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星河明淡(四) 作者:雁九 桂枝妈妈作为给杨恬调理身子的妈妈,自然是要陪着姑奶奶回门好向太太汇报情况的。 当然,太太是不会亲自问她的,一进杨府,新婚夫妇被請到正堂拜见老爷太太,桂枝妈妈则便被太太身边的白妈妈带到后院“喝茶”去了。 “太太、大奶奶尽管放心,姑爷待姑奶奶真是一万個好呢。”桂枝妈妈满脸喜色向白妈妈和王研身边的许妈妈汇报道了小两口的相处,末了捂着嘴笑道,“……事后姑娘娇弱起不来身,姑爷却不叫我們进去伺候,别說擦洗,连养那儿的药膏子都是姑爷亲自给上的。婆子我原也到過好些個人家,再沒见哪家郎君像姑爷這么疼宠媳妇的……” 桂枝妈妈虽跟在杨恬身边好些时日了,规矩也是学了,但到底不比书香人家世仆,又是稳婆行当出身,口中不免說些市井荤话。 白、张两位妈妈虽各色人见多了,也听惯了底层仆妇的粗话,但桂枝妈妈到底不同。两人对了個眼神,白妈妈是继室太太身边人,开口就显得挑错了,還是当亲嫂子身边人說话,方显得劝诫又不落姑奶奶面子。 遂许妈妈便开口道:“老姐姐到底是姑奶奶身边亲近人,只是有些体己话,却不好往外說去,沒得让人說姑奶奶不庄重。” 桂枝妈妈愣了一愣,其实跟在杨恬身边时她真是万般注意言辞举止的,可這回门不就是要她交代小两口相处情状么,姑娘羞于启口的事儿不就该她来說么。且面对俩孩子都生了不知道几個的老娘们儿,她還真沒想到顾及啥。 不過她也是伶俐人,立时便轻轻打了自己一個嘴巴,陪笑道:“瞧我這嘴!不過我這真是就只敢在這裡报给太太奶奶们听,别处再不敢提的。以后定不敢再犯了……” 白妈妈這才笑着拉了桂枝妈妈的手,道:“都知道你是为着姑爷姑奶奶欢喜的,就是太太大奶奶们听了他们相处得好,也是欢喜的。”又轻轻转過话题道,“亲家太太那边,姑奶奶伺候得可好?” 桂枝妈妈忙笑道:“亲家太太是极喜歡咱们姑奶奶的,沈家也是一家子和善人,亲戚族人裡沒有不夸咱们姑奶奶好的!”又奉承道,“亲家太太和咱们太太一样慈爱,不叫姑奶奶立规矩,姑奶奶都是同太太一道用餐的。” 白妈妈见她上道,不由满意一笑,许妈妈也立时沒口子夸赞起俞氏来,“說起来,哪家的新媳妇进门头三年不是要立规矩的,還得說咱们太太、亲家太太,那真是再和蔼慈爱不過了,待媳妇都同亲闺女一样,真是我們大奶奶、姑奶奶的福气。尤其咱们太太,大奶奶刚過门,就已让大奶奶帮着管家,可见信重。” 她借着這话茬又问桂枝妈妈道:“听說,沈府原是亲家太太认的义女在帮着料理家事?” 這也是俞氏和王研一直担心的事情。 桂枝妈妈连忙道:“那何姑奶奶也是個通情达理的,当天太太說了让姑奶奶松乏几日,便接了家事,那何姑奶奶立时就应了帮衬姑奶奶,一早就整理了账册子送了姑奶奶房裡来。姑奶奶看了還同我和老林姐姐說,這账目明明白白的,是個理家好手。我也打听了,何姑奶奶管家以来从沒用過一個她的人,事事也都請示亲家太太的,可见是個心正的。” 白妈妈和许妈妈俱都松了口气,皆笑道:“姑奶奶遇到這样的人家,真真是福气。” 這边正乐淘淘的說着话,忽然麦冬带着谷芽急冲冲闯了进来,刚跨過门槛便急急开口道:“桂枝妈妈,姑娘让你往英国公府去救人。” 桂枝妈妈一头雾水,白妈妈也站起来奇道:“這是怎么话說的。” 還是谷芽口齿伶俐,忙跟着道:“英国公府世孙夫人发动了,情形不太好,那边求到了姑娘跟前,姑娘让奴婢跟着桂枝妈妈赶紧先過去看看。” 桂枝妈妈听說是英国公府,也变了脸色,那位世孙夫人的情况姑娘是同她說過些的,却不是個好料理的,且這怀的是嫡长,有個万一,她可還有命在?且若连累了府裡…… 见她犹豫,麦冬已是急了,嚷道:“妈妈快些更衣啊,姑娘已经在更衣了,一会儿也去的。情况紧急,你们要先由那边人骑马带着過去的。” 谷芽也催道:“妈妈快把身上這身喜庆衣裳换下来吧,已经叫人快马回去府裡取咱们的银针家什了。” 說话间,俞氏身边的大丫鬟香梨也赶了過来,一边儿扶着门框一边儿气喘吁吁道:“你们两個丫头,跑得恁快!”又对白妈妈行了礼道:“妈妈,太太叫您老帮着给桂枝妈妈和谷芽丫头寻两身素服来。” 因着是回门,她们都穿得艳色喜庆衣裳来的,英国公府正办着丧事,便是再着急她们也不能這么直接過去。 白妈妈应声去了,桂枝妈妈虽听說杨恬也会過去,心下稍稳,却仍免不得悄悄问香梨道:“香梨姑娘,老奴這心裡沒底啊,生怕有個闪失带累了两边儿府裡……你看,太太那边儿……?” 香梨叹了口气,低声道:“姑奶奶仗义,已是应了的。太太和大奶奶也是忧心,不過老爷是发话了的,所以,沒事儿,妈妈只管竭尽全力就是。” 桂枝妈妈长长呼了口气,道了声谢,往裡间去更衣了。 桂枝妈妈的顾虑,俞氏当然也有。 杨恬是同赵彤交好,可同那世孙夫人可沒這样深厚的交情啊,来求救的是赵彤身边儿人,這到底是赵彤的意思還是英国公府的意思? 世孙夫人游氏在灵前的状况她也是亲见了的,此时生产可真是悬呐。 老爷刚入阁,正是该好好稳当稳当的时候,若這会儿能让英国公府欠個大人情固然好,可就怕有個万一,這好事变坏事,立了英国公府這仇家可怎生是好。 她一时思绪乱纷纷的,听人来报說杨恬在二门上一口答应了,不由看向杨廷和,低声道:“老爷,這事儿……不妥当吧?” 杨廷和也无奈摇头道:“恬儿這脾性……罢了,她既允了,就叫那婆子去吧。” 英国公府争爵的事儿也不是多稀罕的秘闻,他也略知一二,且那日吊唁回来,俞氏也同他提了一句。 英国公府别說姻亲故旧多的是,又与几位公主府交好,就是宫裡妇人科小儿科的太医圣手也不是請不来,怎的就偏要来他杨家寻個接生婆子? 只怕也是要借一借他這新晋阁老的势罢。 当初這接生董婆子变成他闺女身边的桂枝妈妈,杨廷和也是派人查過底细的,知道是個懂些医术手艺不错的接生婆。 但這会儿杨阁老可并不认为英国公府真会用到她的手艺,想的還是用她的身份多些,恐怕都不会让她上手,因此也就不過分担心她失手。 杨恬被半夏和林妈妈扶着快步进了正厅,她生平头次這样痛恨這双走不快的小脚,让她想跑都跑不快,她心急如焚,林妈妈等也知道她的意思,便几乎是半架着她飞快的赶回来。 “父亲,母亲,儿想去英国公府探望。”进了门杨恬就匆匆行礼說道。 俞氏下意识便道:“這万万不可。” 如果只是一個仆妇過去了,就算有個万一,治罪個仆妇罢了。可若杨恬去了,别說這事儿掰扯不清,那边要是当场就给杨恬难堪可如何是好。 但当着這么多下人的面儿,就算沒英国公府的人,也不能大喇喇的說“有個万一”這种话,這不是诅咒人家世孙夫人么。 因此俞氏只能憋出個别的理由来,急道:“寻常时候也就罢了,可现在那边儿是有白事儿的。你一個新嫁娘,新婚头一天就去了丧家,就够晦气了,但那也是沒办法的事儿,如今沒出三天,怎的又去……” 杨恬忙道:“沒事儿的太太,我又不往灵堂去,我只去后头看看六姐姐和游姐姐。我回来多用艾草就是。” 杨恬现在固然也担心游氏,其实,担心赵彤更多些,赵彤這胎坐稳也沒多少时候,這边嫂子难产,那边婶子妯娌难缠,万一她有個好歹可怎么办? 杨恬就是想過去,站在赵彤身边,哪怕帮不上她什么具体的忙,给她壮壮声势提气也好。 杨恬见父亲和兄长都在皱眉,不知思量什么,嫂子轻轻摇头向自己打着眼色,她不由转头向沈瑞投来求助的目光。 沈瑞也迟疑了一下,他与张会虽称不上過命的交情,却也是极好的朋友,更是一個极佳的盟友,他乐意于帮其解决诸如孙铭這样的麻烦,但对于插手英国公府家务事,他還是很自觉避开的。 杨恬的心情他理解,也深知小娇妻是個有情有义的好姑娘,但他亦担心妻子会在英国公府受委屈。 她当初在坤宁宫裡敢硬抗太后、寿康大长公主和张家人,是因为占着理占着道义,且那日還有许多翰林内眷在,太后等人总要顾及前朝一二。 今日则大不一样,本身就是人家家务事,又是在英国公府内,并无外人,是圆是方都由着他们說的。 可是见到妻子那双大眼睛已闪动着水光,唇也倔强的抿成一线,沈瑞终是叹了口气,起身道:“小婿陪恬姐儿去去就回,還請岳父岳母兄嫂勿要挂念。” 杨廷和略一沉吟,点头道:“那便去吧。”却也吩咐道:“在国公府,要注意分寸。” 杨恬大喜忙谢過父亲。王研便无奈起身拉着她往后面自己房裡去寻身素净衣裳换上,俞氏也不好干呆在堂上,便也跟着過去,顺带嘱咐了杨恬许多话。 這边厅堂上,杨慎打发下去所有下人,老实不客气训起妹夫道:“你待她好,我們娘家人自然都高兴,但也沒得這么事事由着她的,她還小,有许多事不懂,你得教她啊。” 沈瑞笑道:“大兄說的是。只是恬姐儿一向心存良善,朋友有难必是要伸手相帮的,此时若拦着不让她去,她必定难過内疚许久。关起门来說一句不吉利的,若是那边有事,恬姐儿只怕還会自责终生。不若遂了她心愿,我陪她同去,必不会让她吃亏。岳父、大兄還請宽心。” 杨廷和脸色不太好看,却只道:“恒云你素来稳重,我是放心的。這件事,总归是英国公府家事,且事关英国公府嫡长血脉,我知你与那府张会交好,那人也是皇上身边近臣,但你也要注意言行分寸,也要告诫恬儿不要莽撞。” 沈瑞忙正色应下,他今日原還想将见李旻和张永的事向杨廷和汇报一下,如今看来正好先去英国公府看看张会的意见,他昨日已让杜老八传了结果给张会,只是沒得到张会回音。岳父這边,還是等从英国公府回来再說。 那边杨恬也换好了衣衫,在二门上登车,沈瑞也不骑马了,直接坐进杨恬车裡,两人說了一路话。 那边桂枝妈妈和谷芽已早一步被英国公府两個仆妇骑马带走,她二人并不会骑马,想来那边已考虑到這点,才派了两個婆子過来,方便带她们。 英国公府前院灵堂依旧,前来吊唁的人也并沒有少太多。随着消息的传开,现下京营裡换职的、北直隶周边卫所的都纷纷前来府上,世孙张仑仍是要站在孝子位上答礼。 哪怕妻子在后院挣扎产子,为了“孝”這一字,他也必须站在這裡。否则就会有无数麻烦。包括妻子都会被人說嘴。 礼法如此,但人心呢? 张仑犹如万蚁噬心,那种悲伤已是真情流露,非前两日依礼而行可比。 老国公来看過他一回,他并沒有掩饰自己的情绪,老公爷却只道:“女人生孩子再寻常不過,你這是关心则乱,沒什么事儿,不要作這小儿女情态。”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张仑只低了头行礼,并不接话。 祖父有七儿三女,三十多孙男娣女,自然觉得寻常。這却是他与发妻的头一個孩子,家裡又是這般情形。 对于叔父们的行为,精明如祖父,不可能心裡沒数。 凭心而论,祖父待他也不错了,早早为他請封,给他和二弟都谋了好去处、好妻族。他得到的,确实比二叔三叔多得多了。 但要想祖父出手对付亲生儿子来保他這孙子,那也是不可能的。 他躬身送走了老公爷,目光又不自觉往后院方向望了望。 妻子這胎一直不那么顺,又因着哭灵而动了胎气,此时着实凶险。二弟妹虽是個能干的,到底也沒经历過,且也是身怀六甲,婶娘那边发难…… 张仑微微阖了阖眼,香烛纸钱腾起的烟雾让一阵阵的胸闷气短,越发烦闷起来。 忽然一個小厮快步跑来,附他耳边低声道:“世孙,沈府的稳婆快马請来了,已进了后院。小的刚才来时碰上大门来报沈二公子二奶奶也来了。” 张仑骤然松了口气,虽然沈瑞媳妇年纪也小,又是外人,不顶事,但有這外人在,想来婶娘若要脸面,也是不会太過分的。 沈瑞夫妇在新婚中不惧白事晦气還能赶来帮忙,他心下也甚是感激,连声吩咐道:“快告诉会哥儿一声,让他去招待沈二公子。” 小厮领命去了。 今日情况特殊,张会已不跟在英国公身边接待客人了,而是在后院守着,等着长兄院子那边的动静,有什么需要他帮手喊人取物的。 游氏的产期本就在左近,府裡早就备好了稳婆,只是今日情形不好,张会這边重孝不好进宫,打发人去寻锦衣卫同袍往宫裡求赐太医来看诊。 赵彤的人去求沈家那稳婆出身的妈妈,他也是知道的。 听小厮来报沈瑞夫妇来了,张会不由一愣,立时从椅子上跳起来,快步迎了出去,未到二门正遇上被小厮领着往东路這边来的沈瑞。 张会站住脚,忽而深深一揖。 沈瑞一愣,忙闪身避开,一個箭步過去扶住他,皱眉道:“這是干嘛?可吓我一跳。” 张会正色道:“你可是在新婚,今日回门大日子吧?!实沒想到這会儿你能過来,当受我一拜致谢。” 沈瑞抬手就擂他一拳,道:“少来,你若真這样想我,這兄弟也就沒得做了。” 张会忍不住一笑,只周遭仆从都是孝服来往,他也很快敛起笑容来,认真道:“好兄弟,我记下了。只是到底劳烦你跑這一趟……” 沈瑞也有意无意打量了一下周遭,朗声道:“内子实是放心不下嫂夫人那边,故此来了,虽帮不上什么忙,到底踏实些。”又压低声音道:“正好昨儿的事儿我亲来与你說說。” “劳你们牵挂……”张会口中說着客气话,打了個手势,带着沈瑞往他院子书房去。 虽有杜老八居中传话,但不過是传個大概和最后决定,沈瑞也不会事无巨细都同他讲。进了密室,沈瑞方将昨日李旻来访,以及他去拜访张永的事一一道来。 “李旻确实是個有心的,前儿叫杜老八透個话過去,今天他就能在浣溪沙附近等我造個偶遇。”沈瑞笑了笑,道,“只是我沒料到他把他侄子李熙也带来了。” 可见李熙往英国公府探路也未必是他自己一個人的意思。 张会捏了捏眉心,道:“李熙這小子精明得紧,只怕也是盯着他大伯那边的动静呢。以前席面上遇到過李熙两次,可沒如今這般能說会道的。你瞧着李旻怎样?若也是……” 沈瑞摆手道:“和他侄子完全不一样。” 单从外貌上看,两人就全然不同。 李旻就一寻常武人相貌,身材不算魁梧,却是结实健壮。 那李熙则文弱弱的,颇有些书卷气,又是锦袍白马——京中因新科进士而流行起来的时髦打扮,不知道是他本就喜歡装文人,還是特地来迎合沈瑞的文人身份。但无论哪种,其性格都可窥一斑。 而当开口說话时,這种不同就更加明显,两人也颇符合各自的面相。 李旻似乎不擅长虚言客套,比如,說贺传胪公新婚大喜,贺礼送去府上,就只這一句,也不为正日子沒来编個理由;說府中爵位空悬已久,阖府纷乱,也就這一句,并不找個体面堂皇的借口遮掩。 典型武人风格,沒有半点儿含混矫饰,爽利又直白。 李熙一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直想插话描补,但他伯父這话說得恁是直白到让他描补都无从下手,舌颤莲花的他也只能将好口才用在花式夸沈瑞之上,那脸上的表情委实微妙。 想起那对叔侄的表现来,沈瑞就绷不住笑,把种种一說,让满腹愁绪的张会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熙這厮,”张会笑着摇头,“不晓得李旻真承了爵,会不会還過继他为嗣。” “他自然是要先過继子嗣,才好让那些說他无后担心香火传承的人闭上嘴。”沈瑞道,“我也与张公公說了這些,张公公沒直說,但意思是李旻承爵算不得什么大事儿,但若想掌府军前卫,還是要下些功夫。” 张会忍不住道:“我听着杜老八传回来這话时,就想让他立时回信给你——若不是想李旻掌府军前卫莫让那人得了手去,我何苦管他们家爵位的烂摊子!他们家老夫人也不是個好相与的。” 沈瑞拍了拍他肩膀,叫他稍安勿躁,道:“张公公在那個位置,也不可能咱们這边求一句就什么事儿都应的。他既沒一口回绝,便是有戏,我想着,他只怕也是要查一查李旻這人的。” 纵使是在密室中,他也忍不住压低声音,“我觉着,就是冲丘聚,张公公也不会让孙铭得了府军前卫去,你且安心。” 张会嘴边一抹讽刺笑容,“還多亏了那畜生犯蠢找了丘聚了。” 沈瑞又拍了拍他,孙铭哪裡是蠢,孙铭就是太聪明了。 论理各卫的事儿找掌御马监张永才是正路,但张永当初为钦差为沈家通倭案洗冤,又与王守仁共事剿匪,這与沈家的关系好是摆在明面上的。 而满京城又有谁不知道英国公府二公子和沈家二公子交好,俩人媳妇一起开布庄也不是什么秘密。 孙铭又哪裡能去张永那边碰钉子。 至于不找刘瑾而找丘聚,一则是因刘瑾如今权势熏天,寻常巴结不上,求官的更是明码标价——也是天价,孙铭委实担负不起,丘聚虽也狮子大开口但毕竟比刘瑾要的少了许多;再则,丘聚与张永不对付也是摆在明面上的,与英国公府也有過节,他便有机会了。 “丘聚刚刚用了点儿手段,把罗祥弄进御马监了。”沈瑞低声道。 罗祥也是八虎之一。当初张永费了不少力气才将马永成从御马监踢出去,现在丘聚又插了個人過来,显见是要同张永打擂台了。 张永又岂能容丘聚的人再掌了府军前卫。 张会闻言,脸上才真正露出笑容来,他有些兴奋的起身踱了几步,又扭头去瞧沈瑞,微有遗憾道:“可惜了安远侯在远在广西,不然以他的能耐和圣眷,方是掌府军前卫的好人选。” 他口中的安远侯已不是老安远侯柳景,而是先前安远侯世子柳文。柳景原就是两广总兵,去年六月亡故,因两广不能无人,八月消息传回京中,世子柳文承爵后就被夺情直接充总兵官继续镇守两广地方。 柳文所娶的正是隆庆公主唯一的女儿,驸马游泰的嫡长女游莹。 即柳文与张仑是连襟。 沈瑞叹道:“前儿杜老八来找我說你的想法时,我就与他說過了,你总想着把所有的好缺儿都攥到自己手裡去。”他顿了顿,严肃了许多,道:“你也不是糊涂人,如何不知,若真能都攥手裡了,才是招祸。皇上会怎样看你,怎样待你?” 张会一噎,垂下头来,叹气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总是忍不住……” 沈瑞道:“李旻這個,我看赢面不小。比之北边、辽东军功为大,西番、苗蛮之功要次两等,虽然排得靠后,但实际上番寇也难剿。且李旻能靠军功升回京中,這累计的功勋是比北边武将要多少许多的。” “我也和他聊起了一些剿匪,他细节說得清楚明白,一听就知道是真经历過的,可见其功勋绝非作假,是個有真本事的。”沈瑞顿了顿,又道,“但光有功勋有本事還不够,且到底是番寇,拿到朝堂老大人们跟前,是瞧不上眼的。” 张会翻了個白眼,道:“那也比孙铭那剿匪不行、管营不行、牧马不行、屡遭孝庙责罚的东西强。不過沈二,你别卖关子,你說得我都糊涂了,李旻除了军功還有点儿啥?” 沈瑞高深莫测的一笑:“還有忠心啊。府军前卫何等重要,掌此职者,最最首要的,便是‘忠心’二字。李旻,便有這個只效忠于皇上的忠心。” 张会呆了一呆,沒好气道:“他哪来的忠心,說得我更糊涂了。” 但他略一思忖,忽叹道:“他为庶长,只怕吃了不少苦头,外放锦衣卫的肥缺多去了,老丰城侯若有心,李旻断不会被丢到两广去。如今,袭爵明明可以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丰城侯太夫人就是能压着不许……” 他不由想起自己的外祖父来,又深深叹了口气。 沈瑞见他情绪低迷,料想他有想到家事,便接過话头道:“如今皇上若是让李旻承爵,又赐他掌府军前卫這样要职,他如何会不感激涕零,尽忠职守以报圣恩?” 张会默默点了点头,外祖与舅父不也這般么。 “只要皇上信他,用他……”张会喃喃道。 沈瑞刚要开口說话,密室外忽然传来叩门暗号。 两人对视一眼,先后出了密室,书房裡一個婆子一脸焦急的等待,见两人出来,就立刻急声道:“二爷,二太太四太太拦着沈府的妈妈不让给大奶奶看诊,又与二奶奶、沈二奶奶争执,還堵了院子门。奴婢们不好动手,老奴翻墙過来找二爷。二爷看是不是报给老公爷?” 张会目眦欲裂,一掌拍在身旁高几上,伴随着他的怒吼,高几及其上铜瓶轰然落地。 “什么不好动手!为什么不好动手!敢拦着就给爷打!”他吼着就要往外冲去。 沈瑞紧走两步,一招擒拿手過去抓住张会,喝道:“你先别慌!” 见他动作一缓,沈瑞忙道:“再怎样,二太太那边都是婶娘长辈,前面灵堂還在,后面若内讧起来,传扬出去什么名声!老公爷也定饶不了先动手的人!明明是咱们占理!咱们晚辈不好与长辈硬顶,還是請老公爷出面吧。” 那婆子也赶過去跪在头裡,苦劝道:“二爷,還是請老公爷吧!” 张会恨恨的一跺脚,道:“走,找祖父去!” 桂枝妈妈被英国公府的婆子带着一路快马赶到国公府,从东侧角门进去,到了二门上下马。 桂枝妈妈和谷芽都是从沒骑過马的人,虽被那两個婆子关照着,仍是受不住颠簸,双腿几乎站不住,胃裡也是翻江倒海。顾及着在国公府,才强忍着,扶墙而立。 沒见到早应备好的软轿,两個婆子相视一眼,心中都叫了声不好。 她们两個在二门值房裡寻到看门仆妇,知道是被人做了手脚换了最奸猾的几個人過来,她俩便也不多废话,生生靠着一双拳头打得那帮仆妇哭爹喊娘才寻了滑竿来,抬起桂枝妈妈和谷芽,抄近路往东路主院赶。 果然,在世孙院外,又碰上了二太太和四太太的人。 赵彤的陪嫁婆子丫鬟都是有功夫在身的,此时将世孙的院子护得严严实实。 二太太却叫自己的人在外头又围了一层,堵了各处出入口,美其名曰,以防闲杂人等走动惊扰了世孙夫人。 二太太和四太太也不进门,就在垂花门前阶下摆了太师椅,小丫鬟打伞,大丫鬟奉茶,看风景似的。 她们刚得了信赶過来时,赵彤還出来請她们往东厢去,二太太皮笑肉不笑表示自己在外面,万一前头有事儿,也好抬脚就走,方便;四太太捏着鼻子表示,自己生孩子时候伤着了,闻不得血腥味。 赵彤也不是好脾性的,便根本不理,不进来乱說话添乱才好。 很快就有人报给赵彤說二太太的人堵了道,赵彤只冷笑道:“先不用管,告诉咱们的人,他们若敢动作,只管打就是。” 世孙的院子裡自有小厨房,热水参汤什么都不需要去外头取,往各处报信的人也早撒出去了,倒也和拦路的相安无事。 两個去請桂枝妈妈的婆子出门时倒是被拦了一下,两人功夫都不错,想也沒想就撂倒了挡路的,跑了。后面倒也沒人追来。 可這回来后进门,倒是不容易了。 一行人被带到了二太太和四太太跟前,二太太尚未发话,四太太已是横眉立目呵斥起来,道:“国公府裡什么样的稳婆沒备下,還用去街上寻来?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来?那裡头躺着的是咱们世孙夫人,要生下来的是国公府嫡长重孙,有個闪失,你们有几條够赔?!” 桂枝妈妈早知道英国公府后宅种种,在市井间也走過不少大户人家,见過各样的厉害太太,并不怯场,往前一步,行了個礼,淡淡道:“這位太太,老婆子在杨阁老府大姑奶奶身边当差,奉命来探望世孙夫人。” 听到“杨阁老府”几個字,两位太太都愣住了,互相交换了個眼神。 四太太又开了口,冷笑一声,道:“既是杨阁老府的妈妈,怎的到了我們府上?若是拜祭老夫人,便往前头去。” 桂枝妈妈见她装傻,便又加重语气道:“老婆子是奉命而来,探望世孙夫人。” 咬重了奉命二字,却不說奉谁的命。阁老府的出身就成了她最强大的护身符。 四太太一噎,此时的大明重文抑武趋势已十分明显,且阁臣权柄日重,她一個小小锦衣卫百户的夫人,便是在英国公府高门,对上阁老府,也是气短。 二太太這时候慢悠悠开口道:“阁老府大姑奶奶嫁了吧?在她身边当差?阁老府這么遣一位妈妈来探望我們世孙夫人?” 四太太立时反应過来,立时瞪眼喝道:“杨阁老府好大的架子!既是已嫁的大姑奶奶身边人,你還算得什么阁老府的人?!你這婆子,满口胡言,莫不是冒名顶替?”又呵斥左右道:“你们還不把她拉下去关起来,待咱们家事情了了再送官府去!” 两边的仆妇忙過来要拉扯桂枝妈妈,那两個接了桂枝妈妈来的婆子本是因两位太太在這裡,不敢以武力夺门而入,眼见着桂枝妈妈要被她们拉走,却如何肯依,登时又是高喊“是二奶奶請了人来的”,一边儿伸手护住桂枝妈妈。 桂枝妈妈也沒料到英国公府能来這一出,些微慌乱后便厉声道:“太太這是做什么?是你府上的人来阁老府接老婆子前来,刚到這裡,太太你空口白牙便要将老婆子送去衙门,可是看阁老府好欺侮嗎?!” 仆妇们闻言又不敢动作了,下意识看向两位太太。 喧闹声传进院裡,赵彤带着一大批婆子丫鬟呼啦啦赶到门前。 赵彤一见這情形,柳眉倒竖,她也不去看两位太太,直接向那群仆妇怒斥道:“這是要干什么?!我請回来的客人,你们敢动手?反了天了!桃蕊,把這些人都记下了,回头再重处家法!” 她的大丫鬟桃蕊脆生生应了一声,而管事妈妈们已经出手去夺桂枝妈妈与谷芽過来,想着护她们进院赶紧去看看世孙夫人情形。 四太太跳起来站到了头裡,掐起腰来就骂道:“赵彤!你這做侄媳妇儿的忒也目中无人!当你婶娘们是摆设?” 管事妈妈们武功再高,也不敢对国公府正经主子动手,一迟疑便沒能顺利将人抢进门裡。 赵彤冷笑一声,道:“婶娘们跟大佛似的,我哪裡敢当您是摆设?!” 說话间脸便阴沉下来,厉声道:“太医過来,你们說男女有别,放帐子都不成,一味挤兑人家不让进去看诊,只让隔窗问话。這会儿我請了稳婆来,你们竟连人都不让进门了,我倒想问问你们這做婶娘的是什么意思?!哪個黑心烂肺的恨不得旁人不好!” 四太太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立时跳脚骂道:“你浑說什么!你個沒大沒小的东西……” 二太太也起身厉声道:“会哥媳妇,你這是什么话!男女有别难道有错?别說产室血房太医也不肯进的,就是他肯进,你便不要你大嫂闺誉了?!” 四太太立刻补充道:“你不要脸我們英国公府還要脸呢!” 院中产房裡游氏痛苦的呼叫一声声传来,赵彤心裡越发焦急,气得发狂,直骂道:“有帐子!谁家女眷看诊不是這样?!都什么时候了還讲這臭规矩!要脸要命?” 她身边的心腹刘妈妈连忙给她抚背顺气,在她耳边道:“二奶奶别动怒,你也是有身子的人,别上了她们的当。” 赵彤深吸口气,指着桂枝妈妈道:“這是杨阁老府的人,我請来的,专管接生的,你们敢拦?” 四太太缩了脖子,二太太却冷冷道:“世孙夫人身子贵重,肚子裡的更是咱们府嫡长重孙,我們岂敢让外面的接生妈妈来动手?”又扭头瞪视桂枝妈妈道:“若有個万一,杨阁老府担待得起?” 桂枝妈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二太太眼底闪過一丝得意,又转回向赵彤道:“府裡不是沒有稳婆,会哥儿媳妇你還巴巴的往外头去請,又是什么意思?”說着往赵彤肚子上打量着。 四太太一直紧跟着二太太,眼珠子一转,便道:“到底是谁黑心烂肺的?莫不是想着過继個儿子……”却又不把话說完,满脸嘲讽看向赵彤。 赵彤手脚比脑子還快,向前跨了一步就想伸手打人,這会儿是手裡沒刀,不然非把对面两人大卸八块不可。 身边刘妈妈和大丫鬟桃蕊杏蕊连忙拦了赵彤下来,苦苦相劝。 四太太還不依不饶,冷嘲热讽道:“怎的,让人說中了,便要动手嗎?莫不是還要杀人灭口?” 正混乱间,忽然一個声音清冷插入,道:“英国公府家务事,我原不该听,不该问,但既听得有人污蔑我府中人欲行不轨,我杨府名声也不是随便由着人抹黑的!”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個年轻妇人自滑竿上下来,她面容姣好,声音還带着几分稚嫩,然這几句话說得却铿锵有力,其身上也自有一番气度。 身边陪着的是三太太的长媳李氏,此时一脸尴尬,给伯娘婶娘见礼后介绍那年轻妇人是杨阁老千金、沈传胪的妻子。 杨恬行了個礼,便走到赵彤身边,一把握住她的手,转而向两位太太道:“我依礼来看看世孙夫人,两位太太不许我进院嗎?” 四太太嘴角抽了抽,刚想說也沒不许,二太太便已经开口,淡淡道:“沈二奶奶,你也知這是英国公府家务事,今日世孙夫人這般情形,不便见外客,你既是来探望,就請改日再来吧。” 杨恬一扬眉,道:“二太太這就下了逐客令?” 四太太哈了一声,道:“沈二奶奶不是读书人么,這话有什么听不懂嗎?” 杨恬冷笑一声,道:“焉敢听不懂?只是,我却并非二太太的客人。” 赵彤立刻大声接口道:“英国公府還沒姓‘方’呢(二太太姓方),二婶娘就急着做主了?” 二太太脸上也显出怒容来,喝道:“会哥儿媳妇,今日你一二再再而三的顶撞长辈,你的规矩都到哪裡去了?你才掌家几日,就這般张狂起来!你眼裡還有礼法规矩嗎?” 四太太也忙帮腔道:“這英国公府也還沒姓‘赵’呢,会哥儿媳妇你也别急着事事越過婶娘们做主!” 赵彤想不理会直接带杨恬进门,四太太却死死把门口把住,大声喊着赵彤若敢动她一手指头,便是殴打长辈,她就把這事儿闹前面去。 赵彤再是急躁想把人撕碎,也被仆妇丫鬟及杨恬苦苦按住,只能无意义的耍嘴皮子对骂。 两边僵持不下,伴随着产房裡痛苦的叫声不断传来,气氛越发焦灼。 早有机灵的婆子翻墙去寻张会求助老公爷来解围了——张会的院子也在东路,离世孙院子并不远。 但来的救兵,却并不是老国公。 “作甚么這么热闹?我那老妹妹才走几日,這府裡就這样沒规矩了!” 随着一道苍老的声音,那边涌来一群人,为首滑竿上下来一位老夫人,显见年岁已高,身子微微佝偻,满头银丝,满脸皱褶,然目光极是犀利,說话中气十足,一根檀木拐落地铿然有声,颇有气势。 她身侧跟着的中年妇人就更有气势了,面上冰冻三尺,素色柔和的褙子长裙都掩不住那一身蒸腾杀气。 而這两位身后,仆妇丫鬟清一色劲装打扮,好像随时能排兵布阵一般。 赵彤不由惊喜的大叫一声“祖母”,撒着欢儿的就跑了過去。 “慢着些,你有身子呢!”老夫人面色立时柔和下来,慈爱說道。 来人正是赵彤的祖母与母亲,武靖伯太夫人、夫人。 杨恬也忙快不過来,笑盈盈的见礼。 那边厢两位太太互视一眼,干咳一声,也只能硬着头皮来见礼。 若是武靖伯夫人過来,她们是平辈亲家,還可以压制着人,再闹一闹,搅合裡头一番。 可武靖伯太夫人来了,在這位长辈面前,两位太太作为小辈是绝对的劣势。 两人知道讨不了便宜,见過礼,二太太便看向一旁与武靖伯府人作陪的三太太,干笑道:“三婶婶也過来了,想是前头也沒人,那我們便不多陪太夫人,往前面去照应灵堂了。” 四太太也是告了声罪便想溜。 武靖伯夫人解决問題的方式向来是简单粗暴,說了句“亲家太太請便”,扭头却吩咐道:“把那起子欺主的刁奴统统拿下了。” 她带来的人手丝毫沒顾及這不是自家府邸,立时领命动手抓人。两位太太手下忠仆還沒反应過来,就已被她们嘁哩喀喳反剪双臂按在地上。 两位太太又惊又怒,四太太先尖叫道:“這裡是英国公府!武靖伯府這是要干什么?!” 武靖伯太夫人却压根沒理会,拐杖一顿便是一声脆响,携着赵彤迈着方步就往世子院中走。 四太太刚才過去见礼已离了门口位置,此时也不及回返,更也不敢去挡武靖伯太夫人。 而门口挡着的仆妇都被按倒拖走,自然门户畅通。 武靖伯夫人偏偏头扫了四太太一眼,倒是好心回应俩字:“清道。” 說罢拉了杨恬,点手让桂枝妈妈与谷芽等众杨府仆从跟上,一起进院。 四太太咬碎后槽牙,也只能傻傻看着武靖伯府众仆从再次将世孙院子外围堵個严实。 那边三太太轻咳一声,强忍着笑向两位妯娌告罪表示要到前头照应去,带着儿媳妇麻溜走了。 二太太也是恨得咬牙,但心知武靖伯太夫人都来了,今日也只能作罢。她使劲一甩袖子,道了声“走吧”,转身就走,根本不管那些被武靖伯府按在地上的下人,就由着那些人大声哭喊冤枉云云,一心要给裡头人添堵。 四太太深谙其意,便疾言厉色道:“這是我英国公府人,你们若是敢动她们一根手指头,又或捆绑堵嘴羞辱她们,便是辱我英国公府……” 沒等她說完,一個三十许的媳妇子已飞快将手边嚎叫的仆妇下颌卸了下来,那仆妇疼得一哆嗦,却只喉间呼呼,却哪裡再喊得出来。 那媳妇子拍了拍手,抬头似笑非笑向四太太道:“贵府放心,我們焉敢动人手指头呢,保证十根指头一根不少的。” 周遭哪裡還有人敢喊出来,都是慌忙闭了嘴,惊恐的望着那媳妇子,一时死一般寂静。 四太太也是头皮发麻,手也哆嗦起来。 二太太脸色铁青,自己找台阶下,道:“前头還有恁多事,還不快走,与下人啰嗦什么。” 說罢也不喊人去取滑竿,径自扶着婆子的手走了。四太太也见鬼似的瞪了那媳妇子一眼,快步跟着走了。 那媳妇子這才转過头来,看着留在這照应的赵彤陪嫁赵孝家的,冷冷道:“你也是办事办老了的,由着這些人欺负了姑娘去?” 這媳妇子原是武靖伯夫人身边心腹大丫鬟,嫁了人又回来伺候。当初有那不开眼的宠妾闹到夫人面前,她两下就将人胳膊卸脱臼了丢出去,夫人压根沒理会,直到老爷回来才将人胳膊上上,事后也沒追究,此一举震慑了府中众姬妾,她那手狠便是阖府出了名,在夫人面前也极得脸的。 赵孝家的脸上讪讪的,心道這是姑娘婆家呢,哪儿像在家做姑娘时候,又有几個人跟你似的胆儿大不怕事。 那媳妇子严厉道:“我知道你们想的什么,不外乎是不敢动别個太太奶奶,怕挨罚。我告诉你,你就一個主子!有人想欺负你主子姑娘,你们就得拼死上,护姑娘周全!所谓主辱臣死,若姑娘真個受了欺负,留着你们還有什么用,便都去死吧。左右都是死,你打了旁的太太奶奶,大不了一死谢罪,姑娘不受欺负,你就算死了一家子也有個好前程。否则……” 那赵孝家的就算知道她這话是說给周围英国公府仆妇们听的,却也不免脸上一阵青红,喏喏称是。 而周围英国公府仆妇听着這死呀活呀的话,再看着那被卸了下巴瑟瑟发抖的仆妇,无不惊恐万分,摸摸缩了缩身子。 此一番后,二太太四太太身边儿的人都颇为畏惧赵彤,此乃后话。 世孙院中,武靖伯太夫人特地走到产房窗前,向裡头高声道:“芝姐儿,莫慌,老婆子在這儿给你掠阵,你且安心生個大胖小子出来!” 游氏闺名游芝,她本已疼得满头是汗,神智也有些迷糊起来,听得這声音,她努力扭头過去,守在一旁的陪嫁婆子郑妈妈忙道:“是武靖伯太夫人,奶奶放心吧。” 游芝神色一松,深吸了口气,提声道:“惊动了太夫人……” 武靖伯太夫人立时在外头道:“傻丫头,一家人說什么两家话!不要再言语了,省着些气力。你這是头胎,是要疼些的,以后自有那七子八婿的,便生的顺溜了。” 游芝忍不住绽出個笑容来,脸上也多了几分光彩。 她虽记在隆庆公主名下,但到底是庶出,生母美其名曰是贵妾,在驸马府也是当家作主,可一出了驸马府,依旧是個宫婢出身的贱妾而已。 且游芝既记在嫡母名下,在礼法上便是与妾室沒了半分关系,因此便是她生产,生母那样的身份,也是根本沒法登英国公府大门的。 她的兄弟姐妹多是庶出,庶姐庶嫂来了国公府也沒底气为她撑腰。 唯一能为她撑腰的便是她嫡姐,隆庆公主唯一的亲生女儿,如今的安远侯夫人游莹。然游莹去岁随夫君去了广西任上,鞭长莫及。 因此她知道依靠不了任何人,只有自己强撑着忍耐。却万沒料到,赵彤竟能将武靖伯府太夫人搬来坐镇。 她阖上眼,两行清泪滚滚而下,、郑妈妈忙不迭替她擦拭,低声劝道:“奶奶這是作甚么!這会儿是不能哭的,看伤了眼睛!” 游芝虽满脸泪痕,却嘴角含笑,低声道:“我,我是欢喜的。幸有這样的妯娌……” 听得外面太夫人朗声向太医道:“老大人受累了。”又介绍桂枝妈妈道:“這是杨阁老府上的妈妈,也通些医术,回头有什么老大人只管吩咐她。” 听得是阁老府,那太医也客气了几分。 桂枝妈妈按照在庄上伺候杨恬时沈瑞给定的“卫生條例”,迅速洗手净面,除去外头沾染了尘土的衣裳,换上专门订制烫洗干净褂子,又用烈酒泡了手,方才进了产房。 英国公府請来的稳婆也不是庸碌之辈,只是游氏及胎儿身份贵重,且情况确实凶兆,她们一时不免不敢动作。 年长的稳婆在隔间外同桂枝妈妈說了情况,因怕影响裡头产妇情绪,因此声音压得颇低,道:“方才开了四指了,我摸着,是脚在外头,也不敢使劲塞,只得請太医给开了方子,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转過来……” 年轻稳婆脸色也有些苍白,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道:“参片也含着了,這药却灌不下去,强喝了两口,又吐了些,我生怕她力气耗在呕药上,就不敢喂了。” 桂枝妈妈点了点头,走进内间,坐在床边,一边儿笑眯眯向游芝道:“大奶奶可還认得婆子?婆子是跟着杨阁老府恬大姑娘的,哦,如今当叫沈二奶奶了。” 游芝因有武靖伯太夫人在,心裡有了底,再不惧怕府裡那些魑魅魍魉,便是精神大振,杨恬身边有位稳婆的事儿也是听赵彤提過的,因此便点了点头,道了句:“桂枝妈妈辛苦。” 桂枝妈妈做熟了接生的活计,一边儿笑着同游芝东拉西扯的聊天,安抚她情绪转移注意力,一边儿轻柔的按捏着她的肚子,估量着胎儿的位置。 “已是开了六指了,开十指就能生了,奶奶且别着急,先别使劲儿,待会儿婆子叫您时候您再一发力,小公子一下就出来了。”桂枝妈妈已经摸到了是個立脚的孩子,口中虽還温柔,心裡却已焦急起来。 桂枝妈妈起身告了個罪,又請了郑妈妈出来,說是商量一下一会儿人参炖鸡先给大奶奶补一下气力,实则却是一起去找太医,陈說确实胎位不正,用药调整只怕见效慢,关键游氏现在是什么都喝不下,不若用针灸和艾灸。 她提了几個从前试過的穴位,請教太医是否可行。 那太医沒想到她真通医术,心下对阁老府又敬服一分,听着這几個穴位都是沒错儿的,只不過還要根据孕妇本身的情况附加一些穴位,会更稳妥些。 两人询问了游氏孕期症状,诸如四肢是否无力,精神如何,可有头昏耳鸣,胎儿动作强弱等等。 郑妈妈虽一一答了,却是脸色欠佳,几次欲言又止。 桂枝妈妈便道:“這种时候,老姐姐有什么要說的可千万不要藏掖着,莫耽误了大奶奶的身子!” 郑妈妈又看了一眼太医,那太医出诊過的人家多了,惯见内宅隐私,只淡淡表示老夫出入豪门素来是带耳不带嘴。 郑妈妈咬咬牙,低声道:“大奶奶的产期原是头几天的,后来服了宫中秘药,才延至今日。只是老奴也不知那秘药裡都有哪几味,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桂枝妈妈的诊疗。” 此时生孩子多讲究日子时辰的,不少人为了图吉利或是其他目的,会特地催产抑或延产,催产比如抢长子长孙名头,延产比如要特地等老太爷老太太生日时再让孩儿出生,无外乎争宠手段。 别說宫中有這样的秘药,就是民间也不少见。 太医仔细问過郑妈妈游氏服药前后的症状情况,又同桂枝妈妈商量了许久,拟定了两套针灸辅以艾灸的方案。 桂枝妈妈与郑妈妈回到产房时,却不急着进内裡,而是拉着人在隔间外低声道:“终究是有风险的,我却是担不起,不知道世子是否晓得大奶奶服了那药?此外,這件事還是請告知二奶奶以及武靖伯太夫人、夫人才好。” 郑妈妈叹气道:“大奶奶心裡苦呐,這些都是瞒着世子的。”顿了顿道,“此时也不怕什么名声了,便請告知二奶奶及武靖伯太夫人、夫人吧。” 桂枝妈妈点点头,进去看了游芝情况,又喊人炖好了汤水端上来,自己方起身往东厢去了。 却說方才,武靖伯太夫人、夫人在东厢房一坐下,先請太医過来给赵彤把了脉,知道她和腹中孩儿都无事,方放了心。 太夫人又拉過杨恬来,叹道:“好孩子,我們六姐儿多亏有了你這样的姐妹。今儿是你回门的好日子,却劳你過来這又是白事又是血污的地方……” 說话间将手上串珠退了下来套在杨恬手上,“一点子东西,不值什么,只是在佛前开過光的,为你辟辟邪秽。” 杨恬慌忙推拒道:“太夫人可折煞我了……” 赵彤却立时伸手按住,道:“祖母与人东西,可从来沒有收回来的道理。”又仔细看了看,笑道:“這是奇楠呢,最是安神养人,正合你用!” 杨恬原以为是檀木佛珠之类,听闻是奇楠沉香,吃了一惊,更加不敢收了。连连道:“六姐姐帮我良多,我還从沒未她做過什么,太夫人這样說真是羞煞我了,這东西太贵重,且对太夫人有益,我断不敢收的。” 太夫人笑道:“小六儿可是說着了我的脾气,给你便拿着,我可是不会收回来的。你心地良善,待人赤诚,必福泽深厚,小六儿和你一块也能沾沾你的福气。”便不由分說给她套在腕间。 赵彤生怕她再推拒,便一手按着她不许摘串珠,一面急急岔开话题,道:“祖母怎的也来了……劳动了您,孙女這心裡……” 太夫人戳了她的额头一记,笑骂道:“净妆样子。” 又道,“若是你们国公夫人在,压得住下面的,我這把老骨头自然不用来了。可惜,她去得早,你娘這性子急,被人激两句,怕不就要打起来,驸马府的姑奶奶生孩子,咱们家倒打上门来,传出去還指不上怎么难听。” 赵彤便蹭過去,猴在太夫人身边撒娇,连道:“還是祖母疼惜孙女儿” 太夫人一边儿喜笑颜开叫着“猴儿”,一边儿训她“有身子呢,還混闹!” 武靖伯夫人却是一脸嫌弃,板着脸直道“沒個正形,娘别理她。” 杨恬看着她们娘仨,不由得抿嘴笑了起来。 虽赵彤见着娘家人极是开心,但到底也沒全然忘了眼下的正事儿,听得产房那边沒了惨叫声,不由得隔一会儿就派個小丫鬟去探问一二。 這样紧张气氛下,太夫人也不好多說笑,只陪着赵彤說一說严肃的生意经,打发時間。 這边又一次派小丫鬟過去时,却是桂枝妈妈跟着来了。 請太夫人打发走所有下人,桂枝妈妈才将游氏服药延产的事儿說了。 屋裡人皆是一惊,太夫人面色几变,终是道:“桂枝妈妈,這裡一切就交给你了。你不用担心有什么罪過,斟酌着下针,尽力就是。想英国公府不是不讲理的地方。” 桂枝妈妈心下一松,匆匆行了礼,便往产房去了。 她走后良久,屋裡仍是沒有人說话。 终還是太夫人打破了沉默,她叹了口气,向赵彤道:“竟是到了這样的地步?” 游氏为什么要服药延产?就是怕她生子在前,太夫人去世在后,二太太之流会传小曾孙克死曾祖母的瞎话。 這样的污名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 赵彤知道嫂子苦楚,眼裡已闪着泪花,咬着下唇,半晌才道:“老夫人去得颇为蹊跷。只是,還未曾查出什么来。但今日二太太四太太那般行径……分明是想治死大嫂和我呢。” 太夫人思量了许久,终是道:“不能再让他们還呆在這府裡了。待過了头七,我来与老公爷谈谈,看看不分家先分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