骂,将对父亲叔父被赶出朝堂的惊惧,对莫测未来的恐慌,统统宣泄了出来。 沈理只听着她声嘶力竭的喊叫,受着她沒轻沒重的撕打,反将她揽得紧紧的,反复在她耳边說,“沒事儿,沒事儿。過去了,都過去了。会好的,会好的。” 好像過了很久,其实也不過是两刻钟,她便筋疲力尽,倒在丈夫怀裡,喘着气,只觉得好像三魂去了七魄,脑子嗡嗡的疼,可是,心裡却特别的踏实。 她抓紧了丈夫的袖子,想說什么,却又說不出来。 沈理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可好些了?我看你沒怎么吃东西,這会儿怕是沒气力,叫人进来绞了热帕子擦擦脸,再进点儿热粥吧?” 她阖上眼,两行清泪而下,终于還是再次說了那句话,“把放妻书与我吧,你自去山东,我哪儿也不去……” 不似先前的张牙舞爪,這句话說得软弱无力,却更显得心灰意冷一般。 沈理的手一紧,转而又放松弛下来,声音不似先前的温和,却也并不严厉,而是分外郑重,“蓁蓁,你可是真心认定我只图谢家权势方才娶你?這些年,你我沒有半分夫妻情意?” 這些年。恍如隔世。哪裡還记得什么不好?這会儿能浮现出来的,都是她心底最为欢喜的时刻。 她伏在丈夫怀裡,泣不成声。 “不要浑說了,四娘。”他又恢复了称呼,那是唤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原是我也有错……你病着,我不当同你争执。我……也是气你将我当做那趋炎附势唯利是图的小人。你我二十年夫妻,你還不知我?那往后的二十年,再二十年,你便慢慢看着我,可是那样的小人。” 谢氏紧紧抓着丈夫的衣襟,再也不撒手了。 谢迪被中旨罢官的消息传到仁寿坊时,沈瑞正在同沈瑛密谈刘忠所請救王岳之事。 听得消息,一直思忖沒有表态的沈瑛深吸了口气,道:“做吧。阉竖恁得猖狂。且听刘忠一回,他们内廷必有能制衡的法子,萧敬可不是寻常人。” 沈瑞应了声,谢迁一党被清算早在预料之中,只是沒想到来得這样快,谢迁可是刚刚上了辞表,還不曾离京呢。 沈瑛又道:“這件事若单請英国公府去做,只怕公府那边也会存疑虑,這次我們也或多或少出些人,以示诚意。” 沈瑞叹道:“我也是這般想的。且此外我也有個私心,让长寿带人跟着英国公府的人出去一趟,也是历练,学学军中的行事,总归是长见识。” 沈瑛也击掌赞好。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只等翌日张会来說服于他。 此时大沈状元府上两口子刚刚议和,小沈状元府上小两口正起战火。 却是张玉娴见夫君的任命下来了,說什么也要在家中摆酒,請她的亲戚以及手帕交的姐妹们来热闹聚上一场。 简单說,就是显摆一下她夫婿升官了。 沈瑾本身就对靠裙带关系让寿宁侯府给“讨来官儿”深恶痛绝,更哪裡肯让她這般招摇显摆去。 可张玉娴又哪裡肯放過這個出风头的机会,她可是忍了许久了的。 两個人又是大吵三百回合,沈瑾也沒能拧過张玉娴,她玉手一挥,银子一洒,這事儿就成了定局。 有银子好办事儿,很快状元府就披红挂彩,大冬天的树上還扎了花显出富贵气象来。席开十数桌,又請了小戏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沈瑾便是再不开心,也不能耷拉着脸待客——尽管他自己一张帖子沒发,来的都是张家的亲戚。但也只好强作欢颜,挨桌敬酒,再不时被客人抓去灌上两杯。 他酒量本就不高,自成亲那日之后還不曾這样敞开了喝過,沒一会儿就脚下踉跄,得由两個小厮架着。 宾客中還有人起哄,“状元公這是高升了欢喜的!” 便又是新一轮的高喊敬酒。 谁也不知他這分明是灌下一肚子苦水。 堂客這边张玉娴更是志得意满,满耳听着姐妹们的恭维话,酒到杯干,颇有些女中豪杰的意思。 這边正喧闹间,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哭喊声。 张玉娴眉头皱起,喝令仆妇出去看看是這街上哪家邻裡嚎丧,還想让人打上门去。 结果仆妇很快就白着一张脸回来了,趴在张玉娴耳边低声道:“大奶奶,不好了,松江老家的老安人,沒了……” 张玉娴睁着有些朦胧的醉眼,兀自高声道:“谁?哪個安人不好了?” 宾客闻言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来听着。 只剩台上小戏犹自咿咿呀呀唱個不停,越发衬得满园静寂。 那仆妇万分尴尬,又不想在众人面前直言,只好再次附耳言语。 幸而张玉娴這次听懂了。 可是,她宁可她听不懂。 她呆呆的看着满桌酒菜,看着满院子的红灯彩带,特别想尖叫出声。 沈瑾的祖母死了,沈瑾是唯一的孙子。 丁忧啊,丁忧啊!!! 她刚刚为他谋的官职啊!!! (本章完) 新書、、、、、、、、、、 網站地圖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