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兄弟怡怡(一) 作者:雁九 第二卷沈门子弟君最贤第2卷第五十三章兄弟怡怡(二) 书名: 听到這红衣少年高声呵斥,沈瑞心中诧异不已。 這少年十四、五岁年纪,长着一双丹凤眼,倒是极好的容貌,可眉眼间過于尖刻,一看就是個不好相与的。只是不知是什么身份,竟然這般有底气?是三房的?沈瑞寻思了一下,又觉得不像。听說三房几位叔伯都是早娶,玉字辈的嫡子多是早就成家立业,嫡孙差不多都到启蒙的年纪;有個被三房当成宝贝疙瘩对待的沈珠,已经到了秀才功名,如今应该不在這班上。 要知道不管沈氏族学的名气多大,沈氏族学的学子几何,這這族学毕竟是沈家所有,沈珏是宗房嫡孙,沈全是五房嫡子,论起身份来,這两人在族学中也是数一数二,還有人這般大呼小叫。 這少年到底是什么身份?沈瑞望向沈全与沈珏。 沈全還罢,只懒懒地抬了下眉头,并未开口;沈珏却是横眉竖目,道:“哪裡来的哈巴狗,竟管起小爷之事!董双又不是玻璃人,谁還能碰碎他,要一时不住眼的盯着?這虽不是我家客厅,却是沈氏族学,又是课歇功夫,我倒是不晓得,沈家人怎就不能开口說话?” 那红衣少年面带怒气,還要开口,便听有人道:“琇哥……” 红衣少年听到声音,煞气立时收敛几分,转過身去。 门口进来一個十五、六岁的少年,容貌寻常,长着一副笑面,看着倒是平易可亲。 来人尚未开口,红衣少年便抱怨道:“珠九哥,有人欺负董表弟。” 他這一說,不仅沈珏、沈全皱眉,屋子裡其他几個沈氏子弟也不愿意听。而几個姻亲外姓子弟,并无上前帮着董双的意思,反而不少人怨他多事,看向董双的目光很是不善。董双在旁,更显窘迫,眼圈跟着泛红。 方才的情形,都落在大家眼中。沈珏与沈全两個上前与新同窗說话,董双不习惯与人接近,往一边避开。倒显得多事,实是不愿意,他起身出来就是,何必如此作态。 “谁欺负他?珏七哥与全三哥上前与瑞哥說话,干他何事?莫不是因沒搭理他,他就要哭鼻子,娘娘歪歪。”一個小胖子起身道。 他旁边坐着的精瘦少年操着公鸭嗓也跟着道:“就是,就是,沈琇你好沒道理。董双自己都沒說甚,你就护上,片刻也不移眼。要是不放心,你就跟夫子說换了座位,不是能从早到晚地盯着。” 沈琇瞪着眼睛,看着那精瘦少年,怒道:“沈琴,怎哪裡都有你,要你多事哩?” 沈琴“嘎嘎”笑了两声道:“一笔写不出两個沈氏,我总不能容旁人欺负族兄弟。” 沈琇怒道:“哪個是旁人?” 沈琴轻哼一声,眼神在沈琇身上转了转。 沈琇已是忍不住,就要冲上前去,被沈珠伸胳膊给拦住。 沈珠安抚地看了看沈琇,随即也不理睬沈琴,只看向沈全,满脸诚恳:“全三哥,大家不是族兄弟,就是姻亲世兄弟,闹起来可不好看。” 沈全闻言,不由蹙眉,随即也跟着笑道:“珠哥最是热心肠,你既来了,這些小的自是闹不起来,他们可最是听你的。” 沈珠的目光就望向众人,附学的外姓子弟都低了头,這是沈家各房子弟相争,本就不干他们的事;沈家子弟即便不甘不愿,可也多是安静下来。只有两看着年纪略小的学子,却是不干了,其中一個撅嘴道:“珠九叔是怎了?叔叔们本就沒怎地,明明是董双多事做作,琇二叔身为弟弟又对全三叔口出不敬,珠九叔不說教训他们两個,倒是要为他们两個撑腰,是何道理?” 另一個十来岁的孩子也道:“董双恁多事哩,那座位又不是你们家的,怎地瑞二叔就坐不得,退退缩缩的,到底在嫌弃哪個?” 其他沈氏子弟在沈珠的注视下虽熄了声,可心裡多不痛快。只是碍于沈珠是三房嫡孙,功课又好,方暂时消停。這回听到两個小辈分的抱怨,他们也跟着,小胖子道:“若是真有人欺负董双,珠九哥抱不平還罢;明明沒人欺负他,珠九哥還来教训弟弟们。想来珠九哥眼中,表弟比族兄弟亲哩?” 沈琴又操起公鸭嗓道:“這哪裡是同学,這是当供起的活祖宗哩?莫說甚先来后道,想要欺负新同学。瑞二哥這几年是有服沒来,可不是哪個都能欺负的?” 這七嘴八舌的好热闹,沈瑞在旁看着,只觉得脑袋都大了。 這时便听到一声院子裡当当声响起,原本闹哄哄的学子们,都老实地回了座位。 沈珠则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沈瑞道::“瑞二弟,我這表弟出自小门小户,方腼腆了些,你莫要多心。现下该上课了,我先回去,稍后让他给你赔不是。”說罢,便出去了。 沈瑞看了沈全一眼,明白了他方才的无奈。這個沈珠說话,還真是不受听。方才明明是沈琇与沈珏、沈琴几個小的呛声,沈珠却找直接对上沈全,好像是沈全让人闹场似的;自己是個打酱油的,经他這一說,倒是自己不容人才引得纠纷。 這样的人管他是真聪明,還是假聪明,沈瑞都懒得搭理他。 原本见他沈珠相貌敦厚平和,年纪轻轻又中了秀才,還以为是三房“歹竹出好笋”,如今這一看,什么玩意儿。 夫子进来,倒不是沈瑞记忆中的那個,而是個二十余岁的夫子。 這也是沈氏族学与其他学堂的不同,除了主持族学的山长不轻易换之外,其他夫子都是继续举业的秀才,出身各异。有的是旁枝庶房子弟,有的则是姻亲故旧中的寒门学子。来族学教书,或许会耽搁他们读书的時間,可是得大于失。能得到举人山长的指点,說不定也能攀上沈家哪一房的关系。 這些秀才,虽然举业有落第的,可是也常有中举的。如此一来,对于学子们来說,也是督促与鼓舞。而对于那些落第的秀才来說,只要他们教导的好,受益也微微可观。族学裡有规定,蒙童升童生,童生升秀才,秀才升举人,各班的老师与山长都有奖励。 這夫子穿着青衫,显然是有功名在身。沈瑞虽是初次见他,却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来人显然也留意到屋子裡多了一人,微微点头,便坐到條桌后,打开手中的书,开始讲起四书来。 沈瑞反应過来为什么瞧着這人眼熟,因为這人也是丹凤眼,长得与沈琇有五分相似,只是脸上其他地方长得中平,不像沈琇的相貌那样耀眼。 沈瑞摸了摸下巴,這是沈琇的兄长?沈琇這么嚣张就是因兄长在当夫子?這沈琇到底是哪房的?怎么之前都沒听過此人。沈瑞又扫了眼自己的新同桌,這個人叫董双,那是董举人的儿子?不是說董举人的两個儿子都有了功名么?那应该是董举人的侄子之类,怪不得沈珠要出面维护,两家算是表亲。 董双不仅听得专心,手下也沒停着,时而落笔写上几句。如此情形,沈瑞看着倒是有些眼熟,這不就是后世课堂上的记笔记么?就是他自己,也保留這個习惯,不管是听王守仁讲书,還是听沈理讲书,他都要记笔记,沒想到现下倒是遇到一個与他一样的。 沈瑞的视线,又落在董双的笔记上,不由轻笑,還真是字形如人,规整清秀却略显无力。 董双记完一笔,抬眼刚要沾墨,正对上沈瑞的小脸,竟是一哆嗦,差点掉了手中的毛笔。 他這反应,倒是将沈瑞吓了一跳。沈瑞摸了摸自己的脸,并无异常。他因肖母,本就长得精致些,而且還不带女气,谁见了都要夸一句英俊小哥。說句不客气的话,就是這课堂上的十数学子中,容貌比他好的也只有沈琇、沈珏两個,怎么就会吓到人了? 這般想着,沈瑞不免又看了董双几眼,就将董双低着脑袋,耳根粉红。 沈瑞想起沈珠方才的话,难道這是性子“腼腆”? 沈瑞的视线,不由落到董双耳垂上,粉粉嫩嫩,一片光滑。沈瑞移开眼,觉得自己想多了。這可是大明朝,礼教大兴,男女大妨可不是闹着玩得,怎么会有“女扮男装”的戏码?除非是不打算将女儿嫁出去了,否则父母再脑抽也不会如此行事。 等到外头的钟声再次响起时,年轻的夫子起身出去。 族学裡一上午两堂课,沈瑞来的时候正是第一堂课课歇的时候,如今第二堂课完了,就到了午歇的时候。 本避在侧间裡的书童小厮,都提了食盒涌了进来,各家多带了茶水与午饭。 沈珏坐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左面是小胖子与沈琴,右侧则是那两個日字辈的童子。沈珏起身走到沈瑞跟前,却是沒有停留,招呼他一起走到后边最后一排沈全的位置。 沈全的同桌是個大块头,面带憨厚,见他们過来,起身要让座。沈珏忙按住道:“珈大哥且坐,大家一起哩。” 听到這個名字,沈瑞晓得是五房庶支,是沈全的从堂兄弟。年岁虽比沈瑞他们大好几岁,可是脑筋不大聪明,這是沈瑞当年的同窗之一。 刚才与沈琇呛声的小胖子是八房嫡宗嫡孙沈宝,公鸭嗓沈琴是七房嫡子,都是沈瑞当年的同窗。 沈家九房中,内四房是始迁祖沈度子孙,五房是沈度胞弟沈粲一系,六、七、八、九则是沈家两兄弟的各房叔伯一脉。 内四房人口子弟系出同源,本为一支,分散开来,子弟最少;五房次之,六、七、八、九房子孙最繁茂。 不過因松江這一支沈姓,本就是沈度、沈粲兄弟两個立起的门户,后代子孙中,又以這五房仕宦不绝,在族中也就這五房說话最有分量。其他房头,即便子孙繁多,也多依附前几房。其中因七房、八房祖上是亲兄弟两個,在宗族中這两家倒是同声同气,子弟也多亲厚。族学中学子的情形,向来同各房头地位相干,那個沈琇倒是异类。 长寿与柳成已经摆了食盒,食不言寝不语,一时屋子裡倒是沒了声音。 沈瑞坐在沈全对面,见他目视某处神色转冷,便好奇地回了下头。 自己的座位上,正坐着沈珠,他对面是沈琇,沈琇不知在与柳双低声說什么,柳双沒有抬头,而是使劲摇头。 等用了午饭,食盒也收了下去,沈珏便拉着沈瑞起身道:“既吃好了饭,咱们去盈园耍。” 沈瑞望向沈全,沈珏撇嘴道:“不用等全三哥,他要看书哩。” 沈全对沈瑞笑笑道:“瑞哥同珏哥出去吧,我不爱出去耍。” 等沈瑞同沈珏出来,沈珏就迫不及待地抱怨道:“這学堂真是沒法呆,那沈琇整日裡跟苍蝇围着臭肉似的绕着董双转,真是污了我的眼。等哪一日忍不住,我就去同祖父說去。就算山长现在是董举人,這也是沈家族学,猫猫狗狗的都进来算什么。” 沈瑞见他满脸鄙视,话中也丝毫不客气,不由纳罕。 早听說明朝南方男风盛行,可這些年他接触的人有限,见识的還真不多。 怪不得董双行为间有些扭捏,对自己又避之不及的模样,难道是怕自己看上他的菊花。沈瑞想到這裡,嘴角抽了抽:“沈琇与董双是一对?” 沈珏摇摇头道:“应该是沒上手,那個董双不是個好东西……对人爱答不理,动不动就红了眼圈,倒像是哪個欺负了他。不過是董夫子的侄儿,架子倒是比沈家嫡支子孙還大。” “沈琇到底是哪個房头子弟,怎沒听過他?”沈瑞好奇地问道。 沈珏冷哼了一声,道:“不過是二房庶支,倒是将自己当成人物。” 沈瑞听了,很是意外道:“既是庶支,怎還這般有底气?” 二房嫡支在京,庶支旁系在沈氏家族中就跟隐形人似的,就连族中公议,二房的位置是空着的,也轮不到這些庶支旁系出来。 沈珏道:“人家可沒将自己当庶支,而是将自己当嫡支,却不想想,出妇之后,连族谱都沒上去,還有脸当自己为嫡支,真是不知羞……” “出妇?”沈瑞闻言,不由一愣。 像沈家這样的家族,向来名声为重,怎么会出现“出妇”?即便那房媳妇有不贤良之处,不是還有容留家族孤寡与罪妇的家庙,再不齐還可以“病故”。要知道,婚姻乃是结两姓之好,要是闹出和离之事,虽是断了两家姻亲,到底沒有撕破脸;闹到“休妻”出妇的地步,那两家则翻脸成仇。 這样的大事,为何他闻所未闻。 沈珏见他满脸不解,扬眉道:“别寻思了,你才几岁,当然沒听過此事。那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别說咱们這一辈,就是源大叔這一辈,听過此事的也不多。我是无意听到祖父与父亲闲话,才晓得一耳朵。” 六十年前,想到二房嫡支好像就是那個时候迁居京城、而与留在松江的二房庶支几乎沒有往来,沈瑞心中一动,道:“六十年前?是二房已故伯祖父家……长辈?” 沈珏点点头道:“就是伯祖父继母邵氏,是個恶毒不慈的妇人。她进二房为填房时,二房老太爷本有发妻留下嫡子三人。這邵氏在人前极为贤良,对待年纪稍长的大太爷、二太爷极为客气周全,待年幼的三太爷视若亲生。直到她有了身孕,才有了变故。” 或许這天下的继母不乏良善之人,可也不乏有自觉为了亲生骨肉好,便狠心去行恶之人。 那年松江闹倭乱,倭寇经常上岸劫掠,松江府各家各户都闭门不出。二房老太爷恰好有事去了南京,并不在松江。邵氏便使人将三太爷藏起来,诈称被人拐走,又将线索指向城外,哄骗大太爷、二太爷出城寻人。结果两位太爷在城外遭遇倭寇,与带的的小厮、长随都被倭寇杀了,大太爷還罢,二太爷的尸首都倭寇扔进河,尸骨无存。老太爷连失两個嫡子,自是要查,却沒有查出什么。那几年倭寇作恶多端,松江府死的人多了,便也当成是意外。 邵氏十月怀胎,生下女儿,待三太爷越发亲近。三太爷当年才六岁,在两個兄长去世后大哭一场就不再提起,别人以为他不年幼忘了此事。三太爷打小一心读书,十三過童子试,十五岁中举人。数年之间,邵氏又添次女,生子无望,待三太爷就更慈爱。听到三太爷中举的消息时,邵氏极为得意,打算将侄女說给三太爷为妻。 三太爷却私下将邵氏的乳母、陪房都扣下,问出了九年前旧事。三太爷不去寻老太爷,直去寻族长。当时现在的族长太爷還是少年,族长是沈珏曾祖父,听闻這等恶事,自然要为三太爷主持公道,命二房老太爷处置邵氏为沈家子嗣偿命。 二房老太爷听闻真相,恨后妻狠毒,可毕竟成亲十数载,又有两個女儿在,痛斥一场后,到底不忍她失了性命,便写了休书送她回邵家。不想邵氏回到娘家就有了反应,已经有身孕在身。 不管邵氏行事多不当,子嗣为大,邵家托人說和,邵氏也写信送来忏悔,邵氏所出的两位姑娘也哭着要娘。二房老太爷沉了了半月,到底心软,为了邵氏肚子中孩子的名分,有心将邵氏再接回来。 三太爷听到消息,直接去了生母墓地,在生母陵墓前跪了一昼夜。 二房老太爷自觉心虚,想要劝儿子回来又沒脸去,便央求族长出面。 族长晓得三太爷心中不平,可還是劝他退一步,邵氏虽可恶,腹中却是沈家血脉,总不能无名无份生在外边。若不是顾及她生的两個姐儿,直接将她当贬为妾室也是应得。即便再次允她进门,也不必担心什么,等她生下孩子,就让她入佛堂祈福。三太爷始终不說话,族长太爷便又劝,邵氏即便害了前面两個,可对三太爷毕竟有养恩,三太爷若是逼迫太過,外人不知就裡,难免觉得三太爷過于刻薄,与名声有碍。 三太爷终是木木地点头,算是同意接邵氏回来,大家也齐齐地松了一口气。三太爷虽才十五岁,可已经有了举人功名,行事又果决,沒有人敢将他当孩子看。若是他不点头,這杨氏即便接回来,這二房也难安生。 沒等二房老太爷使人去邵家,就得了消息,三太爷刨了生母的坟,等二房老太爷与族长匆匆赶過去时,三太爷已经将生母的尸骸焚烧,正跪在地上往瓷坛裡装骨灰。他大哥的坟也被挖开,裡面装着的骨灰罐取出来,搁在一边。 二房老太爷惊怒交加,想要教训儿子,三太爷则递上一张文书,上书自愿放弃二房嫡子名分与继承权,要将户籍迁出来单独立户。老太爷大惊,问他何必要闹到這個地步,三太爷抱着两個骨灰坛道:“旧人不比新人,死人难争活人。旁人能忘,死人却是我母我兄。不能为兄报仇,我以不堪为弟,只盼骨肉团圆。” 二房老太爷当即就沒了话,三太爷折腾這一番后,虽沒有如愿独立立户,可依是带了两坛骨灰离了松江,去了京城。 二房老太爷大病一场,使人给邵家送了一笔银子一张房契,不再提接邵氏回来之事。等到次年,三老爷中了二甲进士的消息传到松江,邵氏在娘家早产生下一男丁,邵家再次上门,老太爷依旧沒有松口,反而立时清点家当,分出两份与两個女儿做嫁妆,其余都過到嫡子名下,为了防止邵家以后借着邵氏子争产,老太爷還专程并且請族老们做见证,留下手书”出妇子生死富贵与沈家俱不相干,生不得上沈氏族谱,死不得入沈家墓地”。這是连邵氏儿子沈家血脉的身份都给否了。邵家与沈家,彻底反目。 二房老太爷安排完二房产业,将两個女儿托付给宗房,便悄然而去。有人說他心灰意冷,被和尚道士拐了出家;也有人猜测他是大病一场落了病根,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不想让儿子担上逼迫老子的不孝之名,才躲在无人知道的地方等死。不管說法到底是什么,老太爷再也沒有回来過,也沒有任何消息。 過了几年,邵氏所留两女到了說亲的年纪,长兄如父,這两女父亲下落不明,生母被休,婚姻大事当由兄长三太爷做主。族长写信与三太爷提及此事。三太爷使人送了两千两银子与一封信,提及他无意因邵氏之举迁怒两個妹妹,只是担心两個妹妹因生母被休难体谅他,兄妹远些也好,两女之事既老太爷曾托付给宗房,就請族长多费心,又言老太爷既已经将两女嫁妆都早预备出来,那這两千两权做添妆。又過两年,邵氏重病不起,使人上京送信,恳求三太爷答应让儿子上族谱,被三太爷一句“父命不可违”打发。 因二房老太爷的“出走”,族老们对三老爷本就颇为微词。不管他有多委屈,二房如今家破人散的局面到底难看。况且他面冷心冷,自打进京就了无音讯,婚姻大事都是自己操持,并未通知族裡,便多有埋怨。如今见他丝毫不念邵氏十来年养育之恩不說,還待异母弟妹如仇人,族老们对其更是不喜。 二房已经分出去的庶支,看到二房偌大产业都归了三太爷一人,多有不忿,便撺掇邵氏子,想要借着大明律“财产诸子均分”一條,谋取二房产业。毕竟邵氏子即便沒有入沈家族谱,可有产婆与休书上的日期为证,他就是沈家血脉。即便不能得到沈家子孙的名分,可即便只能算是不入族谱的“外室子”,也有资格分二房一部分产业。至于二房老太爷留下的手书,上面提了族谱与墓地,到底沒有命令禁止孙氏子過问沈家产业。族老们想要压一压三太爷的“不逊”,便沒有制止此事。 四房已故太爷与宗房太爷是族学裡同窗,几個人又是一個曾祖的从堂兄弟,兄弟之间最是要好。两人便使人往京城送信,三太爷方知晓此事。就在族人等着看热闹时,三太爷使人回松江,迅速地处理了全部产业,并且将户籍迁到京城去了。 因二房老太爷生死始终沒有消息,二房虽不能明确分宗,可這以后实际上同分宗差不多。 听了這一盆狗血,沈瑞并未怎么动容,只是沒想到沈珏說的“一耳朵”,竟然是二房迁居京城的原因。而且二房太爷還与自家已故祖父有旧。 是了,這也解了他心中一個不解之谜。 二房人丁凋零,沈瑞的曾祖父又是赌鬼,家业败坏的差不多,而沈瑞的祖父早亡,留下孤儿寡母。按理来說,即便四房产业竟然還能得以保全,在宗族中還早就失了话语权。 可族长太爷亲自牵线,为四房娶了個嫁妆丰厚的娘子。而沈举人半生沒出仕,家资富饶,也太太平平地過了多年。 四房能有今日,不单单是出了一個“贤妇”,還有已故老太爷的余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