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田月桑时(一) 作者:雁九 小贴士:頁面上方临时書架会自动保存您本电脑上的閱讀记录,无需註冊 山东登州府,陆家,待客花厅 陆家在登州府实称不上望族二字,盖因其来登州也不過两代人罢了,算上最大刚换乳牙的第三代,加一起姓陆的拢共也不超過一打儿之数,在科举上又毫无建树,别說举人,秀才也沒一個,子弟全在经商,也就多說算個富贾。随{梦}小◢說шщЩ.suimEnG.1a 虽只是商户,登州府却沒什么人敢瞧不起他们,一则好歹背靠着松江陆氏本家,再者,其家主陆七老爷忒会做人,官府上下打点得清爽,不知怎的還勾上了几处卫所,揽下了些海上营生,财源滚滚,隐隐就成了登州商贾之首了。 尤其近几年,听闻他们攀上了京中豪门,生意越做越大不說,竟能把造海船的事儿给办下来了,如以此来便是地方官府也不敢小觑于他。 待陆家的外甥沈理沈状元成了山东布政使司右参政,登州府上下待陆家也就越发客气了。(沈理的母亲为陆家旁支女,虽不是陆七老爷這支,也沒出五服) 而今,一向和陆家交好的京中衙内沈瑞沈传胪外放登州府知府,登州上下立时就将陆家供了起来。 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這会儿陆家這待客花厅裡,附郭的蓬莱县有头有脸的富贾乡绅都来了,全冲着陆七老爷龇牙咧嘴努力露笑脸秀亲善。 今日的议题只有一個——沈大人上任,大家都是喜不自胜,想孝敬一二,不知道送点儿什么合适、多少合适…… 各家商铺的花红暗股都是老规矩了,必然要给的,谁家都有,各地都有,也就意味着不会在新知府面前卖什么好。還是要靠点儿特别的礼物才能给知府大人留個好印象。 都說“前世不修,知县附郭”,其实這附郭府城的县裡商贾也是一般,既图府城繁华,那就要伺候两层“婆婆”——知县、知府,哪一层也不能得罪。 這不,便都来陆七老爷這边来探探口风取取经。 陆七老爷年過半百,须发皆白,却是精神奕奕,精壮的身板、古铜色的皮肤已看不出多少江南人的样子,只是一张口,难免還带出几分乡音。 他原是松江陆家庶支的庶支,但陆家相对于松江其他大族,人丁過于单薄,故而子弟還是颇为抱团的,陆七老爷少年时并沒受什么磋磨,他经商,也是全凭自己爱好。 陆家祖上德衡公是行商贾事攒下万贯家财后始读书的,因此是子孙士农工商皆不禁的,陆七老爷的父亲就是行商,帮兄长经营家中产业的。 陆七老爷自启蒙起就不喜读书,倒是常溜去铺子裡,三字经背不下来,那铺子裡各色货品售价倒背個滚瓜烂熟,一手字写得七扭八歪,算盘却是打得飞快,如此一来,其父大乐,便培养其经商了。 后机缘巧合,陆七老爷跟同乡在漕河上跑船,到了山东,结识了些有野路子的朋友,摸到條发财的门路,便索性不走了,留在山东生儿育女,生意也越做越大。 陆七老爷原就与族中关系不错,落户山东后也晓得沒有家族庇护的不易,便联系松江族中合伙买卖。 松江陆家也未短视,痛快的入了股。 尤其是那海贸的生意,松江因屡有倭乱,海疆管控极严,朝廷也重视,松江陆家的生丝、棉布等紧俏货品都是悄沒声运来山东,由陆七老爷這边发卖谋取高利润的。 這些年下来,山东陆家与松江陆家关系一直是极亲近的。 陆七老爷笑眯眯的,摸着花白的胡须,操着一口不那么地道的山东话道:“老朽這把年纪了,如何知道得少年人的心意呐,又是京裡的衙内,传胪公,什么好的沒见過呢……” 众人心裡骂老狐狸,嘴上還要說:“說的不就是么,俺這穷乡僻壤的地方,也不知道孝敬個什么,這才来求您老人家给掌掌眼、支個招儿。” 陆七老爷又口头谦虚一回,方一指身侧坐着一直微笑装木偶人的陆三郎,道:“三倌儿,你說!你和小沈大人有些交情,你给诸位你叔叔伯伯兄长们讲讲小沈大人的喜好。” 众人心知這老东西是炫耀家裡同新知府大人交情不浅呢,不過大家也都知道這陆三郎在松江陆家也是数得上的人物,又多次跑過京裡,山东陆家同京中的线儿就是他牵上的。 這新知府上任的消息才传出来几天啊,這位就从松江快马加鞭赶上来了,還能为着什么?! 故而如今谁也不想错過這机会,都陪着笑脸支棱着耳朵听着。 陆三郎拱手团团为礼,语气客气,一口南音官话听着格外悦耳,可說的却是:“去岁松江府也遭了灾,诸位前辈都知道的吧?” 都是生意场上打滚儿的老妖精,闻弦音知雅意。 去岁苏松那边闹饥荒,以沈家陆家为首的世家大族积极配合朝廷和买,平价卖粮,又带头组织富户捐布匹、衣被等物到府衙,由府衙统一分派到各县,帮灾民過冬等等。 如今新知府下来,面对的就是山东处处是灾荒的光景,登州虽沒报灾,却并非沒受灾,不過不如济南府那般严重罢了,且多少還是有一些那边的灾民逃来。 新知府上任,首要仍是赈灾,新知府就是松江人,如何会不用松江這招。 陆三郎這话,也就是点拨众人,想讨好新知府,就麻溜帮着新知府把安抚灾民的事儿给办好了。 众人彼此对個眼神,便有两位年长的咳嗽一声,唉声叹气道:“這二年到处天灾,老天爷不成全人,奈何奈何。俺山东不也是苦不堪言。” 然话锋一转,又道:“俺山东不比恁苏松。苏松产粮产布的好地方,山东……唉,這闹起饥荒来,是真個沒辙呀……” 山东确实沒苏松那般富裕,受灾情况也更严重,各家手裡那点子存粮不为囤货居奇還为自己過河保命呢,如何会轻易舍出去。 给個知府大人送礼能送多少?千八百两到头了,粮食在這样的年景,却是无价。谁不会算這笔账呢! 谁也沒有前后眼,谁知道灾荒能闹几年,谁又知道這位知府大人能呆几年呢——登州這七八年间已经换了五位知府了! 陆三郎如何不知道這些人的心思。在松江府也不是所有大族富户都乖乖配合官府和买,谁不知道粮食的价值!還是沈家、陆家牵头,沈涟和陆三郎挨家去說和,加之先前章家贺家被抄家到底吓到了松江大族,這才使得和买顺利。 陆三郎便也不接茬說粮食,转而淡笑道:“得皇上隆恩,松江有惊无险過了這次荒年,小子也得幸为家祖、太祖谋了六品官职。” 果然有人眼神变得不同。 当时松江府那边知府折子递上去,得了皇上好一顿赞赏,听說不少人家得了皇上赐的“积善之家”的匾额,祖上获赠六七品官的不在少数。 不過仍有人阴阳怪气道:“恭喜恭喜,果是光耀门楣。只俺却是沒這样福气的。” 又有人道:“陆家书香之家,這样锦上添花实是美事一桩。但俺家祖祖辈辈土裡刨食的,十裡八乡的都知道,硬求這福气,既求不来,也惹乡亲笑话。” 山东這边虽也讲究门第,婚配上论個门当户对,但比之苏松是要差上许多了,尤其登州這边,原也沒有几家称得上官宦人家的,给祖上捐個官职不過是脸面上好看些罢了,說起来都是虚的。 登州這些富户,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除非有实打实的利益摆在眼前,才会让他们出手,拿些虚名来是沒有用的。 陆三郎便又不动声色的换了话题,道:“如今北边海疆太平,山东這面已是几十年风平浪静了,实是山东大幸。” 海贸!這一下子,满屋子人都精神起来,這才是兔子!是只大肥兔子! 大家是眼瞅着陆家因着海贸而财富膨胀起来的,多少人眼红這生财之道,沒少想坏招儿欲取而代之,只是自正德元年之后,登州的船厂、往辽东去的海路都紧紧攥在陆家手裡,人家又是朝中、布政使司裡都有人,众富贾便是眼红也是无可奈何的。 如今陆家提出這句来,显然是有松松手的意思,怎能不让人心动! 這会儿一個两個的也都不端着架子绕着弯子了,撕开那层面皮,纷纷直言问道:“不知道沈大人欲如何经营海疆?” “如今的船厂可是要扩建?” “往辽东行船時間总归有限,這许多船只,若不利用起来,岂不浪费。” “正是!海运還是便利的,当建议沈大人多开几條航线才是……” 陆三郎听着众人七嘴八舌自說自话,终于露出個灿烂的笑容来。 他待众人声音告一段落,方慢悠悠道:“当初,也是沈大人一力主张开海路,這才有登州的船厂。” 众人只知道陆家是走了京中关系,却不知道還与這新知府有关,不由都是面露喜色。 “沈大人原就說過,百姓衣食住行,哪一样离得了商贾呢。全赖商贾将百姓种的粮食、果蔬,织的丝绵布匹卖出去,让百姓手裡有了银子,养得活一家老小,有了余钱,日子才有奔头……” 陆三郎话音一落,众人就纷纷附和沈大人英明云云。 士农工商,在读书人眼裡,商贾就是最低贱那等,如今能碰上一位瞧得起商贾的官老爷实属万幸。 陆三郎环视周遭喜形于色的众人一眼,方微笑道:“诸位前辈都比小子更懂货殖之道,商路通了当然是头等的大好事,但若是沒有货,嘿,诸位說,可卖個什么呢?” 他渐渐敛了笑容,“如今百姓温饱尚是問題,又哪裡来的奔头去耕种织布?诸位,有了船,开了路,是要将自家仓裡的粮谷布匹运出去卖,還是要卖些现成的——做那人口买卖呢?” 一时室内落针可闻。 卖什么?還能等着登州的百姓现种出来织出来啊?! 当然是从别处贩来再卖去海外获取多几倍几十倍的利润啊。 你陆家难道卖的是本地土布?還不一样是从松江倒来松江棉布才卖的! 可這话,却沒有人敢說出口。 现在海路只在陆家手裡,海贸還沒有成文的规矩。 现在,知府的话,也许就是海贸的规矩。 知府要是說外地来的某某货不能上船,那巴巴运来的东西就全白搭了,就干等着货烂在库裡吧。 這种事儿,便是在有成例规矩的运河上也是屡见不鲜,让不让你過就是各处关卡所在地的官老爷们一句话的事儿。 众人只沉默着,彼此用眼神交流,虽然坐在這边的大抵是一族之长、一家之主,但如今粮食金贵、海路难得,都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下决断的。 陆七老爷见好就收,也不逼迫太過,笑着圆场表示坐在這裡干巴巴聊得沒无趣,家裡已设下宴席,不如边吃边聊。 众人本就想着从陆家多探听些消息,现下又想彼此一处商量海贸,因此纷纷口称叨扰,留下来宴饮。 席间推杯换盏,看上去宾主尽欢,却不過是各怀鬼胎。 散席后,本是以年迈不胜酒力为由下桌的陆七老爷好端端的坐在书房裡,小几上一壶烧酒,四碟小菜,他老人家端着個小小的酒盅,“滋溜”、“滋溜”美滋滋的慢慢抿着。 见陆三郎进来行礼,他還笑眯眯的向一边儿的长随道:“添双筷子来。” 陆三郎忙笑着摆手道:“七叔好兴致,侄儿实喝不下了。”便接了长随手中的茶盏,举了举致敬。 仆从尽退了下去,爷俩碰了個杯,陆七老爷叹道:“三倌儿,這地方不比松江,也比不得济南府,又多得是土财主,看不长远,得下慢功夫敲打。你不要心急。” 陆三郎摇摇头,道:“席间却是听得只言片语,他们說沈大人這般背景,不過下来熬些资历,山东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他日别处出了缺也就走了,如今拖上一拖,也就到夏秋了,转過年他惦记着走,也就不会死盯着不放了。” 陆七老爷听了,眼睛一瞪,呸了一声,酒盅一撂,道:“這都是什么话!一群蠢货。” 陆三郎叹道:“却是也有道‘新官上任怎么着也有三把火,這三把火就能把俺烧着了’的,道‘既是来攒资历的,焉能不做点儿政绩出来!’云云” 陆七老爷筷尖狠狠拨拉着小菜,道:“要不是沈大人這次的盘子太大,咱们一家接不下来,哪裡還会让這群东西跟着掺和。原還想着看看哪個是懂事儿的,值得拉拔一把,结果一個两個都是榆木脑袋,不堪大用,不堪大用……” “……看看,這一两日,有沒有反应快的過来寻您吧。”陆三郎端了茶盏啜饮一口,茶已微凉,带出些苦味来。 他心下叹了口气,原想着给沈大人打個前站,早早把和买的事儿安排好了,到时候沈大人一呼百应,彼此脸上都有光彩,奈何這群人就是油盐不进,都想着轻轻松松占便宜。 哪裡有那样的好事儿?!也不想想,便真有那样的好事儿,京中早就伸手過来了,又哪裡轮得上他们呐! “算着日子,十六快回来了吧。”陆三郎轻声道。 因陆七老爷与松江本家走得近,子嗣也都巴巴的写了生辰送回松江本家去按照族中排序并取名,陆家子嗣单薄,男娃女娃一起排行一起取名。陆十六郎实是陆七老爷嫡长子。 去岁参加完沈瑞的婚礼,陆二十七郎随赵弘沛往山西去了,陆十六郎则去了辽东,本也是拟今春渤海开冻后,走海路运些特产回登州的。 沈瑞這边得了信要来山东后,就派人快马传递消息到辽东去寻陆十六郎,让他额外买些东西的。陆十六因而推迟了归程,按照沈瑞的吩咐在辽东各地采买所需。 山东這边在收到了沈瑞要外放登州的消息同时,也得知了陆十六郎为沈瑞采买将延期归家的信儿。 如今,陆三郎就只盼着陆十六郎带回的东西能迅速扭转当前局面了。 這日议事后,只有寥寥三四家中小家族再度来拜访陆家,表示愿为陆家马首是瞻,配合和买。 登州原有些名望、有些官场背景的家族则都持观望态度,导致一些摇摆不定的富户也站在了他们那边。 陆十六郎,却在沈瑞都抵达登州后,仍未归来,陆家也不由忧心起来。 沈瑞自济南府出来,要穿過青州府和莱州府。他此行本身就十分低调,自然不想惊动地方。 青州府知府荣节是焦芳的门下,见沈瑞安安静静的,也就乐不得权当不知道這位過境。 莱州府知府李楘则是早早让人关注了沈瑞的行程,到了掖县境内,便有人报与他知,他就下帖子相邀沈瑞。 李楘之所以如此,除了莱州与登州相邻,两府总有需要相互照应的事情,還因莱州府同样海岸线漫长,都传沈瑞带来开海的消息,对莱州来說也是可以分一杯羹的好消息。 此外,還有一点,李楘曾任松江府上海县知县。与松江府人沈理、沈瑞算有一脉香火情。 李楘是成化十四年的三甲同进士,由教谕为知县,勤政爱民,官声极好,在上海县知县任上因以丁忧去职时,当地百姓還为他立生祠祭祀。他起复后擢光禄寺少卿,外放青州同知,后升莱州知府。 因李楘有在南直隶任职的经历,弘治十八年政权迭代时,谢迁门下曾有人拉拢過他,彼时他刚好知府三年任满,考绩上上,是可以升迁的。可惜他素来不喜钻营,厌恶结党,进而婉拒了。 于是,他就在莱州知府位置上一呆八年,不曾挪动。這在山东诸府裡是颇为少见的。 当然,许是因他沒有入谢党而躲過了刘瑾事后的清算,也未可知。 不過到底与谢党有這层嫌隙,因此在沈理来山东后,李楘与之始终是不远不近的关系。 沈理也在同沈瑞讲山东各府情形时提過這位,对其评价還是颇高的,“能干、务实,”彼时沈理道,“只是年纪大了,颇为固执。” 沈瑞收到帖子当然要给面子,便在路過莱州府府城时候特地去拜访了李楘。 莱州府衙后知府宅邸布置得极是清雅,沒有什么名贵的山石花木,却别具匠心,摆设简约而并不寒酸。 李楘虽有清廉爱民的名声,但到底不是海瑞那样的人。 他宴請沈瑞的這一席,亦是虽以清淡为主,却也随了山东尚四为尊的规矩,四碟小菜、四碟按酒、四碟清炒、四碟油果,另有四碟手剥干果,面食两道、米饭两道,颇为丰盛。 李楘年近花甲,面容清癯,深深的法令纹显得十分严肃,但实际上交谈起来他還是颇为慈和的。 他直言看過沈瑞青篆书坊刊印的农书,也通過同年故旧听說過沈瑞的赈灾札子部分內容,因此特邀来一见。 沈瑞原以为李楘会谈海贸,却不曾想他谈的却是耕种。 好在沈瑞這一路上同两位于师爷聊山东种种,因灾荒特别问過耕种問題,想想莱州的情况,也就不奇怪李楘所问了。 山东中部、东部多丘陵,倒是中间青州府、莱州府有部分土地为平原,地力要好上许多。莱州耕地面积只有青州一半,每顷征粮额却和青州相差无几,可见土地相对肥沃。 登州就差得多了,丘陵占了绝大多数,耕地面积在山东诸府中为最少,此时只有五万余顷,比之莱州少了一万五千顷,更只有青州耕地面积的三分之一多些。 沈瑞那青篆书坊绝大部分农书裡的耕种技术,理论上說,在登州這丘陵薄田上沒什么施展空间,却是比较适合莱州。 李楘既是守旧务实派,自然要从土裡寻生机。 沈瑞本就欲推广农耕技术,见李楘有兴趣、莱州有條件,自然不会藏着掖着,他也希望莱州大熟,這样也能减轻登州的粮食压力,便仔仔细细将所知统统讲述出来。 李楘越听越喜,越谈越投机,原就在京中好友书信中得知御道投书事中沈瑞作为,对他印象颇好,如今几乎是以忘年交论了。 沈瑞也是一边儿聊一边儿暗暗点头,這位李知府确实是位做实事的官员,也难怪其在上海县知县任上能得百姓爱戴,自发为他建生祠。能与這样的知府毗邻,日后许多事都是可以合作共赢的。 這场交谈中,沈瑞也同样受益良多,李楘基层官员出身,又有多年知府经历,在行政上的经验也非几位师爷可比,他视沈瑞如子侄辈般谆谆教导,让沈瑞也窥得了不少为地方官的窍门。 一席宴是真正的宾主尽欢,沈瑞辞别莱州府时,李楘亲自相送,并相约彼此书信往来,共商治理地方之事。 出了掖县入招远县便是登州府境内。 新知府来了,登州各县自然热情巴结。 招远县知县早早就派人在登莱交界驿道上守候新知府大驾了,沈瑞一行刚刚踏上登州地界,招远知县就带着县丞、主簿、教谕以及一干乡绅耆老到了驿站相迎。 大约是觉得沈瑞少年新贵,应是喜热闹好脸面,故此一番搞得场面颇大,就差沒清水泼街黄土垫道了。 這是欢迎,要是欢送,准保得祭出万民伞啊遗爱靴的戏码。如此形式主义,這马屁也就结结实实拍在马腿上。 沈瑞沉了脸,冷冷同陈师爷道:“我原不想学张禬那套质问,但看来這世上脑子拎不清的人实在太多。” 陈师爷笑道:“东家也不必生气,巴结上峰也是人之常情。东家不喜他们务虚這套,点拨一二也就是了。也不必如御史那般苛责。” 小于师爷三十来岁年纪,比所有师爷都年轻,与沈瑞同辈相处,這些天也摸清了沈瑞的脾气,知道他随和,便凑過去笑着道:“招远虽也是山多地少,但田亩還是不错的,东家不若问其耕种,看他待怎答。” 沈瑞也忍不住一笑,故作一本正经道:“多谢小于先生教我。” 小于师爷嘿嘿笑了两声,道:“学生一会儿也去敲边鼓问问那边幕友。” 此地因在登莱边界,常有商贾路過,驿站倒是不小,這一群人還能容纳得下,只是讲究的椅子便沒那么多了。驿吏费尽心力才张罗了些体面凳子给诸位大老爷坐。 沈瑞打见到他们便沉着脸,招远知县不明所以,自然小心伺候着,待到驿站大堂按位次做好,招远知县刚想說两句场面话,却听得沈瑞先开口了。 “诸位特地而来,想是有好消息要告诉本府。” 招远知县差点儿沒从椅子上滑下去。哪儿来的好消息!! 下头主簿同知县是一條心,见大老爷脸上发僵,忙出来圆场,无耻继续拍马道:“大人来了,就是最好的消息……” 沈瑞淡淡瞥了他一眼,又道:“诸位消息灵通,想也知道,京中特遣两位御史胡大人、张大人到山东。這两位還不曾来過登州,本府在济南府有幸见着了两位大人,张大人曾言不日便要往登州来……” 众人也都知道京裡派御史下来了,是查粮仓赈灾什么的事儿,登州虽偏远,但卫所多军屯也多,且因要往辽东运物资,各处物资汇集登州,在附郭的蓬莱县设有多处仓储,巡按御史是必要来查的。 因此便纷纷应声,表示知道此事,又表示已做好了迎接御史大人的准备。 沈瑞脸上方缓和了一二,点点头,道:“既诸位知道,本府也就放心了,想来你们此来也是将各处情况都盘点個明白了,那便将写了文书,连带写一写如今招远各处春耕情况、水利情况、民生情况、有否灾民等诸事,烦劳知县带去府衙,届时本府也会让各县报来,本府与各县知县共商治民大事,今日便暂且不听诸位亲口汇报了。” 招远知县是真坐不住了,众人也都苦了脸,原是想来露個脸,若能同知府吃席,那回去也有得吹嘘,怎知道這小沈知府竟上来就发任务,還要将诸多情况写下来!知县大老爷是不可能自己动笔写的,那就得他们下头人层层上报了。 招远知县其实对地方上真是不很了解,因登州多山地,运输不便,驿路不多,而通往登州府城的驿路更只有過招远的這唯一一條,商贾也好,物资也好,都要从這裡過。 招远知县每天坐在县衙裡,就有孝敬银子从驿路上流进他的腰包,他如何還会去认真关心百姓疾苦,自然都乐不得都丢给下头人以及师爷,不出疫情、不出流民、不出民变那就万事大吉。 他原想着给新知府做做脸,私下裡再送点儿银子,他就還能過太平日子。他上任之后对之前两位知府,也都是這么做的。不想這個年纪轻轻的小知府不按套路出牌。 招远知县有心起来說两句,却见小知府冲众人点点头,便就走了,改由两個中年幕僚打扮的人出来招呼众人,他狠心咬咬牙,强挤出来個笑容,帮着打发了众人。 转回身来,他就带着两個富户往沈瑞這边送礼来了。 沈瑞却是根本沒见,礼也沒收,陈师爷出面接待,似笑非笑的表示,沈大人素来关注民生。话不多說,点到即止。 而小于师爷也在收了招远知县师爷的大红包之后,才笑眯眯的表示,沈大人是要来做一番事业的,以沈大人的身家背景,還差你们那点子银子嗎?沈大人眼裡不揉沙子,听从府衙吩咐、把交代事情办好,便是一好百好。要是只会糊弄事儿,那就怨不着大人心硬了。 那师爷擦着冷汗去了。 于是招远知县也火急火燎的发动起所有手下开始撰写报告。 沈瑞一行稍作休整便即启程。 招远知县這场笑话以及新知府的要求闪电般传往登州各州县。 出招远到黄县,黄县知县早早听了风声、吸取了教训,自不会犯招远知县的错误,来拜见沈瑞时沒搞那么大阵仗,见面寒暄两句就简单說了黄县春耕概况。 而且黄县虽耕地不多,但還海滨有煤矿、南部有金矿,黄县知县将這些情况也都一一告知。 沈瑞也满意這样的工作态度,两人倒是相谈甚欢。 消息再传开去,各州县官员便知该怎么做了。 三月下旬,沈瑞一行抵达了终点站,登州府城。 登州最早设于唐武德初年,唐宋时乃是中朝、中日交流重要门户。 明初登州属莱州府管辖,洪武九年升府,仍置于蓬莱县,领州一县七,乃宁海州、蓬莱县、黄县、福山县、栖霞县、招远县、莱阳县、文登县。 登州府城位于蓬莱县北,黑水河入海口处。洪武十年在原元朝城址上拓建新城,引黑水河为护城河,现有城门四,大水门三,小水门一。城北刀鱼水寨也是同期拓筑的水城。 昔年南京为国都时,登州是朝鲜入贡必经之地,然自从国都北移,朝鲜便开始经辽东過山海关直接入京朝贡,登州的入贡线路彻底废弃。 此为登州第一個衰落期,不過因辽东军需大抵要从登州运往辽东,登州囤积大量物资,仍为北方海运枢纽。 只是這样的好景也不长久,因海运风险大,弘治以来,少发船只,登州才渐渐衰落下来。 直到陆家打通了京中关节,重启登州海运,登州府城再次焕发生机。 沈瑞自从府城西门迎恩门入城,房瑄带蓬莱县一应人城门相迎。 房瑄是聪明人,也清楚的知道自己這次升职是怎么来的,因此虽然官职已比沈瑞高了,年纪也比沈瑞大许多,又是官场老前辈,却对沈瑞格外亲切热情。 沈瑞自然也会做人,对房瑄也是客气热情。 入城后沒走多久便是府衙,两位知府前堂寒暄,一一见過府衙属官以及附郭的蓬莱县一应官吏,陈师爷则带着沈瑞的幕僚团队,与房瑄的幕僚团队就一些具体庶务进行交接。 之后府衙在登州城最大的酒家云鹤楼设宴。 原本应该开宴两次,房瑄为沈瑞接风,沈瑞再回請为房瑄饯行。 但因前有张禬在济南府斥山东官员奢靡不恤百姓,后有沈瑞在招远县给了招远上下沒脸,且房瑄又赶着去上任,這宴席便合二为一了,总体也不铺张。 当然,便是再简单,這府衙、登州卫、蓬莱县衙上下,乃至陆家這样的豪贾富户也全都到场了。 云鹤楼东家、蓬莱望族韩家也在席间,又极是识趣,這一日云鹤楼不接待外客,不是包楼胜似包楼,又向府衙卖好,也不說不收银子孝敬大人们的话,却收得极少,不過象征性收些许银两。 上的菜都是虽不名贵却格外精细,不显奢华又不落俗套的,显得府衙节俭。 席上不谈公事,只论风花雪月。 房瑄却是在散席后,于府衙密室中,同沈瑞细细讲了登州种种,卖了個大人情给沈瑞。 翌日沈瑞走马上任,房瑄也沒多留,兴冲冲往河南去了。 而此时有两份旨意翩然抵达了登州府,竟沒比沈瑞晚到几天。 一份是给沈瑞的,皇上知道了沈瑞遇袭之事,震怒非常,下旨让济南府、德州卫彻查此事。又安抚沈瑞,按照常规赐银两绢布外,竟赐了一把短剑。 小皇帝一本正经的表示這是给沈瑞防身的。 但沈瑞心裡知道,這恐怕是小皇帝玩心大起,搞個缩小版的尚方宝剑,不由哭笑不得。 皇上不明說,沒赐予该剑代天子斩佞臣的权力,沈瑞自然就不能拿来当尚方宝剑用。 但有這么個东西在,接旨时众人都见了,又见来传旨的小公公和锦衣卫与沈瑞都十分熟稔的模样,知沈瑞仍简在帝心,也是一种震慑。 另一份旨意则是给千户潘家玉的,表示他护卫朝廷命官、全歼匪盗有功,擢升为指挥佥事,因他水性极好,特调至登州卫,负责操练水兵备倭。 潘家玉接旨后简直喜出望外。 先前他最好的打算不過是凭着剿匪的人头攒点功劳,升個指挥佥事,不在安德县受牛千户等一众小人鸟气。 在被德州左卫指挥使拿下大狱后,這個念头也就破灭了。 虽然沈瑞救他出来后对他說過已写信回京,但他始终觉得那是一种安慰罢了,不成想沈瑞真的为他谋了這样好的前程,不由得感激涕零。 他不仅升了官,還远离了那群小人,更难得的是能真正操练一支队伍,一展抱负! “沈大人……”潘家玉一個硬汉,受刑时都咬着牙一声不吭的,此时竟有些湿了眼眶,却又不知道說些什么好。“大恩……” 沈瑞笑眯眯的接過话茬来,拍了拍他,道:“潘兄如今可是上了我的贼船了。” 饶是潘家玉正感动中,也忍不住笑了,随即又板住脸,认真道:“自大人将我救出,我便已在大人船上了。大人大恩我永不敢忘,有何差遣大人尽管吩咐。” 沈瑞正色道:“潘兄是自己人,我便直說了,潘兄可知皇上为何要将你放在登州這位置上,又许你操练水兵?” 潘家玉正要說话,沈瑞摆摆手道:“莫說什么万岁圣恩的场面话,我不妨实话告诉你,你想也听說了开海的种种传闻,将你放在這裡,正是皇上对开海一事的重视!” “你有能力带好水师,我是知道的,你的水师不只是备倭,也是要为开海保驾护航。海上不只有倭寇,开海之后巨大的海贸利润会引来无数海上强人觊觎。咱们不能打无准备之战。” “我早在出京时就写信往南京去,向我的老师、南京兵部侍郎王守仁王大人借了一些懂水战的能人……”沈瑞說到此时,果见潘家玉眼睛都亮了,不由莞尔一笑,继续道,“登州本就有船厂,這几日我就会安排人带你去看。兵士這边,登州卫不会为难你,我也写信回去往后军都督府活动关系了,你在德州左卫的心腹列個名单出来,我尽量帮你争取要過来。” 潘家玉闻言更是震动,认真一礼,道:“大人日后若有驱使,潘某万死不辞!” 沈瑞摆手道:“潘兄言重了!你我皆有一番抱负,都望能在登州施展!都是自己人,潘兄如今也是正四品官身了,便不要一口一個大人的论了。” 潘家玉便拱手道:“我虚长几岁,便不客气叫一声沈贤弟了。” 潘家玉升任登州卫指挥佥事的事情在登州府引起了不小的震荡。无它,众人皆认定這是要开海的信号。 于是近日登陆家门的人又多了些。 然而先前火急火燎想圈拢众人配合和买粮谷的陆家,這会儿却又无声无息了。 陆七老爷开门迎客,却是笑面弥勒,有用的一句不說,和买一句不提。 陆三郎也不再待客了,他同陆七老爷的两個女婿刘广南、褚徵以及陆家远房几個侄儿分别带着小沈知府的管事下人满府城、乃至满蓬莱县的转悠。 听闻福山县人褚徵還带着府衙一位师爷往福山登宁盐场去了一趟。 這一下更把一众人胃口吊得高高的。 海贸、盐引,哪一桩不是暴利! 莫說登州府蓬莱县的望族富户们抻脖子瞅着,连周边如黄县、栖霞、福山的人也纷纷想往這边凑。 有人悄沒声的就把谷粮备好了,就等着官家提和买就全力配合,好套取海贸、盐引的巨大红利。 也有人乍着胆子往府衙送了礼。 沒想到,在招远县、黄县一点儿礼物都沒收下的小沈知府现下居然对礼物来者不拒。 众人越发觉得這事儿有门,收礼不就是为开方便之门么,這一時間送礼的便踏破了府衙门槛。 只是知府大人的金面也不是好见的,甭管是送真金白银的,還是珍玩古董的,都是小沈知府的首席幕僚陈师爷出面收下的。 這位倒沒摆京裡人那谱儿,挺客气的,就是口风太严了,說话滴水不漏,一丝一毫的消息也别想联想到。 越是這样,众人越是疑心。 几家的族长老爷子嘴上說着這是故布疑阵、欲擒故众,各种不屑的样子,互相打气,但谁心裡都犯嘀咕。 当然也不乏有心人暗暗记下那些送礼之人,想捏新知府一個把柄在手裡,日后若是新知府摆威风不合作,嘿嘿,這证据往巡按御史前面一递,他一個贪墨受贿的罪责是跑不掉的。 在這乱纷纷时,各种县知州知县全部抵达了登州城。 本身新知府上任就会召见各州县开会议事,就是這次有几位来的慢了些——故意放慢脚程好补报告文书出来。 先前招远县那一出,知州知县们知是杀鸡儆猴,谁也不会和新来的上峰对着干,尤其這位還有显赫背景。 因此近边儿沒上路的就做好了功课再来,路远的如文登、莱阳,知县已在路上了,不能调头回去,便放慢了脚步,加紧让仆从回去麻溜补报告送過来。 到底也是有早到晚到的,只是先到者沈瑞却也并未单独接见,就只收了报告,直到人到齐了,方下令府衙正厅开会。 众知州知县进府城后就听到了种种传闻,這次开会便都盼着知府大人說說开海,又或者盐引。 不想,沈瑞提出的,却是耕种事。 小沈知府上任第一项政令,便是在各乡县推广“朱子社仓”。 這是一种民间农贷仓储,补官方预备仓之不足。因是南宋朱熹所创,故此冠以“朱子”之名,对后世影响也极大。 农贷最早可追溯到周朝,周礼裡就有相关描写。此后历代朝廷都会有向贫农或灾民提供粮食、牛、种子等生活、生产资料的低息借贷,以保障他们的生存,推动农业生产相对平稳持续发展。 北宋王安石最为著名的青苗法,也是一种农贷——“先贷以钱,俟谷熟還之官,号青苗钱”。 大明王朝自然也有农贷,洪武三年起广设预备仓,后定《借米则例》,又有监察、考满等监督机制,都是确保农贷顺利运行的。 在太祖成祖至仁庙宣庙时,预备仓尚运转顺畅。 然渐渐弊端丛生,一方面是官司蠹吏怠政贪墨,一方面是天灾等原因导致贫农借贷后也无法偿還,仓储日渐空虚。 就如当今,仓储空虚到赈灾已不是动用国库,而是需用到小皇帝内帑的地步。 民间农贷的社仓也不是這几年发展起来的,而是早在英庙正统年间,地方上就增设了社仓。 而山东地区在成化年间,也盛行過“朱子社仓”——编定上中下三等人户,丰年时候人户按等级出米粮若干,收贮于仓,遇到荒年时,先发粮于下等户,而后中、上,用以自救。 离今最近的弘治十三年,也曾有监察御史奏請行過“朱子社仓法”。 沈瑞此举,也不是一拍脑袋想出来就立时决定推广的,亦曾向小皇帝奏請過,得到明确批复,来山东后又与沈理、李楘、房瑄以及大小于师爷等反复推敲過的。 “京中遣巡按御史来鲁查仓储,诸位勤政,都在各州府自查了,极是详尽,可见用心。”沈瑞一本正经道,好像不是他吩咐的写自查报告一样,“依诸位的文书来看,此时当行朱子社仓法最佳。” 他說着让人将誊写好的实施方案发到了各知州知县手上。 基本上也是依照前法,核实丁口、確認人户等级,限令各等级农户最低捐粟额,確認籴本。每年春耕时贷民种子口粮,秋收时收回,若年景不好歉收,小歉则蠲其息之半,大歉尽蠲之。若遭灾荒,则作赈灾,先给下、中户,后给上户,对下中户免費发放,上户则要低息偿還。 此行纯属民间自救仓储,或百户,或者二三百户为一社,推举德高望重者为社长,处事公正者为社正,懂术算者为副手,凡给贷,悉听于民,出谷备仓,自掌收放。 官府只负责造册登记,备有司稽考,并不介入社仓运营。 而官方的预备仓、义仓仍照常运营。百姓是入社還是向官府借贷,皆听凭己愿。 众人看完后虽都低着头,却是眼珠子乱转,彼此之间看来看去,拿眼神交流。 沈瑞在上见了,便笑道:“本府既是叫诸位来议事,自然要诸位畅所欲言,也好为此法查缺补漏。” 栖霞县知县左右看了看,還是最先开口。 他栖霞县境内山地占了三成,丘陵占了五成,耕地不足二成,实是产粮最少之地。這二年山东大旱,栖霞便是有河,山地也不好灌溉,是实实在在受了灾的。 栖霞知县說得很直白:“大人,栖霞受灾,贫户实无粮可入社,富户恐不肯拿粮来入社。” 他此言一出,其他人也都纷纷应和。 沈瑞点头道:“這個自然,既是荒年,总要有启动粮才是。朝廷有和买先例,去岁已在南方苏松等地推行,效果颇好。” 众人心道,果然来了。 苏松沈氏去岁在和买上大出风头,自从听說沈瑞要来登州,各州县也都是盘算過這事的,也不单单只一個蓬莱县有陆家牵头透口风探底。只是各地富户也是普遍反应冷淡。 “朝廷不吝给冠带以荣终身,于本裡立坊旌之。添纳三百石以上,授从九品服章,每三百石升一级,至正六品,荣耀乡裡。不支俸管事。”沈瑞道。 這点也是松江推行的,众人也知。 栖霞知县再次苦笑道:“下官只怕,愚民更重实利。” 沈瑞淡淡一笑:“那就看诸位怎么引导百姓了。” 他說着挥挥手,身后姜师爷又为诸人发了张纸,确切說,是一张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金额。 沈瑞表示,這是蓬莱县富户所捐,他们都是不求冠带的,府衙便决定择址盖一“积善堂”,立一功德碑,将這些善人善款凿刻上去。 旁人看的一愣一愣的,皆心道到底是知府眼皮子底下,這些富户也不敢偷奸耍滑,都乖乖捐款了。便又不免羡慕蓬莱知县,這就算完成任务了吧?! 只有蓬莱知县,看着名单不住苦笑——上头一些人他太了解了,怎么可能是捐善款! 這十之八九是来给沈大人送礼的,结果沈大人面上是收了,回头算他们捐的,又弄出這個功德碑来。 名字刻上去了,谁也不会自己拆穿了說我不是捐款是贿赂大人。 名字刻上去了,這善人的名声就定了,跟石头一样硬!若是官府再行和买粮谷,這群人,除非真有石碑那样厚的脸皮,才能硬挺着不拿粮食出来。 众人皆为名单上着实不少银子咂舌,便又有文登知县叹道:“现下,只有银子也沒处买粮米去。” 文登县在山东最东,三面环海,本身境内也是山地丘陵多,平原不足四分之一,本身缺粮,而外界运来也颇不便利。 沈瑞也不恼,道:“正是,這二年年景不好,本地产粮有限,各仓除了折损的,大半赈灾之用了。” 见众人纷纷点头,他又道:“此事本府也想過对策,也与莱州知府李大人商量過,向莱州仓购粮一部分,本地和买一部分,向卫所军屯和买一部分。此外本府也向皇上請旨,动一部分辽东饷仓,折银兑换,年内补齐。” 众人不由目瞪口呆,這位大人還真是有能耐,历来只有军屯侵荒地民田的,他竟然能把主意打到卫所头上! 辽东饷仓是各地运来准备输辽东的军需,往年因海运船少,過量囤积,许多都发霉放坏了,朝廷倒也许可地方上应急取用,事后补齐。但這二年海运起来了,辽东军饷已是按时运送,這半路截胡…… 沈瑞似沒注意到众人脸色,继续道:“這笔银钱裡,還要再拿出一部分来,购买耕牛和农具,也低息贷给农户。” 宁海知州忍不住插嘴道:“……大人……粮或可取。這耕牛……下官等实是无法啊……” 众人立时又纷纷响应,只有蓬莱知县默不作声,他已想到了陆家刚刚从辽东归来的船队…… 果不其然,沈瑞笑道:“诸位不用担心,蓬莱陆家已经从辽东购了大批牲畜来。耕牛也不在少数。” 众人面面相觑,再也說不出话来。 沈瑞环视一周,缓缓道:“本府在京中,曾奉旨刊印過一些农书,其中有些农具甚是得用。”他朝京城方向拱了拱手,道:“天子爱民,特命夏皇亲在庄上试造诸般农具,又试验农书中所授耕种之法,這一二年也有小成。此次本府来登州,也是带着皇上殷切期望而来,這些图纸皇上命本府好生打造,授于百姓,以利其器。” 下面登时一片颂圣之声。 沈瑞示意了一下姜师爷,姜师爷便站了出来,与众人讲陆家這批带来牛羊多少、马匹多少。各县先立朱子社仓者可优先选耕牛羔羊、选种子,并享受官府预备仓的额外贴补。越早立社仓,贴补越多。 因登州多山地,养羊倒也便宜,不比草原一养上百头,就养上三五头,赶上山去吃草便是,并不用十分操心草料。 与此时饱受诟病的马政不同,沈瑞此次低息租借牛羊,并不要求孳生数量,相反若精心照料牛羊产崽,這崽子是归借贷人自己所有的,如此一来那点子租牛羊的利息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了。 “朱子社仓這是一桩。农具、农书都要下发乡裡,這又是一桩。”沈瑞道,“另有一桩,本府欲张榜,寻乡间善耕种、有经验的老农,组成队伍,往各县去宣讲,教百姓耕种。讲授得好、所教片区秋收取得一定成果者,将授予‘专家’称号,挂职在府衙户房,每年在府衙领一定饷银。此外還招收识字、勤快、懂耕种又善与乡民交道者,辅助這些专家讲学,授以‘助教’称号,同样挂职户房,也有饷银。” 寻积年老农往乡间教授耕种是许多地方惯用之法,毕竟农耕也是一项重要考绩,于众人也是极有好处的。 新知府倒是出些古怪名字,還发饷银,不過到底银子是府衙支给,不是各州县,不干众人事,众人也就乐不得不拿银子只拿政绩,便称知府大人英明云云。 沈瑞见众人面上愁苦之色褪去,便笑道:“我登州多山地,少平原,耕种原就要比几府差得多,因此农耕一事,還要诸位多多上心,咱们底子薄就要先行动,就要多想主意。朱子社仓也好,推广农书农具、耕种方法也罢,日后還将兴修水利、开垦荒地,种种皆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愿与诸君共勉,共筑五谷丰登繁华登州!” 众人忙起身,齐齐躬身回道:“吾等必当用心竭力,不负皇上厚望,不负知府大人重托!” 沈瑞起身拱手为礼,又請众人归座,方才道:“朝廷這阵子清查各地仓储,巡按御史不日将来登州。本府拟立個制度,日后每個月,各州县都要将辖区内农耕、水利等诸般公事推进情况形成文书报上来,不必长篇大论,就写取得的成绩和遇到的困难,若有经验则更好。 “每季度,各州县要清查一次辖区内官仓、预备仓、义仓社仓等仓储情况,同样形成文书,不必长篇大论,一切用数字說话。一式两份,一份送来府城,一份留底备查。 那愁苦之色便又再次回到了众人脸上。 沈瑞权当沒看见,接着道:“本府不喜看骈四俪六富丽堂皇的文章,诸位也不用写得那样麻烦,简单扼要說明情况即可。如此两個月下来就形成规律了,之后便容易理清了。到时候勿论是布政使司派人来查,還是京中巡按御史到来,都有据可查,不会慌乱无措了。” 他看着众人,露出温文的笑容:“待本府看罢诸位這次送上来的全部报告文书,便将下到各州县去走走,实地看看我登州风物。” 重要聲明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請与我們联系,我們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 suimeng789gmail(替换#) 湘ICP备16816888号12015www.suimeng.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