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扭曲的人生 作者:纷舞妖姬 订阅: 弹痕第四卷战斗回路 当朱建军按照黄志鹏提供的地址找到他那只小笔记本上第一個名字的主人时,他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看着那個熟悉的,曾经在战场上和他紧紧相靠,彼此感受到温暖和安全的背影,朱建军几次张开嘴,可是“白易”這個名字他怎么也无法从喉咙裡吐出来。 傻傻的看着那個背景足足几分钟,当朱建军准备悄悄离开时,白易却霍然转头……在第五特殊裡接受了整整十五年特训,并且一度活跃在越南战场上的特种精英,无论在平凡的人中意混杂了多久,无论他远离硝烟有多久,那种已经深深镌刻在他们生命深处的本能,和对战友那种近乎第六感的熟悉仍然不会消失! 白易也张大了嘴巴,他和朱建军就這样呆呆的对视,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们才突然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老朱,你也出来了?”白易望着朱建军身上的便装,问道:“我還以为你会在裡面老老实实的呆上一辈子,最后穿着军装,盖着国旗被人送进烈士陵园。怎么样,什么时候出来的?” “一天零十七個小时。” “你還是老样子,做什么都像钟表一样精确又一成不变,我真的怀疑,你這样的人物为什么能活到现在,還沒有自己把自己逼得发疯了!”白易连连摇头,他用力拍着朱建军的肩膀道:“兄弟你這一套会让周围的人很不适应,而你身上這种拒人于千裡之外活像谁欠你八百吊的眼神,更会让你交不到一個朋友。象兄弟我,从那裡出来,重新回到社会上,整整用了八年時間。才让自己活得能像是一個普通人。” 朱建军默然,象他们這种从小在军区大院裡长大,六七岁就被征召入第五特殊的职业军人,都是绝对的战争专家,但是相对而言,他们的知识结构就有了不可避免的断层,而不懂得和正常社会上的人接触。不能把握人与人之间正常的交往的尺度或者說是别人容忍的所谓底限,就是一個最大的問題。 “走,今天就住到我家裡,让弟妹炒上几個菜。我們哥两联床夜话。好好聊聊!” 听到白易的话,朱建军不由睁大了眼睛:“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是啊,我們离开的时候。不是每個人都面对国旗宣誓,我們虽然离开了第五特殊,但是在我們特殊预备内,国家有需要,一纸征召令我們就得无條件返回军队嗎?”白易满脸都是无奈的苦涩,“刚出来那几年,我的确遇到了几個好女孩,和她们谈恋爱已经到了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程度,但是一旦到了动真格的。把结婚摆到议程上时,兄弟就心慌了。象兄弟這样的人,随时都可能重新回到军队,去执行那种炮灰型行动,我死了沒有关系,可是我娶回家的女孩子怎么办?让她去当寡妇嗎?结果我总是找各种理由一拖再拖,那些女孩子一個個被我拖得灰了心,一個個被我拖得沒了耐心。” 白易扬起了头,淡淡的水光,在他的眼眶裡反复回荡,他轻声道:“那些女孩子最后一個個跟着离我而去。她们骂我混蛋,骂我是骗子,骂我玩弄了她们的感情,可是……我也动了心,也用了情啊!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哭着跑开,我真想扑過去,从背后抱着她,想告诉她我喜歡她,我想娶她,但是……我真的喜歡她,我就不能這么做啊!” 朱建军的身体不由狠狠一颤,他面对雅洁儿的感情又何尝不是和白易一模一样?当他一次次站在风中,凝望着雅洁儿宿舍窗户前,那個在台灯的晕黄灯光照耀下,温柔的把影子在窗帘上的动人风情,他何尝沒有冲上去敲开雅洁儿的房门,去向她倾诉自己的心声,等待自己最心爱女人的最后判决?! 但是……他只敢這样躲在远方悄悄凝视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但是……他只能用沒有署名的信,陪伴着雅洁儿走過了四年的风风雨雨! 但是……他只可能躲在沒有人的地方,躲在自己孤独而冷清的单人军官司宿舍裡,小心的从记忆中翻出雅洁儿的笑雅洁儿的愁,雅洁儿的忧,雅洁儿的喜,让自己的情绪也随着记忆中雅洁儿清秀可人的面容,一起飞翔一起低落。当他看到自己心目中最美丽的女人,对着战侠歌這样一個学员,绽放出只属于恋爱女人的最灿烂光茫时,又有谁知道朱建军那平静的表情下,那犹如翻江倒海一样的心? 但是…… 既然成为第五特殊的军人,既然要成为世界上最强悍最精锐最冷血无情的职业军人,他们在获得了力量与尊重的同时,他们在被一些孩子疯狂的崇拜,甚至想争相效仿的时候,他们已经舍弃了一些最平凡,却最珍贵的东西! 他们是一群,人性都被扭曲了的……最纯粹战争武器! “我一直拖到了三十五岁,直到我终于解脱了,终于不再受那份特别征召令的指挥,可以真正選擇自己人生的时候,老天和我开了一個大大的玩笑……我再也找不到那种心动得犹如着火,那种只要肯让我牵牵手指,就能让我在晚上睡觉都都笑醒過来的女孩子了!” 白易轻抚着自己的下巴,道:“现在的女孩子,和我們那個时代的不一样了。原来的女孩子,陪她们一起逛街,遇到卖花的小女孩她们会拖着我像逃跑一样落荒而逃,只是因为她们认为一朵玫瑰花要十块钱,实在是太贵了。和她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們在路边的小摊上要一碟凉菜两碗牛肉面,头碰头的在一起,吃得连心都热乎起来了。现在這些女孩子都嫁人了。都成为孩子的母亲了,当我只能去找比自己小七八岁甚至是十一二岁的女孩子时,陪着她们上街,她们手裡沒有一大捧鲜花那就叫沒面子,带她们去吃饭,沒有档次的不要,沒有新意的不要。不符合她们大小姐身份的不要。看着她们被一身名牌彻底包装,坐在那裡神情庄重的,故作斯文的用刀和叉子,去和她们自己其实并不喜歡的。只有三成熟的牛排去搏斗……這样的女孩子。老朱你說,我能喜歡嗎?” 朱建军笑了,他的笑容裡也满是苦涩,他喃喃的道:“也许。无论我們离开第五特殊的時間长短,我們都是无法跟上时代,更无法溶入這個时代的老古董了!” “是啊,所以我最后還是找了一個只比我小两岁的女人,她已经结過一次婚,而且是一個男孩的妈妈了!” 白易的眼睛在笑,他的嘴在笑,他脸上的每一次表情都是在笑,但是却有一种說不出来的无奈。“你我怎么也都算是子弟,就算沒有在第五特殊裡捞下点什么,凭退伍补偿金,再厚着脸皮从老子那裡伸手捞点,怎么也能娶上個大小姐型的女人,還让她受不了委屈。但是。用钱换来的东西,我不要!我更宁可找一個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能够真心对我的女人。现在我這個老婆,還不错!” 朱建军小心的问道:“那你现在過得怎么样?” “称得上幸福吧!现在老婆有了,還直接让我当了爸爸,虽然那小子现在還和我有点生份,但是老天最后总算开了一次眼。像我這样杀人如麻,在战场上還对小孩和女人开過枪的家伙,竟然還能有机会让人叫我爸爸!最好笑的是,那小子身体素质相当不错,在跟着他爷爷去省军区医院做了一次身体检查后,那帮第五特殊征召部的人,竟然又跑到了我的家裡,商量着想把我這個半路拐来的儿子拉进第五特殊精英训练学校!” 白易突然放声大笑,他笑叫着道:“当时我一拳,就把跑到我面前的那個乌龟儿子王八蛋打得在地上连滚了三四圈,哈哈哈……当时我在裡最想做的事情,想不到最后竟然因为多了一個儿子而得偿所愿!就凭這一点,我就做了一個决定,我這辈子不会再要第二個孩子了,他就是我白易的亲儿子!” 朱建军呆滞了,他真的已经无话可說,两個人之间突然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中,過了很久,朱建军才指着白易身后的小学学校校园,道:“可是你怎么会……” “很奇怪一個堂堂正正的第五特殊职业军人,自己的老子還健在,转业后我竟然跑到一個小学校裡,当了一個月才有五百块工资而且還时常拖欠欠发的看门更夫吧?其实一开始我自己也沒有想到!” 白易轻耸着肩膀,道:“开公司,我的脾气太坏,总是得罪人,又太讲究原则,绝对是有赔无赚。另看我們身上都有什么某名牌大学的本科毕业证,可是那又怎么样?我跑到社会上找工作,最长三個月就要换一份,什么把老板的女秘书揍成了大熊猫,直接把暗中向我使绊的同事拎到了天台上把他头下脚上的倒挂在护栏外,吓得公司打110报警风烛残年术的事情我做了還真不是一回两回。虽然我每次事后得到了教训,都在反复对自己說,我一定要镇定,一定要学会包容,一定要学会虚伪,可是老朱你想想看,你我几個兄弟都在战场上打過滚,在死人堆裡睡過觉的,那种从战场上聚集起来的戾气還真不是一天两天能消磨掉的。一旦事情临头,火上一涌,做出来的事情,那绝对叫让人目瞪口呆。” “就這样,我在社会上蹦哒了十几年,最后有一天,我在送自己儿子上学的时候,我突然喜歡上了這裡!” 白易這一次是真的笑了,他凝望着那些在校园裡心情嬉戏的小学生,柔声道:“在這裡,我突然找到了自己的梦想。我們都沒有自己的童年,我們在這個年纪,要面对的已经是教官最严厉的训练和让我們心惊肉跳的怒吼。在這個时候我們已经要开始学习枪械知识。弹道原理,但是我們却从来沒有去玩過一次抓石子,去玩過一次丢沙包。我喜歡坐在传达室裡,看着他们去玩,有时候他们人少了,甚至我也会過去凑上一把。這些孩子都以为我平易近人,其实……我是真的想和他们一起玩啊!” “我在這裡。重新找到了自己的……童年!” 一只足球滚到了白易和朱建军的脚下,朱建军放着這個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物体,本能的训练迅速判断這只還能跳能弹能跑能滚的足球,裡面可能埋设的各种致命性武器。白易却微笑的直接弯腰拾起了這只足球。 一群孩子在远方喊道:“白老大。把球踢回来啊!” “好!” 白易重重飞起一脚,那只足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直直地落向那群孩子的中间。 朱建军再一次看呆了,白易。原本在第五特殊中获得空手道黑带五段段位,可以一脚踢断五寸厚冰块,在战场上曾经生生踢死三名敌军特殊士兵,被大家称为死亡镰刀,可是现在他的脚,竟然成了和小孩子们做游戏时,帮他们把一只足球踢回去的脚! 事已至此,朱建军真的已经无话可說,不擅于言辞的他。再一次伸手和白易狠狠抱在一起,在白易莫明其妙的瞪大眼睛中,朱建军的右手重重拍在白易的肩膀上,他沉声道:“恭喜,保重!” 說過错,朱建军推开白易。头也不回的走了。 白易呆呆的望着带着一身孤独,全身仍然笔直得像一把刺刀,依然散发着含而未张杀气的朱建军背影,在他的心裡突然产生了一個明悟,他這可能真的是最后一次再看到這位曾经同在一口锅裡吃饭,曾在同一個战壕裡和敌人作战,曾经背靠背,一起面对十几名敌人刺刀的兄弟了! “兄弟……!” 听着這么熟悉的呼喊,朱建军的身体不由自主的狠狠一滞,但是他暗中一咬牙,就再次扬起了自己的双脚。白易用了這么多年時間,才重新让自己变得象是一個正常的人,他也有了妻子,有了儿子,有了自己的人生,他朱建军是真的……恭喜白易!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离开,你不是发誓要在裡面呆上一辈子的嗎?” 朱建军還是沒有回头,他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那么……龙建辉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這個名字,朱建军的身体忍不住再次狠狠一颤。 白易望着突然间全身僵立在那裡,只是孤独的昂起了头的朱建军,他的双眼也慢慢睁大了,過了好半晌,他才颤声的,不确定的,不敢置信的道:“他……死了!” 朱建军迟疑着,但是還是缓缓点了点头。 “那颗……獠牙、真的……死了?” “那個抢尽了我們所有风头,永远都站立在最醒目的家伙真的死了?” “那個天天自以为是,一直压在我們头上的可恶家伙,真的死了?” 白易瞪大了眼睛,眼泪从他的眼睛裡突然狂涌出来,他痴痴的道:“他是那样的优秀,优秀得让我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超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和他越来越远,优秀得后来我只能用仰视的目光去看他。我以为……在這個世界上,已经再沒有人能够杀得了他!和他上了整整两年战场,我只见他受過一次伤,那是一颗本来应该射进我身体裡的……子弹!” “学校为他降了半旗!” 朱建军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他是一個真正的英雄,他带领面对十几倍于已的敌人整整激战了五個半小时,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至少消灭了一百名敌人,他沒有全獠牙這個称号丢脸!” 白易飞扑過来,他一把抓住了朱建军,嘶声叫道:“那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来找我,你为什么脱下军装,你要干什么去?” “我要去救我和龙建辉带出来的徒弟!”朱建军望着远在天边那抹飘渺无方的白云。也许远在俄罗斯正在和车臣叛党及“东突解放组织”恐怖份子、阿富汗游击队浴血奋战的战侠歌,带着满身的血污,躺在一丛野草上休息时,无意抬起头,也能看到那抹自在的白云吧? 朱建军沉声道:“龙建辉用自己的生命掩护了他,只要他還活着,只要他還在继续战斗。龙建辉就沒有输掉這场战争!只要他還活着,我們第五特殊就依然有一颗仍然存在,仍然活跃在战场上的……獠牙!” “回去吧,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你已经真正融入到正常人的生活中。战场已经不再适合你!”朱建军轻轻拉开了白易抓住自己衣袖的手,诚恳的道:“我来找你,的确是希望你能帮助我,我喜歡有曾经背肩战斗的伙伴一起陪在身边。但是我绝对不希望你死在战场上。以你现在的状态,进入俄罗斯战场,和那些实战经验丰富的阿富汗游击队对抗,在不可避免的眼高手低错误判断自己身体状况及反应灵敏度的情况下,你必死无疑!” 白易呆呆的目送朱建军走远了。 但是在朱建军搭上一辆长途汽车之前,他又看到了白易。 “如果沒有龙建辉大哥,在十几年前我已经死了!”白易凝视着朱建军道:“我承认我這些年是懒了,是喜歡上了平静的生活,但是朱建军你不要忘记了。我們第五特殊出来的兄弟,沒有一個怕死的!不就是跟着你再去上战场嘛。不就是再去玩命嘛,大不了我把這條命還给龙建辉大哥就是了!如果我沒有死,从此我白易对第五特殊,就再沒有任何亏欠!” “那你老婆和儿子怎么办?” “我会在路上写好遗书!”白易昂起头。在這個时候,朱建军突然又从他的身上,看到了昔日“死亡镰刀”的骄傲和强悍,“我会告诉他们,他们的丈夫和老爸,去完成自己身为一個男人的诺言和责任去了!假如我死了……我不介意他们在我的坟前骂我一声混蛋!” 白易突然放声狂笑,他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他笑叫道:“反正我這一辈子,已经不只一個女人骂過我混蛋了!我在女人的眼裡,看来注定就要是就是一個彻头彻底的大混蛋!所以,我白易绝不能再让自己的兄弟看成混蛋!!!” 朱建军望着眼前這個曾经和他并肩战斗,在战场彼此给過对方太多安全感的兄弟和战友,最后,他迎着白易几乎要燃烧的目光,還是点了点头。 在朱建军的身后,多了一個白易。 铁辉是某大队的教官,他从来沒有向别人讲過自己的来历,他只說,自己是一個犯了错误,被淘汰的士兵。 他在這個大队裡,训练出二十一位一级狙击手,九位特级狙击手,這些狙击手无一例外的都有一個共性的特征,那就是谦虚。 无论谁夸奖他们的军事技术精湛的时候,他们都会认真的回答道:“我這点水准真的不算什么,你们不知道,在和我的教官进行对抗演练时,他给我的压力,让我几乎无法喘气,如果是实弹射击,面对教官這样的高手,我必死无疑!” 但是你要用相同的话去夸赞铁辉,他的回答却是:“不要說我在的班长,就算是班裡另外两個和我一起入伍一起受训的兄弟,如果让我和他们任何一個人生死相搏,我也沒有任何胜算!” 沒有知道铁辉拥有如此精湛甚至是可怕的军事技术,却一直呆在一個大队裡,老老实实的当自己的教官,在洗澡的时候,他身上那一块块一片片各种武器造成的创伤,更在默默的向旁边的人,诉說着這位教官曾经经历的可怕战斗与辉煌。 当朱建军和白易出现在铁辉的面前时,朱建军只說了一句话:“跟我走!” 铁辉摘掉自己军装上的肩章,甩掉了自己的军帽,把自己的军官司证小心的放在桌子上,然后头也不回的跟着朱建军走了。 不需要任何解释,在铁辉的血管裡,流淌着朱建军在战场上,硬是用一枝小注射器,一点点吸出来,又一点点注射进他身体裡的……血!